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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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疏桌子上攤滿了各式珍珠和配件,他隻乖巧地佔用了一個小桌子,頭頂的燈也隻節儉地開了寥寥幾盞,堪堪夠照亮他那一小塊地盤。


  勤儉節約的良好作風,就好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局促地捏著洗到發白的棉T下擺,渾身上下的穿著加起來不過一百塊錢,對於她遞過去的橄欖枝警惕又感激,還蘊著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自卑感。


  真的跟初戀好像,都是這副清高、努力又自尊心極強的樣子。


  林琅意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己的初戀,很抱歉,大晚上的不想男人想什麼,半夜三更這正是追憶過往的好時間。


  思緒飄遠,她覺得自己還蠻深情的,能在分手後這麼久還幾次想起初戀,初戀……額……嗯……初戀叫什麼名字來著?


  林琅意想了半天,又返回手機列表裡找人,最後才終於翻出來:


  邊述。


  哦對了,叫邊述。


  “琅意姐?”視頻那邊池疏疑惑地偏頭,

“你還在聽嗎?”


  池疏,邊述。


  “小疏,”林琅意順口道,“聽見了,打孔機的激光線開關也打開,你可以先調距離。”


  池疏被那個稱呼叫得一晃神,用手背掩飾般擦了擦鼻尖,耳朵登時紅了。


  “哪個開關?”他看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睛,剛才還好好的,現在突然開始不敢一直與她保持對視,隻埋著頭依照林琅意的話指哪打哪。


  兩顆珍珠孔打下來,他便立刻熟練起來,可瞟見林琅意散著長發席地坐在沙發前百無聊賴的模樣,又不希望兩人之間冷場,隻能一個勁地找話題:


  他選擇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這裡是你家嗎?”


  問出這一句時他的心髒立刻撞得砰砰響,他不瞎,身後的沙發上雖然蓋著一塊薄毯子,可毯子下依稀可以辨認出躺著一個人,然而那人一動不動,他分不清是男是女,更不能確認兩人是什麼關系。


  這麼晚了,

林琅意還能毫不設防地當著沙發上那個人跟自己視頻,而且這房子看起來陳舊普通,不似傳聞中紈绔奢靡的程砚靳會居住的地方,應該不是他吧。


  也許是家裡人,也許是林琅意臨時去了哪個朋友家,又也許……


  池疏甚至天真地寄希望於毯子下隻是一個等人高的大型玩偶。


  屏幕裡忽然出現了一隻手,蜜色,掌心寬厚,指節硬朗,它懶懶地往沙發邊緣一搭,大喇喇地壓在林琅意散開後隨意堆攏在沙發布面上的秀麗黑發。


  這是男人的手,無可抵賴。


  池疏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咬著嘴唇,使那本就不怎麼紅潤的嘴唇更是毫無血色。


  林琅意皺著眉,伸手從腦袋往下捋出自己被壓住的頭發,那些烏發從那隻稱得上有些野性的手的指縫中流水般抽出,好像情人間最親昵曖昧的梳妝。


  毯子也被胡亂掙開,沙發上的人大約終於嫌棄起了狹窄的空間不夠他躺平,

一條長腿曲起又伸直,直接從毯子下露出半截緊實的大腿。


  林琅意把那條往沙發外伸出來的腿推回去,似乎很不爽他冒出來霸佔她的位置,她揭過毯子像殯儀館蓋白布一樣重新給他蓋好,收回手時還衝那條死重的結實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沙發上的人哼哼著,翻了個身,委屈巴拉地往裡縮了下。


  池疏呆呆地瞧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我家,”偏生林琅意毫無察覺他那顆粉碎的心,誠實到令人心碎,“是我未婚夫的家。”


  “啊,哦。”池疏拼命地想將嘴角提起來,笑得難看至極,“這樣啊……之前都沒有聽姐姐你說起過。”


  他發覺自己鼻腔發酸,慌忙轉過臉想要接著鑽孔,可是眼前朦朧,腦子發木,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直接上手去碰鑽頭,一下子在手指上劃開一大道口子。


  鮮紅的血一下子湧出來,池疏人還發著懵,林琅意驚慌的聲音響起來:“池疏你在幹嘛?

!切斷電源!按住手指!”


  他似被她的聲音忽然喚醒,扭過頭傻傻地看著她,眼淚率先不爭氣地爭先恐後地掉下來。


  淚眼朦朧間,他見到她臉上的擔憂不似作假,如果這樣的話……


  池疏突然像是才感知到痛一樣徹底放聲痛哭出聲,眼睛鼻子周圍一圈全都泛紅,他哭得肝腸寸斷,還要來碰手機:“姐姐,我好痛啊,你在哪裡,你能不能來看看我,我不知道這裡哪裡有紗布。”


  他一邊反反復復地哭訴,一邊像一條被雨淋湿的流浪小狗一樣求她來看看他,那隻流著血的手不小心似的擦過手機鏡頭,立刻將林琅意的整個視線都染得通紅一片,看得她心驚膽戰。


  “好好好,你先按住手指,右邊靠牆的櫃子第二層有碘酒創口貼和紗布,你先處理一下,我馬上過來好嗎?”林琅意此刻無比後悔將池疏一個人留在操作室,她記得他歷來手工能力極強,就放心由他自己操作了,

誰想到……


  池疏還在淚眼朦朧地一口一句“姐姐”叫個不停,抽抽噎噎地抬著那隻手在鏡頭裡晃,林琅意正要起身,側面忽然伸來一隻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將她狠狠往後拽了一把。


  她猝不及防,直接跟著歪歪扭扭地摔坐在了沙發上,男人結實的肌肉大腿墊在底下,火氣旺盛。


  “吵死了……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哭墳?”程砚靳嗓音餘有醉酒後的沙啞,他一條手臂勾住林琅意的脖子往後拖拉,十足佔有欲的模樣,另一條手臂曲起用肘部撐起半個身子,頭發凌亂地看向手機聲源。


  兩個男人隔著屏幕對上了視線。


  程砚靳宿醉沒醒,腦子還是暈的,但他酒量確實過硬,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重新找回神智。


  他一雙眼睛眯起又睜開,再眯起,終於分清了那個影影綽綽的人,陰惻惻地問了句:“誰啊,姐姐姐姐的叫魂,林琅意,你大半夜的還僱佣童工給你打工啊?

沒見著人家哭著下班,細胳膊細腿的,別過勞死了。”


  池疏的睫毛上還掛著兩點淚珠,他擦了下眼睛,手指上的血抹過臉頰,與面龐上的淚珠一混淺淺暈開,看起來無比可憐。


  他根本不搭理程砚靳明裡暗裡諷刺他的話,隻專心地看著林琅意,鼻音很重地說:


  “姐姐,我今天可能完不成作品了,你不來沒事,我等下先處理下看看,就是明天我還要回學校,然後晚上再過來可以嗎?因為時間趕,我可能還要打擾你留宿一晚,真的對不起。”


  “等等等等等等——”程砚靳越聽眉毛越打結,“留宿,你留哪裡去?你哪個學校的,我等下就給你舉報了,夜不歸宿,就愛夜不歸宿是吧!現在的男大學生什麼規矩!”


  林琅意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陰陽怪氣:“夜不歸宿,就愛夜不歸宿是吧。”


  程砚靳被嗆回來,臉上浮起一絲尷尬,他自打一次不聽林琅意的話即刻就被分配去當和尚後就偃旗息鼓了,

無差別攻擊了半天,唯獨她這裡一句話不敢說,隻敢灰溜溜地埋怨。


  池疏才不理他,吸著鼻子就開始笨拙地現場處理,護理包被翻亂,先是忘記用碘酒消毒,再是單手不好給另一隻手處理,手忙腳亂,怎麼看一個人都搞不定,急得臉都白了。


  程砚靳看不慣這豆苗秧惺惺作態的樣子,本就酒意洶湧,難受得不行,這下更是一手捂著胃一張嘴叭叭攻擊:“林琅意你哪裡找來的童子雞,這家伙——”


  “人家都受傷了,你閉嘴吧你,大晚上的這裡隔音也不好,別吵到鄰居。”林琅意收起手機,直接掛了視頻。


  程砚靳還沒來得及開心,又見她緊跟著在聊天框裡發了幾句話,心裡頓時抓心撓肝地想看看,撐著身子硬是坐了起來。


  “我也難受,我喝醉了你沒看見嗎,我頭也很痛!”他作勢摸自己的額頭叫屈,誰知道夢想成真,真摸到了一個大包。


  他呆了一瞬,

終於發現自己額頭火辣辣地作疼,頓時叫嚷起來:“我這怎麼回事?!林琅意,你真的過分了,趁著我睡覺你——”


  “你自己摔的,喝藥。”林琅意把解酒藥遞過去,“喝完我要睡了。”


  程砚靳驚疑不定地瞪著眼前的湯湯水水,不太相信她:“我怎麼覺得這麼像‘大郎喝藥’。”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咬住舌尖,暗罵自己哪有自己罵自己的,誰知道一抬頭,正好瞧見林琅意凝固的表情。


  他頓時汗毛倒豎:“你什麼意思?”


  “沒有,隻是在想你跟原楚聿看起來都對水滸傳這個片段頗有感想。”


  “什麼跟什麼……”


  “你去臥室睡吧。”林琅意起身到玄關換鞋。


  “你去幹什麼?”程砚靳一下子緊張起來,“幾點了,你還要出去?”


  真是熟悉的話術,隻不過兩人對掉了立場,稀奇。


  林琅意扭過頭,笑得挑釁:“我去買日用品啊。


  這是那次他不依著她非要去打臺球時她找的借口。


  “你是不是還要找那弱雞?林琅意你,你……”他急赤白臉了半天,見她已經彎腰在穿鞋了,立刻慌不擇路地從沙發上踉跄了下來。


  “我頭痛,真的痛,漲得快要炸開了,你,你能不能陪陪我?”


  林琅意穿好鞋子,不慌不忙地打開門,邁出一步時還被他扯住了衣服。


  “頭痛啊?”她溫溫柔柔地衝他笑。


  程砚靳的胃連著食管往上一直衝到太陽穴都在抽,他用力點頭,晃動間惡心的反胃感一陣陣上湧。


  “那早點睡吧。”她說這話時就像在說“多喝熱水”一樣既挑不出錯又顯得敷衍,“我去買藥,給你買藥。”


  程砚靳心裡一松,這才驟然松了口氣,扯住她衣服的力道松懈下來。


  他在這種時候才露出幾分脆弱的模樣,撒嬌得不太熟練,隻哼哼唧唧地說:“那我等你,你快點回來。


  關上門的一瞬間,他立刻踉踉跄跄地扶著自己的胃回到沙發上,卸了力氣一下子癱在上面,而後摸到手機給原楚聿撥去電話。


  “還好有你支招,今天這酒沒白喝醉,林琅意回來了,剛才那個小白臉還在跟她視頻,大晚上弄得血呼啦吃的。”他惡狠狠地哼了一聲,語調一轉又有些得意,“但林琅意也沒打算去看她,剛才說了去給我買藥了,那豆芽菜就讓他自己抱著手指哭吧。”


  “是嗎?”原楚聿的聲音響起,他那裡周圍一點響聲都沒有,隻有他冷靜到幾乎有些懾人的聲音,“可是你頭上已經上過藥了。”


  程砚靳一愣。


  原楚聿又道:“反倒是那邊,確實要買藥。”


  程砚靳被這一句話提醒,突然意識到了某個方才沒注意的小細節。


  他猛地站起來,胃裡頓時翻江倒海,好不容易忍住了那陣,撐著身子回到玄關處——


  玄關的小櫃子上赫然躺著一把鑰匙,

那是林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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