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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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太大了,盡管我們有這麼多同行的伙伴,孤獨還是如期而至。我頻繁地回想大學校園裡那個青澀而執拗的女孩,頻繁地回想那個頂著烈日在農田裡勞動的婦女。


我一直認為我們夫妻的感情早已走向盡頭,快有十年,我沒有正眼看過她,無視她說的話,肆無忌憚地向她施加冷暴力。


 


但現在置身於這樣的特殊環境,回憶過去的時間比其他時間多得多,面對茫茫宇宙,人類能做的事似乎隻有思考。


 


我承認我開始想念妻子了,太空航行的時間太長,我的心懸空著沒有著落,我甚至希望從窗外看去不是漆黑一片的宇宙,而是那片該S的農田。


 


農田有窮盡,能看得到天際,看得到邊,宇宙沒有邊。所謂「開放」,也似乎永遠沒有盡頭,隻有地球才是永恆的故鄉。


 


等這次援助完,我要回去和妻子好好談一談,我們很久沒有交心了。


 


和我一樣陷入萎靡沉思的,是所有人,隻有我的鄰座例外。航行過程中外交官查爾斯全程精力充沛,從第 8 天開始仍然多次試圖跟我聊天,都被我以勞累為由婉拒了。


 


隨後他花大量的時間趴在舷窗上,看著外面虛空一片,不停地感嘆:「真大啊,太偉大了……」


 


他的熱情絲毫沒有感染到我,反而讓我覺得疑惑。老實說,他這一天天地對著窗外看,能看到什麼?他所謂的偉大景觀,分明和閉上眼睛看眼裡的世界沒有什麼分別。


 


這個人有問題。我短暫地這麼想,又再次陷入了對過去的沉思。


 


直到第 18 天,飛船上的氣氛才再次活躍起來。全船人有了「終於要到了」的如釋重負感,精神水平也提高到和查爾斯同一的高度,大家又開始開派對,吃喝玩樂,聊天。


 


這一天,

目的地即將抵達,查爾斯面前出現了一個顯示屏。


 


屏幕上的這名外星人身材矮小,體型幹瘦,膚色灰白卻油亮發光,仿佛裹在一個透明膠套裡,看著遠沒有地球人健康,顯得營養不良。疫情已將他們折磨得疲憊不堪。


 


我第一次知道比鄰星人長這樣,幾乎有種網友奔現的感覺。


 


可見過去所謂的星際化確實不算真正的星際化,哪有不相互訪問的外交?竟然交流了幾百年,到今天才知道外星人長什麼樣。


 


今天一看,可真是貧苦得很。


 


「還有不久,飛船就會降落在比鄰星。我代表比鄰星人民,衷心感謝地球外交官查爾斯,感謝方醫生和您身後的團隊,感謝地球。」用的是星際通用語言。


 


我語言學得不好,勉強聽懂了,但感覺比鄰星人說話不帶什麼感情。


 


屏幕裡說完,飛船廣播又將這段話公放出來,

循環播放數遍,以表示對我們的歡迎與感謝。


 


全體援助組專家紛紛鼓起掌來,滿腔鬥志做好大展身手的準備。我們相信兩個星球攜手並肩,一定能戰勝這場席卷銀河系的疫病。


 


但我激動之餘,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悄悄升騰。


 


這時,查爾斯對顯示屏裡的人打起了官腔:「力所能及為銀河系醫療衛生健康做一份微薄的貢獻,是地球的職責所在。


 


「這是地球和比鄰星的第一次會面,我們地球一定會竭盡所能提供醫療援助,幫助廣大比鄰星人民渡過難關。


 


「□□,我們衷心感謝比鄰星給地球一次機會,我們定當珍惜□□□□。」


 


我的星際通用語實在不過關,艱難地聽著查爾斯流利的言語,開始覺得還挺對勁,但越聽越別扭,有兩個詞還沒聽清,直覺不像什麼好詞。


 


這讓我有些不適,

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於是視頻結束後,我問查爾斯:「你剛剛說了什麼,後面我沒聽清。」


 


查爾斯精神十足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聊起了其他:


 


「方醫生,說起來這突如其來的疫病讓所有事情都變得十分倉促,包括這次援助計劃也是匆匆忙忙敲定,就立刻出發了。


 


「在這個倉促的過程中,很少有人發現其中值得推敲的地方,而我發現了。出發之前我一直有個疑問,不知您是否也有相同的疑問。」


 


「說。」


 


「這場疫病究竟為什麼會在銀河系各大星球間肆意蔓延?」


 


這也算是疑問嗎?我感到有些無語,但還是解答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傻問題:


 


「顯然,一方面是天體分裂影響到了幾個星球,另一方面由於星際化發展,各大星球密切往來造成了疫情擴散。


 


然而在回答完過後,我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查爾斯說:「所以說,整個銀河系內除地球以外的、其他有住民的星球,之間是有密切往來的,而不僅僅是網絡交流,是嗎?」


 


「啊這……是的。」


 


「一直以來我們都知道,地球和其他星球幾百年都是『網友』關系。


 


「之所以沒有相互訪問,是因為地球距離其他星球太遠,即便時間上不是問題,耗費能源卻太大,所以沒有訪問的必要。這是我們公認的合理原因。


 


「直到現在疫情遍布了銀河系,我們才知道其他星球的交流和地球不同,它們是有密切往來的。


 


「既然它們之間不存在距離帶來的能源消耗問題,難道意味著除地球以外全部有住民的星球,都挨在一起嗎?」


 


查爾斯頓了頓,

自問自答,「顯然不可能。銀河系多大啊,有一千億個太陽系那麼大,概率上挨在一起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那麼為什麼輪到它們之間交流時就不在乎能源問題,直接往來了呢?」


 


「以往都說銀河系各大星球互不訪問,互不幹擾,都靠網絡交流,和地球一樣……」我沉默片刻,抬頭,「難道說,那些原因都是無中生有的?」


 


「所以問題就出現了,我們以往接受到的信息都是真實的嗎?」查爾斯說。


 


「明明都沒有親眼見過,甚至直到剛才才知道比鄰星人長什麼樣。一直以來隻靠網絡交流和自以為是的認知,地球就能看清現實的全貌了嗎?」


 


「我不明白……」我感到嘴唇在不自主戰慄。


 


「話說回來,我始終認為,人類最大的恐懼不是來自『未知』,

而是來自『不可知』。」查爾斯怪異地笑了一聲。


 


「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未知』是我們能夠知曉但還未來得及知曉;而『不可知』就是不可知,無法知曉,無法想象,沒有絲毫理解能力,完全地被碾壓。


 


「當然這似乎是悖論,既然不可知,又怎麼會感到恐懼啊,你說呢?」


 


「我沒什麼好說的,」我閉著眼睛呼出一口氣,「別說了,返航吧。」


 


飛船船身開始規律性晃動,它在做圓周運動。我們已經進入了比鄰星軌道。


 


查爾斯扒著舷窗看了一眼,回過頭來,眼睛瞪大,瞳孔縮小,眼裡放出興奮的光。


 


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也許不僅僅是我們接收到的信息,包括我們的母星地球在內,我們自以為熟知的一切都在根本無法理解的謊言之中,或者半真半假之中。


 


「他們為什麼不來訪問我們?

銀河系各大星球文明真的平等嗎?星際真的奉行和平共處互不幹擾原則嗎?


 


「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地球人最美好的願景,我們和平地達到了,並且將同樣的希望寄予宇宙。


 


「那麼宇宙命運共同體,也真的能達到嗎?也許確實達到了。然而最可悲的事在於,和我們根本就沒關系。


 


「我們以為地球對外開放,科技爆炸式發展,我們追趕上他們了,以為地球已經與其他星球平等了,事實上一切都是謊言,由他們精心維護著的謊言。


 


「平等是他們的,我們什麼也沒有。」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幹脆侵略地球?這幾百年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我呼吸急促,血壓升高。


 


問了這句其實並不希望得到答案,我猛然站起身,「總之先別說了,我要求立即返航!」


 


其餘專家還不清楚怎麼回事,

飛船裡頓時躁動起來,「發生了什麼?方醫生,你們在吵什麼?」


 


「來不及了,飛船已經進入軌道關閉發動機了。他們什麼也沒有謀劃,事實上如果不是這場疫情,他們永遠不會這麼做。那扇人類幾百年都沒有打開的門,終於要打開了。」


 


查爾斯也站了起來,在走道裡焦灼地來回踱步,神情愈發激動。


 


「方醫生,你不好奇嗎?你不想知道偉大的高等文明究竟什麼樣子?難道就因為視頻裡比鄰星人看起來矮小幹瘦,你就真的以為他們矮小幹瘦嗎?」


 


「閉嘴!」


 


查爾斯神經質的發言讓我猛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我立時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他和比鄰星人說了什麼?那句我聽著別扭的最後一句話,那兩個我沒有聽清的詞。


 


他說:太君,我們衷心感謝比鄰星給地球一次機會,

我們定當珍惜這次獻祭。


 


「去他媽的太君,去他媽的獻祭,你們有病嗎?返航!我再說一次,立刻返航!你這個狗娘養的精外分子!」我徹底失去理智,一拳將查爾斯打倒在地進行單方面施暴。


 


「我為全星系的和平穩定做貢獻,為偉大的高等文明做貢獻……」查爾斯仰天大笑,全然不在意地承受著毆打,「方醫生,你的妻子養過蠍子,還記得嗎?」


 


我猛然怔住,思緒被無限拉遠。


 


我的妻子遠在地球。


 


那一年她開了中藥養殖場,飼養蠍子。其中有一隻跑了出來,妻子看見後,衝過去一腳將其踩S。


 


隨後發了很久的愣。


 


「蠍子,」她喃喃自語道,「它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溫房裡嗎?」


 


我站在她身後,看見她捧起蠍子的屍體,

不停哭泣。我想過去擁抱她,卻怎麼也無法接近,我和她的距離像是很遙遠,隔著幾百年的時間,和 4.22 光年。


 


我站在原地焦灼地喊她,她聽不見。


 


我失聲痛哭。


 


「方醫生,給你說個笑話。」查爾斯奄奄一息。


 


「蠍子自認為自己很強大,可是你想,如果人類得了一種病,蠍子能治,難道我們會請蠍子們組成醫療援助組,來援助我們嗎?」


 


飛船已然著陸。


 


我離開地球的第 18 天,妻子躺進一大片蔥茏盛放的藥田,在廣闊天地間與它們合為一體。


 


多年前,妻子捧著蠍子的屍體哭了很久,我在她身後拼命喊她的名字。


 


「親愛的,」她終於轉過頭,悽然看著我,「不要走向那條河。」


 


*


 


疫情控制住了。


 


年邁的老醫生從幾個抽屜裡抓了些藥,一邊上秤,一邊和顧客闲侃:


 


「議會吵了很久啊,這方說野生動物保護區一定要保護好,不能犧牲它們,那方說疫情這麼嚴重,治病才最重要……」


 


「這有什麼好吵的,疫情當前,當然是命要緊。」來自天狼星的貴婦人說。


 


「誰說不是啊,夫人,那個動物權利主義的議員自己都病得要S了。但是也很矛盾,保護野生動物和宇宙命運共同體是全銀河系的共識,原則也不能輕易打破,不是嗎?


 


「自然保護區原則上是不能去驚擾的,兩方本來僵持難下,結果倒好,它們自願過來。既然都願意了,也算尊重它們的動物權利,我們再過去抓也無可非議。」


 


「全給弄來了?唉。」


 


「滅絕一個物種,拯救了銀河系,

還是值得的。一切都要向前看,生活很美好。」老醫生稱完一部分藥,拉開最後一個抽屜,抓出一把小蟲子,上稱。


 


「就是它了,最關鍵的就是這一味藥——地球蟲幹。味酸,性平,無毒,加入 5 克,保管藥到病除。夫人,久等了。」


 


「謝謝了,確實等得有點急。」來自天狼星的貴婦人說,「我家小孩昨天還有些發燒呢,明天他都要開學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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