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聽懂了,老程不建議我去醫院。
如果不能坦誠地說明情況,看醫生就是自欺欺人,還不如不去。
老程安慰我:「你啊,還是從控制夢境這事入手才行,一切的起因這就源頭。
「溯源懂不懂,好好想想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不能是一下就大白天做夢這麼簡單吧。」
我頹廢地靠在椅子裡唉聲嘆氣。
回想小時候的種種跡象還能說什麼?
我天生就是睡眠質量差得出奇的那一種人。
不過人被逼得沒辦法總會自尋出路,尤其還是家裡大人不信,朋友也幫不上忙的時候。
你說是歪門邪道也好,黑路子也罷,反正很管用,而且很快樂。
那一陣我的確完全扭轉了局勢,睡眠質量提高了,下眼圈都不黑了。
腦子也好使了,
腦霧也消失不見了成績顯著提高。
隻不過好日子不可能總有,幾年後麻煩也來了。
我走在路上,明明沒有人,但就是感覺有人從身邊走過去了。
明明等了半天的公交車就是不想上,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等下一趟。
毫無意義的事和莫名其妙改變計劃的事,更是數不勝數。
不知道原因,也沒見別人做了有什麼不好。
反正自己不能去,去了就是危險。
再來,就是來了陵園工作。
我恍然想起來了,一切都是到了陵園才真正「看見」,真正開始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我辭職吧。」我脫口而出。
「你有病吧。」老程一口茶水差點沒噎著。
「趕緊巡邏去。」他把我拖出去巡邏。
「你小子怎麼總想一出是一出呢?
「控制夢境就和拿著猛獸籠子的鑰匙一樣,開了門不定出來的是什麼,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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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我考慮巡邏一圈回來也得九、十點鍾。
於是我們拿著手電出發了。
老規矩,我在前面帶路,老程在後面絮絮叨叨地訴說我不聽話。
然後話題就轉到四百女孩身上。
「那家人也是慘啊,丈夫和姑娘前後去世了,家裡就留下孩子媽一個人了。」
「但他們父女團圓了,也不用擔心那個男的是不是渣男了。反正兩個家庭本來就不融洽,現在她徹底解脫了。」
「你這麼想啊?」老程一頓,想了想,說,「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對。」
我們站在坡下休息。
我不由自主看向坡上左側方向,老爺子和他女兒四百女孩在說話,
看他們的肢體語言很開心的樣子。
我閉閉眼,再睜開,他們已經不見了。
可是墓碑前還有很多人在,小孩子在跑來跑去,歡笑聲隱隱傳來。
我再次閉眼,努力集中精力讓自己快點清醒過來。
「這都是幻象,自己編的。」我恨恨嘟哝著罵自己,「我就是一個騙子,哗眾取寵的騙子,為了引起別人注意胡說八道的騙子。」
「唉唉唉,你不要這麼說自己啊。」
老程趕緊拍著我的背,安慰道:「不就是看到點東西嗎?在陵園工作誰還不會看到點什麼啊,至於自己罵自己這麼難聽嗎?」
「你們看到什麼了?」
「熱鬧著呢啊。」老程用手一劃拉,「瞧瞧,就晚上最熱鬧,巡邏都不帶怕的。」
我愣了,看看四周,安安靜靜地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哪兒熱鬧了?
「好冷的笑話啊。」
「唉唉唉,你怎麼回事,剛想勸你幾句怎麼就這樣了。」
老程無奈地看著我,「也不知道你小子怎麼回事,說有靈氣吧,時不時就顯出其實是個榆木疙瘩。」
現在已經罵人這麼直白了嗎?
我沒好氣地轉身繼續巡邏。
18
不過關於老程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啟示。
按他的意思是大家都多少看見過點什麼,但都沒提過。
為什麼都不說呢?
害得我也不敢說,隻私下和老程嘀嘀咕咕地藏著掖著的。
「韓姐,你在園子裡頭見過鬼嗎?」
「這怎麼說呢,你要說見過就是見過,沒見過就沒見過。」
繞口令?我一臉蒙地看著她。
韓姐估計看我樣子太傻忍不住笑了。
「反正有影子,一閃而過的,也不能太確定吧。而且大半夜挺鬧騰的。」
她說完轉身看看窗外的園區,大早上的還好,山坡上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
「那為什麼大家都不說?」
「我們說得熱鬧你還幹不幹了?好不容易留一個小伙子能在這裡值班,還一個人孤零零地巡邏,把你嚇跑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就我一個人,不是還有你們嗎?」
「我們是在,有時候也會留下來值班,但那也是有活的時候啊……」
韓姐剛說到這兒,我手機響了,接起來裡面傳來老程的聲音:「過來幫我個忙。」
我趕緊出去找老程,他正翻箱倒櫃地收拾呢。
「幫什麼?」我問。
「給你想了個好辦法。
」老程笑道,「伸手。」
我茫然地伸出一隻手,老程把一顆玻璃珠子放在我手心裡。
圓滾滾的玻璃珠子,裡面還帶著一個花瓣的紅心。
很漂亮,也很復古。
「你記住啊,我就說一遍。以後不要控夢了,控夢時候長了真假難辨不說,你還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
「如果再做噩夢你不是也會立刻知道不是嗎?趕緊逼自己醒了就行,沒必要舍不得。
「真的假的不可怕,你可怕的點就是沒法分清楚是吧。以後不知道的時候就看看有沒有這顆珠子就行了。」
「看珠子?」我瞪大眼睛仔細看著這顆珠子,突然就悟了,「所以有珠子就是真的,沒珠子就是假的!」
「你隨便理解吧,它就是你的錨。」老程推著我出屋,「去吧去吧,繼續和韓姐聊天去吧。」
「啊,
不是需要幫忙嗎?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啊……」
大門在我身後關閉,我搖搖頭回辦公室找韓姐繼續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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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快就回來了?」
「老程沒什麼讓我幹的,讓我先回來了。」
韓姐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吐槽。
「我早就想說你了,大家都是華師傅華師傅地叫著,就你一會兒華師傅,一會兒老城的,沒禮貌。」
「華師傅和老程是兩個人啊,不分開叫怎麼叫?」
「胡扯,人家華師傅全名叫華建城,就你一會兒華師傅,一會兒老城。告訴你,沒這麼叫法的,要不然你就統一一下,亂叫一通顯得沒大沒小。」
韓姐看來是憋了有一陣子了,今天終於看著單獨相處的時間,趕緊提醒我注意禮貌。
可是,華師傅是華師傅,老程是老程啊。
「華師傅名字裡面是城市的城,我叫老程,人家是姓程,禾口王那個姓氏。」
韓姐朝我猛翻白眼:「咱這就一個老城,就是華建城,沒你說的那個老程。」
「怎麼可能?」
我們爭辯著,華師傅進來了。
我們把爭論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對韓姐說,剛才老程叫我出去幫忙來著。
韓姐說:「叫你出去幫忙的就是華師傅。」
我反駁:「不是華師傅叫我,是老程叫我,兩個人,兩個人不一樣,我還能弄錯?」
華師傅無奈了:「咱們這總共就幾個人啊,你是不是迷糊了?
「反正你一會兒叫我華師傅,一會兒叫我老程的,你說的兩人肯定都是指我沒錯。」
「不可能,
老程還給我打了電話。」
我掏出手機開始翻,最新來電顯示還是昨天下午的,今天根本沒人打過。
我蒙了。
「我接電話來著,對不對?」我已經急了。
韓姐也開始被我整得有點含糊,眨了眨眼,不得不承認事實。
「確實是有手機打進來的,之前他手機一直放桌上,沒碰過。」
「看看,看見沒有,就是有老程,他還給我一個珠子,就是特古老,我爸媽小時候才會玩的那種彈珠。」
我開始使勁翻騰自己的口袋,可惜翻遍了上衣、褲子,就是沒找到這個證據。
最後我累了,廢廢地坐在椅子上冒汗,急得心裡發苦。
「怎麼回事啊?不對啊,我來這兩年了,他也陪我快兩年了,怎麼人就突然變成靈異事件了呢?」
一時間大家看著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好一會兒,華師傅才說:「我印象中倒是有那麼個人喜歡玻璃彈珠。那會兒你還沒來呢,他埋在東邊三排那邊。
「他兒子給骨灰盒裡裝了不少珠子,五顏六色的,挺好看,不信你去找找?」
我起身就往外衝,隱隱聽到韓姐在屋裡嘆氣:「我的媽呀,出這麼大事了嗎……」
我找到老程的墓碑時,韓姐和華師傅也跟過來了。
墓碑上刻著一個很有年代感的名字:「程建國」。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因為沒有照片參考。但隱隱總有種感覺,裡面埋葬的就是他。
所以陪伴我近兩年之久的老程,其實是個S人?
我疑惑地看看四周,除了我們三個人再沒有其他。
沒鬼,我對自己說。
也別自己騙自己,
就像老程反復和我強調的,我自己作S才作出毛病了。
隻要不承認,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20
「是他嗎?」
在我反復給自己做心理建設的時候,韓姐問我。
她聲音裡帶著顫音,是真害怕了。
「不知道,畢竟姓程的多了。」我安慰她,不打算再糾纏這個問題。
我知道老程給我珠子的時候已經在告別了。
他知道韓姐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他及時把我拉出來作了短暫的告別。
以後陵園裡隻有華師傅,再沒有了老程。
就像我以後都不會再控制夢境一樣,老老實實地睡覺吧。
哪怕再次被噩夢纏身,我也要努力醒來,一次兩次,更多次地重新入睡。
這是一個過程,隻不過我未必能堅持得住。
我們回去的時候氣溫降了,下雨了,空氣裡也帶著很重的湿氣。
然後,我看到一個小孩子從我面前跑過去,後面跟著四百女孩。
她看到我,高高地揚起手,大聲說道:「謝謝你,對不起!」
我也揚起手,忽然發現手心裡握著一顆玻璃珠子,紅色花瓣的心在閃閃發光。
「看,珠子。」我說。
韓姐和華師傅探頭看向我的手心。
「什麼珠子?」
「哪來的珠子啊?」
他們看我手裡空空如也,但我能看到,它分明就在這裡,如此真實。
就像這陵園裡一樣,大家都在說說笑笑,說著要下雨了,下大雨了。
我握緊珠子,從此以後它就是我的錨,分辨真假世界的錨。
但,控制夢境讓我無意中打開了另一扇大門了。
讓我看到了很多真假難辨的東西,可那又怎麼樣呢?
如果,這個世界本就是真實存在的一部分呢?
這顆珠子反而就是一個證據,證明我看到的世界是如此的真實。
不過控制夢境這件事還是應該適可而止,畢竟還是太過危險了。
大門之後的世界千奇百怪,難以意料。
不可能所有人都如我這般幸運,曾有個老程陪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