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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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升月落間漸漸長大。


 


高二那年,我參加了一個商學比賽。


 


裡面有很多金融大佬傳道授業。


 


如果能拿下第一名,不止有豐厚的獎學金,還能直接保送國內有名的商學院。


 


我做足了準備。


 


但是沒想到會碰到我媽。


 


她坐在評委席一個男人身邊,手裡還牽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


 


化著濃妝下的臉,擠滿了諂媚的笑,正跟男人談論著什麼。


 


我攥緊拳頭,靠在椅子上的脊背也漸漸僵硬。


 


她認出了我。


 


在我上臺闡述比賽稿子的時候。


 


對視間,她的眼神閃過震驚、訝異,而後是一絲了然和淡笑。


 


不出所料,那場比賽,我止步在了前三。


 


離場時,我跟我媽擦肩而過。


 


她踩著高跟鞋的聲音高傲且篤定。


 


不用回頭,我都能猜到她眼神中的潛臺詞。


 


「蠢貨一個,還想著翻身?簡直痴心妄想!」


 


是嗎,那我們就拭目以待,看看究竟是不是痴心妄想?


 


扭頭,我看到她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側身上了一輛豪車。


 


而我,則冒著大雨走了整整三個小時才到家。


 


周葉在網上看到我落選的視頻。


 


撐著把傘在門口等我。


 


看到我,他焦急地扯過我的手,好看的眉眼也皺成一團。


 


「下雨怎麼不知道打輛車!感冒了怎麼辦?」


 


隨著時光的衝刷,周葉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成熟清冽的氣質。


 


但不變的,是對我濃濃的關心。


 


於是我故作委屈。


 


「這不是怕多花錢嗎?

打車的費用夠我們賣一天垃圾了。」


 


周葉仔細瞅著我的表情。


 


「不傷心?」


 


我聳聳肩:「比賽嘛,有輸就有贏。再說我成績本來也好,不用這個照樣上最好的學校。」


 


周葉斂去了眼底的緊張。


 


趕著我去換下了湿衣服。


 


然後在廚房中開火:


 


「爺爺今天特意給你熬了排骨湯,我一口沒動,就等著你回來呢。」


 


當我擦著頭發走出來時,桌子上已經多了一副碗筷。


 


大塊的排骨混著玉米,上面還漂浮一層細細的蔥花。


 


我低下頭,眼淚就這樣直直掉了下來。


 


周葉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一驚一乍了。


 


他嘆了口氣,從背後拿出一大包燒餅。


 


「你說我要是一口氣吃八個,你會不會就笑了?


 


我愣了半晌,而後破涕為笑。


 


對他反唇相譏:「周葉,你是不是又想嘲諷我是豬了!」


 


嬉笑打鬧間打散了沉悶的氣氛。


 


還好,我現在不是一個人。


 


還好,我身邊有你。


 


9


 


有趣的是比賽的失利反而刺激了我。


 


隔年的高考我超常發揮,真的考進了理想院校。


 


周葉則繼續進修美術。


 


握筆畫畫的架勢,隱隱有了專業派頭。


 


大學四年,我們相互扶持。


 


彼此鼓勵。


 


畢業後,在大家忙著四處投簡歷的時候,我成功進入自己家公司。


 


那天,我媽氣得差點把辦公室砸了。


 


「誰招她進來的?讓她給我滾!」


 


「趕緊滾!」


 


我把事先找好的律師擺出來,

據理力爭:


 


「我是爸爸的親生女兒,這個公司理應有我的一份。」


 


「我就不直接要繼承人的身份了。你先給我個經理的位置坐坐,其他的事,我們往後再說。」


 


我媽簡直被氣笑了。


 


「好大的口氣,你一個女孩子家家,懂什麼叫公司管理?」


 


我正等著她這句話呢。


 


隨後我把事先準備好的北大畢業證書、金融管理優秀生等一系列我這十年獲得的榮耀一一展現在她面前。


 


「這樣,夠不夠資格?」


 


我媽的臉色這才一點點凝重起來。


 


她派人把我從寄養在周葉家之後的所有事情查了個底朝天。


 


然後驚奇地發現,那棵小草已經在她的忽視下越長越大。


 


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棵參天大樹,朝她傾軋而來。


 


但她依舊不S心,

拿我爸之前立下的遺囑說事兒。


 


「家裡的財產你的確有接管的權利,但是你爸生前說,你必須完成和沈氏二公子的婚約才作數!」


 


這個婚約我隱隱是知道的,是我爸當年怕我無人照料而定的。


 


可現在誰不知道,沈氏二公子沈叢文兩年前車禍,下身偏癱,聲帶受損,成了個坐在輪椅上的啞巴。


 


我媽篤定了我會知難而退。


 


但我卻微微一笑,當天晚上,就與沈叢文在酒店相會。


 


我們相談甚歡,送我回家時,他甚至不忘貼心地遞來一條披肩:「外面風大,別著涼了。」


 


我自如地接過,勾起得體的笑。


 


那晚我裹著沈叢文遞來的羊絨披肩回家時,周葉正在畫架前調色。松節油的氣息裹著晚風鑽進鼻腔,沾著钴藍顏料的手指懸在半空,看著披肩上流轉的珠光,

他喉結重重滾動:「誰送給你的?」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沈叢文的事。


 


他卻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耳朵赤紅,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所以,你真的要嫁給他?」


 


我正想說話,窗戶外人影突然晃動。


 


於是我斂眉,故意提高了音量。


 


「也許吧。」


 


10


 


從那之後,每當我和沈叢文見面。


 


周葉就把自己關起來,不吃飯,也不畫畫。


 


周葉在畫壇的名聲,從他在網絡上發布那幅夏夜星空圖開始突然崛起。


 


不久前,有美術學院的老師特意找來,希望他去講座。


 


可他卻冷著臉。


 


回了句:「我等的人還沒回來,沒空接客。」


 


然後不顧對方剛堆疊的微笑,砰一聲就關上了門。


 


周葉爺爺已快有八十高齡了。


 


看見自己的孫子這樣,沒有辦法,隻好拄著拐杖巍巍顫顫找我談話。


 


「小枝兒,我知道你也是好孩子。」


 


「所以當初周葉這小子說要收養你,我從來也沒反對過。」


 


「但我也知道,你終歸和他是不一樣的人。你是明珠蒙了塵,天高海闊有更偉岸的人生。」


 


「但是周葉不一樣,沒了畫畫他啥也不是。」


 


「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他,就別耽誤他,好嗎?」


 


周葉爺爺布滿溝壑的臉上,寫滿了不忍和無奈。


 


這十幾年來,他早就把我當成了半個孫女,用這樣生硬的語氣跟我說話,無疑也是割他刀子。


 


他期望能聽到我利落的答復。


 


我卻隻能漲紅了臉,用力對他鞠一躬:


 


「爺爺,

對不起。」


 


「給我一點時間,以後我一定解釋清楚。」


 


周葉喜歡我,我不是傻子,當然可以感覺得到。


 


他這個人從小就笨。


 


小時候就會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讓給我。


 


孩子之間做遊戲,問我是不是他的童養媳。


 


他明明開心得要S,卻怕我生氣。


 


隻能結結巴巴地說:「有沒有童養夫,有的話,那我就是。」


 


但我同樣記得,高中那場比賽,我落選獨自走回家的雨夜。


 


也記得,媽媽把我送到鄉下時,眼神冷如蜥蜴,說的那句「小枝兒,這是命,你得認」。


 


一切,都還不到時候。


 


躲在門後的周葉,聽到我後面那句會解釋清楚,還以為我是拒絕他的意思。


 


於是立馬衝了出來,眼尾猩紅。


 


將我SS壓在牆壁上。


 


微顫的聲音像是一隻即將被人丟棄的小狗。


 


「你喜歡殘廢,像個啞巴的?」


 


「如果是這樣,我也可以。」


 


明明眼眶的淚水就要掉下來了,他卻隻當風大,拼命眨眼。


 


我咬咬牙,把心裡的酸澀壓下去。


 


11


 


我和周葉好幾個月沒再聯系。


 


更多的時間,我都在和沈叢文的會面中度過。


 


負責照料他的管家新奇地和別人打趣:「現在年輕人的約會方式真特別,枝小姐一來兩人就鑽書房,通宵達旦。」


 


沒有人知道我們在謀劃什麼。


 


很快,沈叢文就給我家下聘禮了,五千萬。擺在桌子上,嚇得我媽當場臉色就黑了。


 


「你這小賤蹄子,真要嫁?」


 


她的小兒子長得有我胸口那麼高了。


 


穿著定制的小西裝,頭發梳得锃光瓦亮,一副世家公子哥的派頭。


 


「媽,我也是你的兒子,按道理就算公司給她,也有我的一份。」


 


我轉身,抱歉地對他笑笑。


 


「不好意思,你是她和別人的男人生的野種。再多錢,都沒你的份。」


 


男孩喉頭哽住,嘴一癟,薅著我媽的頭發號啕大哭。


 


「我不管,媽,你快把這個賤女人打S!家裡的錢都是我的,我的!」


 


我媽被他扯得趔趄幾步,抱著頭哀嚎:


 


「好好好,乖兒子,都是咱們的,都是咱們的。」


 


扭過頭的表情卻猙獰狠毒。


 


「小賤蹄子你等著瞧,我就不信拿你沒辦法!」


 


訂婚宴那天,我媽穿著一襲紅色風衣姍姍來遲。


 


她手裡拿著一疊相片,

胸有成竹地一揮,相片如雪花般撒向各位賓客。


 


「今天本來是我女兒和沈先生訂婚的好日子,做為媽媽的本該祝福。」


 


「但是我良心不安,不想自己那不自愛的劣女白白耽誤好人!」


 


燈光聚焦在相片中周葉把我壓在牆壁的曖昧畫面。


 


我媽假裝滴了幾滴眼淚,朗聲道:


 


「沈先生,我女兒早就和一個撿垃圾的野男人混在了一起。」


 


「沈家好歹也是大家大戶,還是盡早退婚,別讓她壞了名聲。」


 


說完,她胸有成竹地等著場面迎來暴動。


 


但時間一點點流逝,我和沈叢文一動不動。


 


我媽有些慌了。


 


「你們沒聽到我說話嗎?這個小賤人被睡爛了你們知不知道!」


 


等待她的是幾個闖進來的警察。


 


他們不由分說將我媽摁在地上。


 


「有人舉報你伙同情夫S害丈夫,跟我們回去走一趟吧!」


 


我和沈叢文相視一笑。


 


年少的幾面之緣,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形成閉環。


 


「合作愉快。」


 


12


 


我和沈叢文其實一開始就沒真的打算結婚,這一切都隻不過是障眼法。


 


他想要收購我家的股份,我想要挖掘爸爸猝S的真相。


 


於是一拍即合。


 


他神通廣大,挖出了我媽情夫當年保留的一點證據。


 


連同職務侵佔一起交給了警察。


 


「枝小姐,我改變主意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用原本要收購的股份,換一個真正的婚約?」


 


沈叢文開玩笑般朝我挑眉微笑。


 


坐在宴席角落的周葉見狀,終於忍不住衝了過來。


 


「不好意思,已經有人先在排隊了!」


 


「你沒機會了。」


 


我轉頭,看著周葉,淚光意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我想如果換了是我,應該會無比傷心。


 


畢竟沒有人能忍受愛人的欺騙。


 


結果周葉隻笑著把一幅畫遞到我手上。


 


那是我在燈光下側頭的背影。


 


滿室喧囂中,他不聞不顧,隻為我畫了一幅肖像畫。


 


「周葉,你真是個大傻瓜,笨S了!」


 


我提著裙擺,朝他大吼一聲,就要撲進他懷裡。


 


但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再醒來時,就聞到了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這是怎麼了?」


 


我撐著胳膊坐起來,面前圍攏著幾個面色凝重的醫生。


 


周葉正大聲在外面和人爭論著什麼。


 


透過玻璃窗,我聽見他大聲說:「你們別告訴她!」


 


「枝小姐。」


 


「很遺憾,由於您的法定監護人不在,我們必須有義務告知你。」


 


醫生惋惜地嘆了口氣。


 


然後我聽到那句「先天性心髒病在成年人發病的概率不足萬分之一,我們也很遺憾。」


 


魔鬼嚎叫,撕裂了我的耳廓。


 


13


 


聽說我媽在監獄裡知道我發病的消息。


 


笑得張牙舞爪,甚至流出了眼淚。


 


「我就知道這小賤蹄子不是健康的,當初扔掉她是活該!」


 


「把我送進來又怎樣!自己不也是要S了!哈哈哈哈哈!」


 


「活該!活該!」


 


但我沒去見她,隻是對周葉說:「你走吧,

找個好姑娘去喜歡去愛。」


 


「醫生說我以後不僅會很瘦很瘦,模樣也會變形。」


 


「到時候會很醜,配不上你。」


 


周葉捏緊我的手,眼眸像隔了層霧一般,繚繚繞繞。


 


他流著淚罵我:「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告訴你,你要是逃跑了,我就把你媽從牢裡救出來,好吃好喝供著,讓你氣一輩子!」


 


我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你還能去劫獄啊,看把你能耐的。」


 


周葉的臉貼著我的手心不斷摩擦。


 


溫潤的湿意很快浸滿了整個手掌。


 


「那可不,為了你,我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所以……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我笑著笑著也哭出了聲。


 


就在這一天以前,我曾經以為自己終於實現了當初的願望,

救贖了童年弱小的自己。


 


但世事荒誕如戲。


 


出生就刻下的基因,終究還是沒能躲避掉。


 


我突然想起媽媽說的那句「這是命,你得認」。


 


不甘心倔強反抗的十幾年,反而證明它的一語成谶。


 


先天性心髒病除了心髒移植,目前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手段。


 


沈叢文提出把我送去國外專門的機構療養,等待機會。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


 


「短暫一段還能自理的時間,我想多陪周葉一會兒。」


 


回到了那個溫馨又簡陋的紅藍小棚子。


 


周葉什麼事情都不做,隻描繪我生活的各種畫面。


 


吃飯的時候,看書的吃飯,做家務的時候。


 


一張張畫紙疊起來,在夕陽的餘暉裡,縫合進一種名叫愛的東西。


 


我媽的判決在一個春日下來。


 


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在周葉的陪伴下,鄭重出席。


 


我媽看到我來,眼神驟然亮了。


 


像一把大火扔進她眼底,燒出病態的火光。


 


她瘋了般衝過來想打我。


 


「雜種,賤蹄子,親手把自己母親送進監獄!」


 


「你發病就是老天的報應!哈哈哈哈哈!」


 


周葉皺著眉,SS護著我,想幫我擋住那些惡毒的話。


 


我微微搖頭,推開他的臂彎。


 


第一次,想認真而堅定地問一問。


 


「媽,你到底為什麼那麼討厭我?」


 


14


 


我媽一愣。


 


一張早就不像年輕時那樣美貌的臉上青白交錯,仿佛被人打了一悶棍。


 


發出的聲音沙啞而扭曲。


 


「你……你懂什麼……」


 


「當初我家裡窮,用半袋子白面賣給別人當女兒。隻有村裡一個教書的對我好,但他們嫌棄他沒錢,逼著我去城裡陪酒,後來又圖你爸給的巨額彩禮,硬生生把我們拆散。」


 


「教書的在我結婚那天跳樓自S了,血染了一地……」


 


我明白了,我是她悲慘人生結下的惡果。


 


她恨不了養父養母,恨不了我父親,所以隻能來恨我。


 


「那你就去地獄陪他吧。」


 


我咧嘴一笑。


 


法官的錘子應聲落下。


 


我媽和情夫統統被判S刑。


 


15


 


「小枝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回去後,

周葉看著許久沒說話,隻盯著天空發呆的我忽然說。


 


「你在想你爸是不是,想自己要不要幹脆也去陪他?」


 


我一愣,慌張地別過頭去,唇邊因為緊緊抿著而泛白。


 


「沒有,你想多了。」


 


我聲音微顫。


 


這段時間,雖然他從不表現出來,但我知道他其實比我更痛苦。


 


沒什麼比無力更讓人難以接受。


 


他突兀露出一個笑容,接著說:


 


「葉和枝本是相交而生,互相攀附依賴,一棵樹如果沒有枝頭,葉子也會凋零消失。」


 


「所以你真的……要對我如此狠心嗎?」


 


「周葉……」我倏忽僵住。


 


一股熱流猛然從五髒六腑升到心脈。


 


很多年前,我們初遇,就在這裡我吃了八個燒餅。


 


「周葉。」


 


我揚起大大的微笑。


 


「我餓了,燒餅還有嗎?」


 


16


 


幾年後。


 


新銳畫家周葉的個人展在全國巡回展出。


 


其中一幅畫,更是在市場開出天價,被收藏家們爭先搶奪。


 


裡面是一株相交而生的枝葉。


 


栩栩如生,仿佛要從白色的畫布中探出枝來。


 


對於它的介紹。


 


周葉隻說了一句話:「我們。」


 


我們是誰,一個戴著毛茸茸卡通帽的女孩走出。


 


嬌嗔地對他撒嬌。


 


「周葉,昨天你是不是又趁我不清醒做壞事了!」


 


媒體眼神锃亮,長槍短炮朝女孩湧過去。


 


周葉微微一笑。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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