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家是當地望族。
我提前三個月備好了禮物。
飯桌上端茶遞水，做小伏低。
好在他們對我很是滿意，一場飯吃得賓主盡歡。
晚上，謝川洗澡的空檔，手機不斷響起消息提示音。
我不經意間掃了一眼，倏然睜大眼睛。
【阿川，周韻那女人可真好騙，你隨便僱了對假父母就把她騙得團團轉。】
【你不知道，看著她在我面前低三下氣有多爽，下次我還要扮演你妹妹，再好好使喚她一次。】
【不過你看她那副諂媚的嘴臉，真是恨不得立馬嫁進謝家。也不想想，像我們這種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麼可能娶一個普通女人呢？】
我如墜冰窟，雙手顫抖著將證據拍下。
隨即撥通我爸的電話：
「給南城謝家的那個項目，收回來吧。」
1
「阿韻，你終於想明白了，謝家的資質根本做不好那個項目。」
「你要是真想幫謝家，給點別的資源也好。」
那頭我爸的聲音很欣喜，似乎在為我終於不再戀愛腦開心。
我靜默了一瞬，平靜開口道：
「不用了，以後謝家的事情都和我無關。」
「下周，我就回京市聯姻。」
電話掛斷下一秒，謝川正好從浴室出來。
他頭發半幹，身上帶著未散盡的水汽。
「寶寶在和誰打電話？」
走到我面前，將腦袋放在我脖頸中蹭來蹭去撒嬌。
想到剛剛看見的聊天記錄，我不著痕跡地推開他，
強扯出一抹笑意。
「和我父母說，今天去見了你的父母，相處很愉快。」
謝川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虛地笑了笑，沒接我的話茬。
相戀多年，我熟知他所有下意識的小動作。
看到這個反應，我的心猛然下沉。
可這麼多年的感情，我還是想再給他一個機會。
「謝川，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男人身子一僵，臉上的笑意越發勉強。
他眼神飄忽不定，故作輕松道：
「寶寶，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沒安全感了？」
我盯著他，盯到他更加不自在，這才「撲哧」一笑。
「我開玩笑的，你緊張什麼。」
謝川如獲大赦，長舒了一口氣，順勢將我摟進懷裡。
「寶寶你嚇S我了，
我還以為我哪裡做得讓你不開心呢。」
「你放心，隻要你說不喜歡的地方，我全部都會改。」
他臉上滿是討好的神情，眉眼間的愛意不似作假。
說著又將我打橫抱到沙發上，端來熱水為我泡腳。
我體質陰寒，他拜訪上百位名醫為我尋來藥包，每晚親自端水為我泡腳。
等到身上微微出汗，他會再為我換上幹淨的睡衣，講故事哄我睡覺。
這樣的事情他不厭其煩地為我做過無數次。
即使在公司上市的緊要關頭，也不曾假手於人。
他對我這樣好。
好到我為了他，不惜和爸媽吵架也要留在南城。
好到我為了他，拒絕家裡的聯姻，聲稱自己遇到了最純真的愛情。
好到我為了他，將周家在南城的項目一股腦兒地都送給謝家。
……
我本來想著，等到見完謝川父母，我就和他坦白身份。
告訴他，我是京市周家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周韻。
我甚至幻想過他的反應。
他一開始肯定不信，會抱著我打趣，「寶寶，你別開玩笑了，你是什麼身份我都愛你。」
等到我拿出證據，他肯定又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天吶寶寶，我傍到了真正的富婆！」
可如今，那張聊天記錄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引以為傲的愛情不過就是一個笑話。
看著他蹲在我面前，神情專注地試著水溫，心裡隻覺得酸澀無比。
這樣一個愛我入骨的男人，怎麼會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欺騙我呢？
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謝川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輕聲問道：
「怎麼了寶寶，是不是水涼了？」
我搖了搖頭，正欲開口，手機突然接連震動了幾下。
是謝川的「妹妹」發來的消息。
我點開查看，手微微顫抖起來，臉上卻還是強撐著笑意。
「你妹妹發消息，說要過年了，明天約我一起去逛街。」
2
我刻意加重了「妹妹」二字。
謝川怔了片刻，很快回過神來。
「你說沈柔啊，年前這麼忙，還是先不約了，我去回絕她。」
見他這副模樣，我在心中冷笑。
飯桌上，我還曾好奇為何沈柔與謝川不是一個姓氏。
他給我的解釋是，一個隨母姓，一個隨父姓。
現在想來，沈柔想必就是謝家的世交，沈家的女兒。
也是謝川的青梅竹馬。
我按住他的手，語氣故作輕松地阻止。
「別啊，我剛與你家人見過面，接著便拒絕人家顯得多不懂禮貌。」
說完，自顧自給沈柔發消息答應下來。
那頭接著回了消息。
【明天下午三點，不見不散。】
謝川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我佯裝沒瞧出他的異樣，打著哈欠上床休息。
隔日，謝川推了公司的一切事務，非要陪我一起。
他義正嚴辭：
「老婆逛街哪有不陪的道理，我今天一定做好拎包小弟。」
我心中覺得好笑。
他不過是害怕我和沈柔單獨呆在一起，會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可我什麼也沒說，默認他跟我一起赴約。
到約定的商場時，沈柔早已經等在那裡。
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大衣，頭發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落在臉頰旁，增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
她快速掃過我和謝川緊握的雙手，眼中的妒意一閃而過。
最後將視線牢牢鎖在謝川臉上。
「哥哥，你來啦！」
謝川的脊背僵直，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外面這麼冷，快進去吧。」
聞言，沈柔直奔向頂奢店，隨口吩咐櫃姐拿出當季的新品。
她翻看了半天，好像突然想到我一般，夾著嗓子道歉：
「姐姐，忘記了你沒來過這種高檔場合，沒顧上你，不介意吧。」
看著她浮誇的表演，謝川緊張地揉了揉我的發頂，柔聲安慰道：
「沒事寶寶，你喜歡什麼就買，老公買單。」
平時在京市，都是店員將新品送上門供我挑選，
根本不需要我到店裡。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笑意盈盈衝他點頭。
沈柔見狀，眼底的妒意更甚，緊緊絞著衣袖。
她強顏歡笑，柔聲道：
「我去下廁所，很快就回來。」
沈柔離開後不久，謝川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猶豫了一下，走遠幾步接通電話。
片刻後，他滿臉歉意，遞給我一張卡。
「寶寶，公司有緊急情況，我回去處理一下。」
「你有什麼喜歡的，就刷這張卡買。」
我善解人意點頭，示意他快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悄悄跟了上去。
走到商場的樓梯間門口，謝川閃身進去。
我走到上一層，
躲在拐角處偷看。
隻見謝川將沈柔壓在身下，語氣微冷。
「你在耍什麼花樣？」
沈柔輕咬下唇，眼眶發紅，埋進男人胸口。
「哥哥，我我隻是太嫉妒她能夠光明正大擁有你。」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這件大衣下面穿的是什麼嗎？」
她淚光閃閃看向謝川，緩緩解開衣扣。
裡面赫然是紅色蕾絲真空內衣。
謝川眸光微暗，眼裡染上情欲。
一把捉住了女人的胳膊，語氣曖昧。
「若是我不來，你打算穿給誰看？」
沈柔微微仰起頭，嬌嗔道：
「哥哥好壞！」
「這裡剛好沒人，我知道你喜歡的……」
她話裡的挑逗意味明顯。
謝川呼吸陡然加重，一口咬在她的唇上。
衣衫盡褪到地上，兩人難分難舍糾纏在一起。
樓道裡響起壓抑又曖昧的聲音。
我看著謝川動情的模樣，心中隻覺得惡心。
原來不光「父母」是假父母，「妹妹」還是情妹妹。
一滴淚不知不覺劃過臉頰。
我閉了閉眼，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卻突然想到昨天走進見面的包廂前，謝川突然拉住我，鄭重向我告白。
「阿韻，不管怎麼樣，你都要相信我愛你。」
那時我以為他是擔心父母不喜歡我，現在看來不過是撒謊後的心虛。
既然如此，這份愛，不要也罷。
3
直到我昏昏沉沉睡下，謝川才回家。
他帶著寒意鑽進被窩，
從背後抱住我。
「公司的事情有些麻煩，回來晚了，寶寶不生氣吧。」
我閉著眼裝睡，沒有理他。
他抱我更緊，身上帶著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是今天在沈柔身上聞到的味道。
悶熱的空氣裡混合著甜膩的香味，燻得人直犯惡心。
我裝作翻身，默默離他遠了些。
那股香味離我也遠了些。
沒多久朦朧的睡意襲來，我抵抗不住，沉沉睡去。
再睜開眼，身側空空如也，隻是床墊還略微塌陷。
我起身走到客廳，看見他正在廚房忙碌。
陽光透過窗戶灑到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要拍照記錄，卻看見屏幕上有好幾條未讀的消息。
都來自同一個人。
【在樓梯間你都看到了吧，不過你走得太早，沒看見阿川整整要了我三次。】
【我根本不是什麼妹妹，而是他父母為他訂下的未婚妻。我們門當戶對，不是你這種小門小戶的女人能夠攀扯的。】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你見的也是阿川的父母，不過就是花錢僱的臨時演員罷了。】
【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滾，別自取其辱了，阿川是不可能娶你這種女人的。】
明明已經決定回家聯姻，可此刻心口處卻滿滿的酸澀感。
我再抬起頭，男人周身的金邊一下散盡。
不再帶著愛意看向他時，我發現謝川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
他對上我的目光，眼底滿是柔情。
「寶寶，你醒了。」
「昨天沒能陪你，你不生氣吧？」
我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說話。
他有些不自在，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向我走來。
「昨天是我不好，等過兩天我抽出時間好好陪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笑著搖搖頭。
「公司的正事要緊，不用刻意陪我。」
往後，也都不需要再陪我了。
謝川並沒有聽出我的弦外之音，隻當我和以前一樣善解人意。
他臉上帶著歉意又討好的笑，將一碗清湯面端到桌上。
往常我最愛吃他做的面，現在再嘗，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我控制不住幹嘔出聲，
謝川快步走到我面前，輕拍著我的背，擔憂不已。
「怎麼了寶寶，好端端的怎麼幹嘔了？」
我擺了擺手，還未說話。
他身子陡然一僵，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不會是懷孕了吧？」
聽他這樣說，我起了惡趣味，故意扯起嘴角看他，不發一言。
男人額頭漸漸冒出冷汗，聲音也變得磕巴。
「寶寶，不會真的懷孕了吧？」
看他這樣慌張，我又覺得好沒意思。
「沒有，看把你嚇的，感覺你不想讓我懷孕似的。」
他松了口氣，將我一把抱進懷裡，動容地說：
「怎麼會呢，我們的孩子肯定是最好的。」
可是謝川，我太了解你了。
你方才的表現根本不是期待，而是害怕。
害怕我這個在你眼中普通家庭的女人，懷了你的孩子。
我垂下眼，遮住眼裡的嘲諷。
還沒來得及開口，謝川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他眼中閃過心虛，
匆匆走到陽臺接聽電話。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的音量瞬間拔高，聲音裡滿是驚喜。
「真的嗎？」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謝川掛了電話，神色慌張地走回屋內，眼神閃躲著不敢看我。
「寶寶，我公司有點急事，得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休息。」
他邊說邊匆忙換鞋，沒等到我說話就出了門。
剛剛我早已經瞥到，來電顯示是沈柔的名字。
沒出半小時，手機上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懷孕了，阿川高興地不得了，接著就帶我來醫院檢查，還說馬上就去我家提親商量婚期。】
配圖是醫院的化驗單和謝川趴在她肚子上的側臉。
男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帶著初為人父的幸福。
和剛剛誤會我懷孕時的緊張模樣判若兩人。
原來，他隻是不想要和我的孩子。
4
等到手機自動熄屏，我才松開自己一直緊緊攥著的手。
指甲深陷進肉裡，溢出點點血跡。
可是謝川，你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隻要你與我明說，我自然會毫不猶豫離開。
我腦袋渾渾噩噩，眼淚不自覺流了滿臉。
失魂落魄地收拾家中的東西。
戀愛五年，謝川送過我不少東西。
有上百萬的珠寶首飾，也有自己親手做的禮物。
我把他們通通打包，掛在網上九塊九包郵。
至於那些手寫的情書，親手打磨的婚戒……
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火光消失殆盡時，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
顫抖著手點開。
這次是謝川發來的消息。
【寶寶，年底了公司事情太多，今天先不回去了。】
淚水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一行字。
不知道出神了多久，我回過去。
【好。】
沈柔又在不停發著消息。
或許是覺得不盡興，她直接彈來了視頻。
屏幕一片漆黑，謝川的聲音清晰地落入我耳中。
「明天我去你家，和叔叔阿姨商量婚期。」
沈柔喜極而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
「阿川，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從小我就喜歡你，為了和你在一起，我一個千金大小姐不惜做了你的地下情人，如今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謝川的聲音也有些動容，好像將人攬進了懷裡。
「柔兒，
我和周韻隻是玩玩，你才是我日後要娶的妻子。」
接著一聲女人的驚呼傳來。
「啊，孩子！」
謝川的聲音裡帶著克制不住的欲望：
「孩子說他想見見爸爸了。」
兩人糾纏曖昧的聲音透過屏幕傳到我耳朵裡，變成一把利刃插進心髒。
男人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輕聲哄道：
「乖寶寶，全部吃進去。」
我再也看不下，手忙腳亂按下了掛斷鍵。
看著漆黑的屏幕，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上面。
我拼命忍著難過安慰自己，這是離開之前最後一次為謝川哭了。
回京市的機票訂在明天。
快了。
馬上就能離開了。
一直到第二天，謝川都沒有回家。
至於在哪兒，
沈柔的消息告訴了我答案。
她全程錄像，將兩家商量婚期的場景發給了我。
我第一次見到謝川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