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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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鉗擊之戰,南國雖勝卻損傷極大。蕭錦侯被抬入府中時,仍在昏迷,軍醫草草處理的傷口已然有些感染腐ẗű̂⁾爛。

聽說先幾天回來的護國將軍更慘,血人一般被抬進了禁中,向聖上求下了再娶大姐姐的旨意,人就昏死過去了。

直到實實聞到血的氣息,才知道戰爭原來這樣血腥。

蕭錦侯被抬到偏殿,老王爺擔心不已,日夜不眠,可他現在已是枯骨半副,病得整個人都空了,根本受不住冷風。

「鎮北侯還另有要事處理,大管家也去幫襯,福妗,我不放心。」

我跪著求他莫要下榻,許諾自己會代替他照顧蕭錦侯。

我從小就倔,說到就會做到。

老王爺知我脾性,終於肯靠回去休息。

12

我衣不解帶地照看蕭錦侯。

第十二日,他終於醒了,看見我,眼睛眨了眨,復才看清:「你為何在這裡?趁我病要我命嗎?」

我斂衣撫裙,向他深深大拜:「福妗多謝蕭公子。」

直將蕭錦侯嚇得要跳起來,

他扶著背,疼得诶呦,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這是下地獄了?」

我跪行上前,墊著帕子將他擺弄成不至將傷口撕傷的姿勢,才開口道:「福妗出嫁前,深懼老王爺的殺名,用了好些不上臺面的手段戕害他,多謝蕭公子護著王爺,以至福妗未能釀成大錯。」

他呆愣地看著我,向來散漫的面容,配上這個表情,看起來著實有些違和。

我也認真地看著他,坦然非常:「當日我想殺老王爺,嫁過來就守寡,是認真的。現在我願老王爺百病退去,也是認真的。」

老王爺給我的,是爹爹都沒給過我的,信任、嬌養、疼愛。

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自己的陽壽去換他安好。

蕭錦侯轉過去咳了一聲:「王爺從不對哪個女人上心,更討厭京中貴女那哼哼唧唧的腔調,一年多前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神經,揚言要納一位大家閨秀,若是想換換口味便罷了,可你宋家一出接一出,你一手接一手,還沒入府就由貴妾抬成側妃……我細查究竟,

你手手都是殺招,王府怎能娶進一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我點頭:「立場不同自然看法不同,福妗知道。」

他本轉著臉趴伏在床上,聽聞我的話,他揚起了下巴,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終Ťű̂⁺究沒有說什麼。

13

蕭錦侯一日日好了起來,那日我服侍老王爺洗漱,老王爺笑看我一眼:「總覺得錦侯沉靜了不少,是為著這次出去,還是為著你給他磕的那個頭?」

我茫然,但手上動作未停,依舊給他挽著袖子。

老王爺道:「去把狐裘拿來,扶我到窗子下。」

我擰不過他,扶他到珊瑚大窗下,給他塞了七八個湯婆子,又用狐裘裹得死緊。

外頭下著鵝毛雪,卻未有風。

老王爺看著我如臨大敵的樣子,哭笑不得:「哪兒就那麼冷了?」

我卻不管,用手摁著狐裘死死壓著。

老王爺隻一張臉露在外面,看著外頭的靜雪,輕聲道:「先帝荒淫無度,將國家治理得民不聊生,

後來又被西涼給綁了去,國中無君,皇子羸弱,各國鐵騎紛至沓來,那時的土地都被血沁成了黑色,是美後,以一己之力,扶住了這個岌岌可危的國家。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福妗啊,我是真的沒用啊,無論我多麼努力,殺多少人,我也不能保她安穩,保國家安穩。後來,她又有了孩子,是西涼王的,西涼王沒有兒子,她生的也是女兒,她沒能力給孩子名分,也不想讓這個孩子淪為政治犧牲品,隻能將孩子交給了我。

「可惜,我沒有護住她,她十六歲那年,西涼的攝政王趁我出徵,血洗了王府,將她擄走,等我把她救回來,她已經懷上了錦侯。西涼王的女兒們也沒有生出兒子。而錦侯是春休和攝政王的孩子,春休生下他便去了,我對外傳言母子俱損,攝政王並不肯信,他和他的仇敵,一直在找這個孩子,所以,我隻能將他的身份貶到極致——畢竟,誰能想到西涼王女和攝政王的血脈,

美後的外孫,是一個男妾呢?」

我安靜聽著,不知不覺淚水爬滿臉頰,護國之艱,不是真正行走之人如何能知道?

老王爺摸摸我的頭:「人都要有弱點,對手才會注意你的弱點,我每到一地便擄劫美女,西涼人以為我貪花好色,每年都往王府送細作,可我活不久了,我要找一個能替我守住這王府的人,守住美後血脈的人。好在,我找對了。」

14

「福ƭû₃妗,對錦侯好一些……」

「你為什麼哭了?」

我從那日老王爺的話中回神,在淚眼中,看清了蕭錦侯的面容。

蕭錦侯皺眉:「是因為你大姐姐又嫁護國將軍之事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

蕭錦侯撇嘴:「裴詔不要命似的那麼打仗,連封侯的機會都願意拿去換一個女人,怎麼?在你們眼裡,他還娶不得你宋家一個姑娘?何況裴詔的面容也是十幾年前為救你大姐姐而毀。」

跟他接觸多了,我也了解了些他的脾氣,

孤介高傲,有話也不會好好說的,隻能耐著性子道:「公子知道嗎?上次你來我家前,娘和我說了很多事,許是在這一次我才真正了解,大姐姐在清冷孤傲的外Ṫŭ̀ₗ表下,是怎樣一個心軟和善的人。

我娘是老夫人賜的房裡人,說她身段善生養,也算得過寵的。可惜當時爹爹房裡早就有了個梅婉貞,娘懷過三個男胎,將將成型,就被梅婉貞折騰掉了,好不容易生了二姐。

「梅婉貞見是個丫頭片子,也懶得搭理。

「那時候府裡隻有大姐姐一個小孩子,姐姐年紀小,瞧見了小妹妹,沒有不愛的。

整日往小妹妹屋子裡鑽,爹爹疼愛大姐姐,女兒高興他就高興,女兒去哪,他就去哪兒,連帶著我娘也又有了幾分寵愛,二姐姐也得了些青眼。

彼時府中傳言爹爹要在最受寵愛的兩位妾室中扶正一位。

「我娘有女又有寵,還善生養,又有大姐姐青睞。

「梅婉貞自是要下手的。

「就這樣,

她一出手,二姐姐就沒了。

「娘說,大姐姐哭了很久,自此再有弟妹,也隻得保持著距離,若不是小五的娘大難產,生下她就去了,小五實在在梅婉貞手中活不了,她也不會養小五的。

「大姐姐從小就喜歡將軍,念著他,想著他,等著他成長為一個男人,可惜將軍終究負了她,將軍有將軍的不容易,但他不對的地方就是不對。

「公子,隻有自己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沒有人能評價另一個人,值不值得,也隻有自己最知道。」

蕭錦侯靜靜聽著,許久,他道:「你說得對,以後我不會再替別人輕言判斷了。」

他的確沒再說過大姐姐壞話,可大姐姐沒有放過他。

15

我一直不明白,大姐姐就算是天下無雙的戀愛腦,聖旨二下後也拖了許久,怎的九殿下一入宋府,姐姐就肯嫁了?

「難道是九殿下以太子身份要挾?」我匆匆趕回家。

大姐姐氣得銀牙咬碎:「九殿下拿著裴詔以前給我寫的那些昏話,

公開處刑我。」

我:「……」

一言不合就公開情書,此等社死大禮包,的確換誰也扛不住。

蕭錦侯知道後,笑得前仰後合,連帶著老王爺心情都好起來:「瑾懷,可安天下也。」

我拿眼睛白他們,雖然裴詔藏得好,但是與他相熟的都知曉他心裡有著一個人,與大姐姐的紛紛擾擾,我們認為裴詔配不起大姐姐,或許這些行伍之人,認定大姐姐配不上保下國家一方安寧的裴詔也說不定。

戰後重建,九殿下將東面交與了大姐姐與裴詔。

而西面小國雖被收攏,但最強大的西涼,還是因為新皇狠厲的治國理政手段,巍然不動。

眼見戰事又要起。

西涼的新任女皇遣書一封,要南國選納皇子,與西涼和親。

末了還悄咪咪補上一句,女皇本人對九殿下一見傾心,非常有好感。

順便還有女使帶來的一段女王招贅感言:「自混沌開天闢地之時,帝王乃龍之相,寡人為龍,不曾見哪個男人可與堪配,

幸今南國太子,天人之姿,潛龍下降,想是天賜下來的,寡人以一國之富,願招太子為王,我願為後,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

怎麼說呢……和她祖宗一樣,主打就一個以國相託。

蕭錦侯嗤之以鼻:「那西涼女王厲害得很,一萬個男人捆在一起也鬥不過她,她是看出太子殿下以後必為她西涼大患,想要在太子登基前結果了他!此等妖婦,至歹至毒!也配得起九殿下?」

老王爺嘆口氣:「隻怕殿下是會答應的。」

蕭錦侯甚是激動:「殿下少年便在北國為質,後又嫁了親妹去北國和親,現在入贅西涼之事又要殿下出面,也不能可著一個人兒這麼糟踐啊。」

可是——九殿下答應了。

16

西涼使者越逼越緊,九殿下一入西涼隻怕性命堪憂。

蕭錦侯背上有傷,起不來,在家裡氣得摔杯子摔碗。

九殿下來探病時,倒是風淡雲輕:「孤已習慣。」

蕭錦侯氣紅了一雙眼睛,

扭過頭不說話。

老王爺深深嘆氣:「樓蘭聯合赫叱向北國宣戰,邊境動蕩不安。錦侯和裴詔傷得嚴重,現在出不得徵,鎮北侯也去不得邊境……隻有先應下西涼,才能拖延戰機啊。」

我疑惑不解:「鎮北侯不是去北面了麼?」

老王爺道:「非也,北面早有動亂,上次出徵,全靠福禎一人在裡面撐,錦侯在外頭撐,兵力分散北面,才無法同西涼一戰。」

「那鎮北侯……」

「江淮以南官員已成碩鼠,貪酷之風再不整頓,必會影響戰後補給,孤扣著安南世子留在京都做障眼法,安排鎮北侯微服去了南面治貪。」九殿下倒是坦蕩。

我震驚不已,突然想起前一陣子明月樓的紅倌人將江淮總督逼瘋之事。

就眼前這個風光霽月的人。

三面起戰亂,他派兩個戰將在前線硬剛,一面禍蕭牆,他又讓安南世子安排妓家勾搭江淮總督,拿到貪汙賬本,令鎮北侯在南面不著痕跡地清繳。

此等國運之劫,

滔天大禍,他就這麼四兩撥千斤的扛過去了?

「九殿下您還真是……」藝高人膽大。

老王爺嘆道:「瑾懷聰慧,齊天之龍也。」

我和蕭錦侯點頭:這國沒你都得散。

九殿下笑笑:「齊天之龍為亢龍,亢龍有悔,逆則破天,孤也是要在高位降一降了。」

老王爺笑一笑:「那這個天,老夫來破罷。」

17

三日後,老王爺突然回光返照,著戰甲,戴鐵面,殺進禁中,砍下了西涼來使的腦袋,隻留下一個長隨傳話:「回去告訴你們女王,想要太子,便親自來迎,想來居高臨下那一套,問問我這杆大刀答不答應!!!!」

那人連滾帶爬地奔西而去。

老王爺徹底倒下了。

他彌留之際,要去二樓的閣臺看月亮。

那日正是十五月圓,老王爺躺在躺椅上,晚上的風有金銀花的味道,他艱難地抬起手,摸摸蕭錦侯,摸摸我,透過我們不知道看見了什麼。

「樓下誰家燒夜香,玉笙哀怨弄初涼,

臨風有客吟秋扇,拜月無人見晚妝……」

九殿下跪於他身側:「三爺爺,皇祖母生前留下密詔,她這一生,不負天下,唯負了您,地宮的棺椁裡是貼身的慎嬤嬤代葬,皇祖母葬於西郊夢蝶峰,為您留了位置,您若肯原諒她,她願與您結後世緣分,償補今生。您若還恨著他,她願不入輪回,在夢蝶峰生生世世守著您鮮衣怒馬,恣意人間……」

老王爺看著他:「你如此聰慧,怎不知我心意。」

九殿下眼底泛起波濤,在月光下被染上晶亮的白霜:「瑾懷,已經安排好……」

蕭錦侯再受不住,抓著他的手哭起來:「阿爺,阿爺……」

老王爺用拇指撫上他的眼角:「你大了,再會撒嬌,阿爺也抱不動了。」

蕭錦侯埋在他的錦被中哭了起來。

老王爺摸著他的頭:「別耍賴。」

突然,他不知看到了什麼,盯著前方問我:「福妗,你出閣前上巳節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我抹幹臉上的淚,

勉力笑著回道:「福妗願意嫁老王爺,福妗就喜歡老王爺。」

之後,我好像聽見了少女嬌俏的聲音:「沅沅願意嫁小王爺,沅沅就喜歡小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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