第3章
我歷來注重兒子的成長,雖然相處時間不多,但質量很高。我的話對他有用。
兒子很快忘記煩惱,大吃大喝起來。
10
果然,羅長河開始關心起兒子的飲食起居,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他總說自己大男人心粗,凡事盡量推脫。
現在他和我交流兒子的同時,開始向我傾吐苦水。
他這次去美國,並不是隻花一百萬。
另外還有中介費 20 萬,包括食宿,但不包機票。
他痛苦地跟我說:「這一趟去美國,不是感覺花錢像流水,而是感覺錢根本就不是錢了。」
我不厚道地笑了:「你覺得值就行。」
他突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良久問我:「白栀,你說這件事是不是我做錯了?」
「我既然決定和莫惠晴在一起,
我自己又有兒子,我何必費那麼大的勁再搞出一個孩子。」
呦,現在緩過勁了,想後悔?恐怕由不得他了。莫惠晴對孩子的執念已經深入骨髓了。
都說男人至S是少年,原來思維也是。
周末,我送兒子見爸爸,去了他和莫惠晴租住的房子。
因為他們要去美國試管,手裡剩下的錢就買不了像樣的房子。
迎接新生兒又是一筆開銷,羅長河不敢亂花錢,二婚連個老破小都沒買。
羅長河租的房子沒有電梯,我和兒子沿著樓梯向上爬。
他大概沒關房門,大老遠就聽見兩口子在吵架。
羅長河的大嗓門風一樣地灌過來。
「關門,關門!怎麼關門?沒有空調,指望著幾個小窗戶,這大夏天的,你想熱S我。」
莫惠晴聲音能小一些,
透著委屈:「租房的時候,看著空調挺新的,誰知道是壞的。」
羅長河更氣了:「那你跟房東協調啊,我天天忙工作都累S了,也不敢請假偷懶,我沒了工作誰養你?」
莫惠晴更委屈了:「我跟房東說了啊,他還誣賴是我們弄壞的呢!」
羅長河可能是在大喘氣,因為聽他聲音就知道他氣得不輕:「你說你能幹點什麼?狗屁不是。當初這房子是你看的,租房合同是你籤的。現在空調壞了,你又協調不了。我告訴你,空調這件事解決不好,你就別吃飯了。」
莫惠晴就嗚嗚地哭了;「你又說氣話……我還不是為了給你省點錢,才租的這房子嗎?」
我們上樓來到他家門口的時候,吵架還在繼續。
羅長河氣得胸悶氣短:「我告訴你,我和白栀剛結婚的時候,
也是租房子,也碰見惡房東了,可你看人家白栀,解決得多利索。」
莫惠晴哭得更厲害了:「你要是覺得她好,當初為什麼要招惹我。」
羅長河看見我來了,顧不上打招呼,怒氣已經湧上腦門了,話也脫口而出:「還說什麼說?你哪有臉說話。花的都是我的血汗錢,你離婚一分錢都沒帶出來。早知道你窮到這份上,我打S都不離婚。」
我心裡暗自慶幸,幸虧當初離婚用了點手段,速戰速決。真是遲則生變。
莫惠晴一眼瞥見了我,在她身上一直存在的那點優越感,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捂著臉嗚咽著跑了。
羅長河咂吧咂吧嘴,瞬間全身脫力,肩膀耷拉下來,以手扶額,渾身上下都透著疲憊。
11
那次的親子時光被迫取消。
隨後,我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
羅長河被辭退了。
這件事,我是背後的推手,但我沒想到能把他辭退。
當初我決定和他離婚之後,為了爭取撫養權,暗地裡做了點小動作。
我有一位患者,在羅長河工作的軟件園管委會工作。
我聽說羅長河他們公司準備裁員,但我看羅長河的樣子,應該不在名單上。
我不S心,讓那位患者幫我打聽一下具體情況。
結果就是,羅長河確實不在裁員名單上,但在減薪名單上。
我問她,能不能使使壞,把羅長河的工資減得更少些,這樣對我爭取撫養權有利。
她後來回復我,應該沒問題。
我感謝她幫忙,她連聲說不用,她說她也最恨出軌男。
這件事,我以為到此結束。
後來,我和羅長河沒走到打官司離婚那一步,
也不用爭奪撫養權。我甚至忘了我還下過這步棋。
現如今,他居然被裁掉了。
我又找我那位患者幫忙打聽內幕,她回我消息:羅長河本來就在減薪名單上,因為我活動關系的原因,他在減薪名單中的最低檔,這次去美國他要請兩個月的長假,他公司一個不高興就直接把他辭退了。
羅長河被辭退以後,沒有立刻找工作,來我這裡看孩子的時間就多起來了。
他神情憔悴是必然的,身上再也不復當初在醫院找我麻煩時的囂張。
原來這些年的高薪職業生涯,還真讓他膨脹了。
其實比他有能耐的人Ťū́₉多了去了。
他神情總是恍惚,我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給他,我對他說:「你休息一下也好,看孩子來日方長,隻要你有這份心。
「現在,你照顧好自己,
調整好心態,從美國回來,再接再厲。」
他被辭退這件事,是他自己的原因,但追根溯源,也有我推波助瀾的因素。我下意識地想掩飾,說話就有點口蜜腹劍的意思了。
誰知他大為感動,甚至哽咽難言:「還是你大氣,性格包容,惠晴她啊!可埋怨S我了。」
我疑惑著說道:「你也是因為和她去美國,請假才被辭退的。她有什麼可抱怨的?」
羅長河擦幹眼淚,神情蕭索:「你不懂,她學歷低,說話是不講理的。你理解不了。其實我也理解不了,很多沒邏輯的話,她是衝口就來。」
我點點頭,火拱到這裡就行了,再摻和就過了。
12
面對殘酷的事實,羅長河隻能認命。
他安心地準備去美國的事宜。
我以為在家聽他們最終的結果就行,
誰知中間還能出婁子。
我去婦科病房會診的時候,看見護士站亂成一團。
湊過去一看,又是羅長河和莫惠晴在拉扯,周圍站滿了人。
我扯過一名護士問事情的起因,小護士八卦之魂熊熊燃燒:「這夫妻倆原本要去美國做試管,中介提前幫他們聯系上了美國大夫,初診之後,美國大夫給他們提議,試管之前要把卵巢囊腫剝離,這個手術在美國做要幾十萬,在咱們這做幾萬就夠了,有醫保就更便宜。」
之後,小護士賊兮兮地笑了:「現在,您猜怎麼著?這女的非要去美國做。明明就是個十分成熟的手術,她偏偏隻信任美國大夫。這男的不同意,說國內大夫經驗多。兩個人就爭執起來了。
「今天是這個男的把女的騙來醫院,非要給她辦住院,說是病床都留好了,女的就要回家,這不就撕扯起來了嘛。」
我又向人群中看去,
隻見莫惠晴給羅長河跪了下來,痛哭流涕:「你就讓我去吧。這麼多錢都花了,也不差這三十萬了。」
羅長河一副吃了屎的表情,狠狠地跺了跺腳。
然後,他也緩緩地給莫惠晴跪了下去。
「惠晴,我求你了,給咱家留點元氣ṱüₚ吧!我已經失業了,錢要是一下子敗光了,咱倆今後怎麼活啊!」
莫惠晴隻有在哭的時候最漂亮,像訓練好了似的,真叫一個梨花帶雨:「長河,錢是人賺的,這世上總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男女情人互相跪對方,也是罕見。
旁邊已經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了。
羅長河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羞恥,他嚯地站起身,毅然決然道:「你不在這裡做手術,咱們就別去美國了,幹脆一拍兩散。」
人群中居然有人起哄叫好。
羅長河受到羞辱,臉上青紅交加。
偏偏莫惠晴還趴在地上嗚嗚地哭,就是不起來。
他狠命地甩開莫惠晴抓著他褲腿的手,決然離開。
後來我聽說,莫惠晴還是在這裡做了手術,隻是從入院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哭。
羅長河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煩S了。
手術前羅長河又給我打電話:「白栀,惠晴有一側的卵巢囊腫不算太大,醫生說可做可不做,你說到底做不做?」
我說:「你們自己好好跟醫生溝通,不是我的患者我拿不定主意。」
電話那頭,莫惠晴果然哭個不停。
羅長河在和我通話的間隙,還不忘訓斥她:「哭哭哭,就知道哭。願望滿足不了,你哭;做不出選擇你也哭。我遇見你真他媽倒了八輩子霉了。」
後來我聽說羅長河不想去美國了,
但沒辦法,莫惠晴已經把二十萬的中介費交出去了,不去都不行了。
13
我前婆婆是後來才知道這些事的,她一開始對我們離異沒什麼態度,相對而言,她更喜歡莫惠晴。
可當她知道莫惠晴的狀況之後,便開始破口大罵起來。當然,一切都來不及了。
後來的事,有一半我是聽她說的,還有一半是羅長河給我發信息,找我咨詢醫療常識的時候他自己說的。
兩廂串起來,結果如下。
莫惠晴去美國做試管,第一個周期花了二十萬,卻隻配成了兩個胚胎。這下就尷尬了,如果胚胎多一些,就能順利進行下一步。
而目前兩個胚胎的成功率不夠大,冒險移植,需要繳納下一步的費用。幾十萬就得拿出去。萬一不成功,一半的錢就打水漂了。
而如果不移植,
選擇進入第二個周期,繼續攢胚胎,然後等胚胎數量夠多,成功概率足夠大的時候,再開始下一步,則還需要花十五萬。為什麼第二個試管周期不是二十萬,而是十五萬,因為有些檢查做一次就夠了,第二個周期不用重復做。
對於這個結果,羅長河很難接受,他崩潰地大喊大叫,大哭大鬧。
而我心中有數,早在我給他介紹那個備孕網站的時候,大致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大差不差。
他們進退兩難。
我婆婆拍板決定,就到這裡為止,整個試管工程就到這裡結束。不許再往裡面填錢了。
不知道那兩個人在美國是怎麼商量的。最後的決定是他們又進了一次周期,這次獲得了三個胚胎。然後他們以五個胚胎的資本,開啟了第三方 FZ 生殖治療程序。
隻是不知道是胚胎等級不夠,還是其他原因,
這五個胚胎都沒能成活。
其中一個移植成功了,但在第二個月自然流產了。
這樣一來,他們前後也花了一百多萬,卻沒能獲得一個孩子。
折騰得人仰馬翻,還是空手而歸。
要是認命也就罷了。
偏偏有一次離成功很近很近,這就讓莫惠晴難以接受。
她算計的是,二十萬的中介費交了,另外還有二十萬的律師費也交了,這些都是一次繳納即可的。那麼下次再拿出個幾十萬,她就還有希望。
於是她天天纏著羅長河把剩下的錢拿出來,讓她去美國。
羅長河對於磨難已經麻木了,他當務之急是找個工作。
幾次應聘下來,他發現他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三十五歲的魔咒在他身上應驗了。
於是他更加珍惜手上僅存的一百萬。
夫妻兩個在爭吵中度日。
羅長河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是我當時沒那麼犯賤去可憐你就好了。你說,你是不是蓄謀已久。
對於羅長河的質疑,莫惠晴充耳不聞,從不回答。一個大活人整天發呆,口中喃喃自語,我當初就不該聽你的,那次的手術要是也去美國做就好了。
後來有一天,莫惠晴被診斷出抑鬱症,醫生給她開了鎮定安眠的藥物。
她把這些藥都下給了羅長河,然後卷走了他幾十萬。
羅長河被他媽媽救了下來,但仍然造成不可逆的損害。他的記憶力和智力都受損了。
如果不是這次事件,羅長河其實可以去一線城市,隻要肯降低工資標準,他依然可以做老本行。但是現在不行了。
後來羅長河用僅存的幾十萬買了一套老房子,當起了保安。
據老鄰居們講,羅長河一下子老了很多,頭發幾乎是一夜之間變白的。
其實隻要能自食其力,大部分工作都不分貴賤。程序員也未必就活得舒服。
我隻是瞧不上羅長河的為人,對於他的遭遇格外開心,整個人都覺得熨帖了。
有一次我帶兒子去遊樂園玩,正巧遇見他在那邊工作。
他看見我和我兒子,滿臉的不可置信。
眼睛很快蓄滿了淚水。
手顫顫巍巍地要摸我兒子。
我下意識地把兒子拽到我身後。臉上的鄙夷怎麼都藏不住。
他卻啞聲說:「白栀,是我,羅長河,你不認得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