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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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淮戴好藍牙耳機。


  溫慈比TarcyWu高,她又穿了雙恨天高,此時居高臨下。


  “你知不知道老二差點猝死了!”她用大嫂的身份,質問吳友之。


  明明聲音不大,音調不高,可語氣透出一股莫名的優越感。


  謝逍出事,裴家上下嚴陣以待,勢必要找出罪魁禍首。


  裴家很傳統,長嫂如母,那幾個叔叔一定會指摘她疏於照顧。


  溫慈急需一個背黑鍋的,最好還能把鍋甩掉。


  在她看來,吳友之已經是她假想中的弟妹了。


  TarcyWu抱臂胸前,並不回應。


  “該不會是你自導自演吧,”溫慈嘲諷,“你可真豁得出去。”


  獲救當晚,她仔細復盤過,雖然門簾能遮擋住吳友之,但不排除她順水推舟,故意示弱博同情。


  富貴險中求,拼一把能嫁入豪門,一本萬利。


  這條路她有經驗。


  所以,吳友之打什麼算盤,

她一清二楚。


  “老二一向挑剔,明星網紅有多少投懷送抱的,他看也不看,居然會對你有意思,真可笑。”溫慈繼續嘲諷。


  TarcyWu斜眼瞥她,故意不出聲。


  她看出溫慈著急。


  自己越沉默,溫慈就越氣急敗壞。


  其實,她是懶得解釋。


  謝逍高冷毒舌,禁欲系,硬邦邦的,一看就性冷淡,她才不喜歡。


  今年初,她和蘇西講過,人這一輩子要談兩種人,有少年感的爹,和有爹感的少年。她喜歡的裴叔耕,是第一種。


  再說,謝逍特意給她送了兩大袋子朗縣核桃,核桃,諧音“禍逃”,擺明是讓她管住嘴,不要亂說。


  既然“大侄子”有所求,她隻好勉為其難。


  溫慈冷下臉:“這兒又沒別人,裝什麼裝。”


  聞言,郭淮耳朵一動。


  TarcyWu突然開口:“這回廣告會是生活版負責,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溫慈冷哼一聲。


  二人對峙。


  電梯裡,落針幾可聞。


  這倆女的都不好惹,郭淮屏住呼吸,憋得大腦缺氧,轎廂門才開了一條窄縫,他一個箭步衝出去。


  門開了。


  電梯廳人滿為患。


  溫慈瞬間變臉,露出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讓TarcyWu先走。


  TarcyWu推了推墨鏡腿,嬌娆回應:“多謝親愛的。”


  望著二人的背影,郭淮掏出手機:【亭姐,我有事匯報。】


  -


  周日這天,是9月10號教師節。


  拉薩回鳳城是趟慢車。


  林眠走出火車站,已經是10號晚上,將近7點多。


  火燒雲的殘影掛在天邊,如同一幅破舊的錦緞。


  林眠渾身酸疼,小腿漲實,每走一步都像綁著幾公斤的沙袋。


  三十幾個小時的硬臥,沒點好身體,等闲熬不下來。


  出站口。


  林眠坐在行李箱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摩著腿肚,

第N+1次下定要鍛煉身體的決心。


  手機震動,有條消息進來:【鳳棲孫哥:今年不來了嗎?】


  望了望天色,林眠籲出一口氣,回復道:【風雨無阻!】


  揣好手機預備打車,林眠聽見有人喊她。


  抬頭,心神一亂:“孫大勝?”


  “姐!逍總讓我來接你!”


  -


  默樂醫院地庫。


  孫大勝從後視鏡望向邁巴赫後排,一個醒目的行李箱擱在後座,還綁著安全帶。


  他一臉生無可戀。


  上回車沒熄火,油表不停跳。


  這回老板讓接人,他隻接到了行李。


  親娘嘞,事情很棘手,影響仕途啊!


  孫大勝電話匯報:“逍總,姐說她要去一個地方。”


  “我知道了。”謝逍掛線。


  孫大勝哀怨望向行李箱。


  老板是表示理解呢,還是單純想結束對話呢。


  怎麼找了個雜志主編當老婆,還咬文嚼字了。


  -


  與此同時。


  默樂醫院正門的馬路邊,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打著雙閃。


  聽到老板和孫大勝講電話,小高警覺地豎起耳朵,握緊方向盤,“哥,咱去哪兒?”他回身請示。


  謝逍半闔眼:“鳳棲山。”


  小高差點沒噎死。


  鳳棲山,鳳城最大的墓園。


  “你害怕?”謝逍催促。


  小高撓頭:“我膈應。”


  一天跑兩趟墓地,也是沒誰了。


第073章 以後有我


  鳳棲山墓園坐落在鳳城龍脈以東,鳳棲塬畔,與黑虎塬遙相呼應。


  墓園在郊區,林眠路上耽誤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網約車一聽大晚上的要去鳳棲山,紛紛像約好了似的,笑她有毛病,寧可被平臺扣分,也堅決不接單。


  她沒有告訴孫大勝去哪裡,一是怕人家忌諱,二是不想讓謝逍擔心。


  十年趣可,將她淬煉成了合格的職場人。


  大方、熱情、一問三不知。


  鳳棲山公墓大門口,林眠給孫哥撥了個電話。


  不一會,值班室的小門開了。


  孫哥從後頭辦公樓下來,提著一個有點重量的黑塑料袋,見她拉著行李箱風塵僕僕,先諳熟地點了個頭。


  “行李就擱這兒吧,東西我預備好了。”


  “謝謝哥,我總麻煩您。”林眠寒暄。


  孫哥打開強光手電,走在前頭照路,“也就是你,一般人這個點兒哪兒能讓進來呀。”


  公墓有追思的接待時間,一般來說,下午4點以後就不讓進了,除非是清明,可以適當延長。


  林眠隻在每年教師節來掃墓。


  清明追思親友,而母親,一直活在她心裡。


  死亡從來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路過擺渡車,孫哥用手電筒隨意晃了晃,“今天實在太晚了,咱得走上去,有點黑,不怕吧。”


  怎麼會怕。


  別人害怕的鬼,可能是她想見卻見不到的人。


  沿陡坡一路向上,穿過蔥鬱的松柏林,約莫十五分鍾,半山腰處豁然開朗,天朗氣清時,能俯瞰整個鳳棲山。


  還沒到跟前,林眠鼻頭先一步發酸,眼眶登時蓄滿淚水。


  工作的壓力,林建設的混賬,她像一根緊繃的彈簧,隻能硬抗。


  看到母親照片,這一年來的委屈和心酸奔湧而出。


  林眠悄悄用手背擦去眼淚。


  孫哥從坡下提了個空鐵桶,又撿了一根枯枝,將黑塑料袋、打火機和強光手電一起塞給林眠,囑咐她:


  “紙錢你自己疊,我在前頭等你,別太晚了。”


  林眠說好。


  和孫哥十三年的交情,他不苟言笑,心卻實誠。


  母親這塊墓地的位置極佳,視野開闊,地勢平坦。


  當年常二中教育集團大辦喪禮,同樣花費重金買了一塊風水寶地,生怕苛待了這位優秀的特級教師。


  林眠將手電筒豎直放在地上,一束光直衝雲霄,

周圍籠罩在一片氤氲中。


  墓碑上,母親笑容溫婉,眼神堅定。


  林眠坐在臺階上,一張一張攤開紙錢,對角折疊撫平痕跡,然後折著折著,眼淚無聲滑落。


  她想起高中時有一次做夢,夢到睡醒從房間中出來,小客廳裡坐著母親幻化出的鬼臉,明明嚇得要死,她卻死死抱住鬼媽媽,一個勁兒地大喊,你要真是鬼,我也絕不離開你!


  紙錢點燃,金色的火苗閃爍,拉長她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墓碑前,擺放著一大束紫色的康乃馨。


  有人來過,還專程擦拭了墓碑。


  林眠並不意外。


  今天是教師節,每年都有母親的學生來送花。


  她雖然從沒見過送花的人,但對紫色的康乃馨印象深刻。


  除了紫色稀少不好買,最關鍵的是,這個人和她一樣,每年隻在教師節當天來,十三年風雨不改。


  以前來掃墓,她總會買一束母親最喜歡的紅玫瑰,

一邊插瓶,一邊同母親講這一年來的故事。


  今天倉促,她隻好把康乃馨的花束拆開,一支一支插在墓碑前的花瓶裡。


  “媽,我結婚了,他叫謝逍,他對我挺好的,他說從前也是您的學生,您學生那麼多,我都沒印象了。”林眠扯出個笑。


  忽然,花束中掉下一張卡片。


  她狐疑著撿起。


  以前從沒留意過,借著光,看清了卡片上的一行字母。


  Per aspera ad astra.


  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林眠手下一抖,仿佛心被忽然擊中。


  謝逍。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她扭頭望過去。


  鳳城地方邪,不但不能背後說人,甚至連想也不能多想。


  月色清冷,謝逍卓然而立,卡其色的薄風衣,勾勒出他寬厚飽滿的肩膀。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臉,有一種模糊的真實感。


  林眠愣愣起身。


  謝逍兩步上前,

一把攬她入懷。


  他抱得緊,熾熱的體溫透過薄衫熨帖著皮膚,下颌抵著她頸窩,他的力道逐漸加重,似乎要將她整個嵌進懷中。


  猝不及防的擁抱。


  謝逍身上淡淡的清香,林眠心旌動搖。


  他鼻息溫熱,拂過她耳畔,“我出去一趟你就跑了!”


  暴雨救援,漫長失聯,甚至生死徘徊,他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謝逍環住她腰身,下巴蹭著她毛茸茸的頭頂,他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就是不松手。


  林眠心虛,沒有回答。


  她枕上他胸口,聽著他胸腔中沉穩有力的心跳,她雙臂緩緩攀上他勁瘦的背脊,指尖微微撥動,有節奏地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二人默契地誰也沒動。


  直到謝逍胸腔震動,悶咳一聲,林眠手臂一僵,松開懷抱,仰頭看他。


  他短發被山風吹得凌亂,露出高聳的眉骨和額頭,臉上帶著直達眼底的笑意,眉心隱隱透出一絲疲憊,

仿佛錯覺般一閃而過。


  “花是你送的?”林眠問。


  謝逍聲音低沉,帶著謎題被破解的輕松,“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發現。”


  送花掃墓他從不假手於人。


  如果不是這回身體受限,他也不會告訴小高來鳳棲山。


  林眠又確認一遍,“我是說,每年。”


  花束百合和菊花居多,很少有人送康乃馨,因為這是送給母親的花。


  謝逍學她:“很意外嗎?”


  緊接著又補充一句,“趙紅老師是我的班主任,如果沒有她,也不會有現在的我。”


  謝逍說得輕描淡寫。


  高中時,他正值青春期叛逆,手裡有錢,主意又大,匪天胡地的。


  裴伯漁醫院忙,謝挽秋經常去國外演出,謝逍跟著趙紅回家的次數,比回自己家還多。


  明知道裴伯漁有意讓他子承父業,他卻抽煙喝酒,外科大夫的手要穩,他天真認為手廢了,就不用當大夫了。


  趙紅看出他的心思,細心疏導,那時稚嫩的林眠說要學新聞,倒讓謝逍意外。


  小小年紀,居然明白什麼叫喉舌。


  她還嘲諷他紈绔子弟,不學無術。


  謝逍臉皮薄,嘴硬又不肯服輸,非要和她較勁,直到他考上華西醫學中心。


  再後來,就聽到了趙紅老師去世的消息。


  謝逍特意從國外飛回來參加葬禮,林眠哭得暈厥,他匆匆一瞥,她就落在了他心裡。


  提到母親,林眠心髒揪起。


  她本能地回避,不願意回憶那段時光。


  感受到林眠身體的變化,謝逍拉著她,並排坐在墓碑對面的大理石欄杆上。


  “人生得意須盡歡,你從前,叫林盡歡。”謝逍聲音低啞。


  味美小館門口,林眠一句“盡歡”點醒了他。


  謝挽秋給他介紹相親對象時,他壓根沒想到會是她。


  直到視頻通話的匆忙一瞥,他一眼認出,她是林盡歡!!!


  高中時,

他偷偷藏在心裡的“小太陽”。


  比起他按部就班學醫的人生,他羨慕她活得恣意又熱烈。


  林眠起身,來到墓碑前,伸手撫摸著母親的照片。


  “我媽去世後第二年,我在常二中門口看到一個人很像她背影,我默默跟在她身後,直到她轉過身,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家裡,有她打掃過的房間,有她擦拭過的書桌,有她的教案和筆記,但唯獨沒有她的影子。”


  月光皎潔。


  “我媽去世後,我就改了名字,盡歡不合時宜,林眠恰如其分。當初如果不是林建設非要生兒子,她怎麼會離開我!”


  母親的離開,不是一夜大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那段時間,我吃不下睡不著,醫生說這是PTSD,沒有更好的方法,隻能自己走出來,所以,我和林建設各過各的。”


  謝逍眸色深沉,他早該想到PTSD會產生認知障礙,甚至健忘,

他沒料到趙紅老師去世對她造成的創傷竟如此強烈。


  他話鋒一轉,“以後有我。”


  林眠咬唇看他。


  謝逍喉結滾動,“我會替趙紅老師照顧你。”


  林眠想哭。


  這時,她手機響了,林眠看了一眼,遞給謝逍看。


  裴遙的來電。


  謝逍瞥她,伸手滑開接聽,順道摁下免提。


  “老二,褚醫生來查房了,他讓我跟你說,地球還沒爆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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