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後，我要回國了。
季青淮養的金絲雀聽到風聲，帶球跑了。
他找我撒氣，說盡難聽的話，做盡讓我難堪的事。
「你不是白月光，是黑歷史。
「回來幹什麼，怎麼不S在國外？」
他不知道，我的確是要S了。
在他跟金絲雀玩她逃他追的遊戲時，我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1
機場。
我回國見到的第一個熟人，是季青淮。
「你很了不起？回個國要昭告全世界。
「蘇安因為你，離開我了。她還懷著孕，什麼都沒拿，不要錢也不要我。
「現在你滿意了？」
劈頭蓋臉的問責，
砸得我頭暈目眩。
季青淮的愛人，隻是聽說我要回國的消息，就帶球跑了。
蘇安這個名字，我略有印象。
當初我出國後，有偷偷關注季青淮的動態。
我走後沒多久，季青淮找了我的替身。
挺多個，我都看過照片，無一例外都很像十八歲的我。
心痛過，也匿名祝福過。
倒是沒想到，五年過去，蘇安成了季青淮的唯一。
我倚在行李箱上，垂頭靜默了一會兒。
平靜後，才抬頭看著季青淮。
「人丟了，你應該去找人，而不是找我。」
季青淮神色一滯，眉頭隆起，語氣充滿不耐。
「不盯著你，怎麼知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說不定，就是你綁架了她。」
他血口噴人，
還翻舊賬。
「當初你能算計我，現在就能算計安安。
「唐思，我已經不是毛頭小子了。
「你不是我的白月光，是黑歷史。
「回來幹什麼，怎麼不S在國外？」
機場太吵了。
季青淮也很吵。
我的腦袋犯暈，強行將翻湧的胃液壓下去。
緩慢道：「放心，我就是回來等S的。
「不過，我S在哪裡你管不著。」
2
我推著行李箱繞過他。
被攔住。
他要控制我的人身自由。
簡直莫名其妙。
我笑了，問他：「包吃包住嗎，還有這種好事？」
季青淮滿臉鄙夷，「是不是隻要給錢，讓你幹什麼都可以？」
說完，
他轉身將我拋在身後。
保鏢站在我身後，我無路可逃。
不打算跑了，沒精力。
跟著他上車。
他坐後座，很寬敞。
我想了想，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季青淮靜靜抬頭，漆黑的眼神，像刀一樣劈在我臉上。
似乎怕我看不懂。
補充了一句：「你配跟我坐一輛車？」
我的手有點抖，控制不住。
季青淮盯著我的手，眼中露出不甚明顯的得意。
他在得意什麼，我不想探究。
隻想趕緊安定下來，睡一覺。
半分鍾後，我跟保鏢坐在一個車裡。
空間逼仄，氣息濃稠。
我不受控制地歪倒，睡了過去。
最近，我嗜睡和昏迷的臨床表現越來越頻繁了。
剛睡沒多久。
頭皮一陣疼痛，我掙扎著掀開眼皮，含淚看著季青淮。
分不清夢與現實。
「阿淮，再睡五分鍾好不好？
「我好困哦，困得快要S掉了。」
頭皮不疼了。
我陷入夢裡。
回到了從前。
我和季青淮高中就在一起了。
我是貧困愛操心的班長，他是缺愛混子富二代。
他總愛打架，影響別人學習。
班主任把我安排成他的同桌。
我是孤兒院長大的，院裡有好多弟弟妹妹。
操心慣了。
不小心就把他當調皮弟弟對待了。
陰差陽錯的。
他很喜歡我的態度。
漸漸地，開始粘著我。
為了追上我，他認真學習。
他的表白和情書，像喝水吃飯一樣頻繁且隨意。
我沒有感到困擾，承諾隻要總成績超過我一次，就答應跟他在一起。
他很聰明，高三第一次聯考就做到了。
當時我們在一起，沒有人阻攔。
班主任和他的媽媽，都笑眯了眼。
我們一起考上了京大。
被他纏著同居的時候，我心軟了。
那時，季青淮說，他最幸福的時候，是我賴床的時候。
我會迷迷糊糊地親他滿臉。
他喜歡喊我起床。
夢到這裡，我驟然驚醒。
我剛剛，沒有親上去吧？
車上沒人，我一個人在裡面。
窗外不遠處，季青淮肩膀靠著樹，指尖猩紅一點。
縹緲的煙霧擋住了他的眉眼。
我怔了怔。
我討厭煙味，他跟我在一起時從來不沾。
煙霧散去，他也看到我了。
眉眼陰鬱，唇瓣開合。
我聽不見，按下車窗，問他：「你說什麼？」
他滿懷惡意地笑了笑，將煙丟在地上，碾碎。
「我說，你還真是不挑。
「是個男人就靠。」
心髒收緊，不可遏止地疼痛。
他是該恨我。
但不該折辱我。
車窗升起，將我們隔絕成兩個世界。
3
我被安排在大學時那套房子裡。
季青淮把鑰匙丟給我，留下兩個保鏢，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人了。
我愣了好久才想起房號。
打開門之後，一片狼藉。
家具很亂，像是被人發瘋摔打過。
上面蒙著厚厚一層灰。
該是好幾年沒人來過。
我恍惚了好久。
算了。
沒用的東西，丟了就是。
其實可以賣，那會兒季青淮買的東西，都是很貴的。
但沒必要。
我找了收廢品的和鍾點工。
自己去了大學校園，逛了一圈後坐在櫻花樹下發呆。
季青淮的保鏢，遠遠地盯著我。
4
沒讀完的大學，終其一生都是遺憾。
我停留了許久。
有人坐在了我旁邊。
我沒看她，直愣愣地看著正前方操場上青春洋溢的大學生們。
過了幾分鍾，
她耐不住寂寞，跟我搭話。
「你是唐思吧？」
我回神，側頭看著這位不請自來的姑娘。
她烏發濃黑，安靜地披在肩上。
身材纖瘦，小腹隆起。
像被扎了眼睛，我偏開視線，假裝糊塗。
「你認識我？」
她微微垂著頭，嘴角噙著細微的弧度。
「我看過無數遍你的照片。」
停頓了一下，她接著說：「不過，你沒有照片上的漂亮。」
「甚至，算得上醜。」
這孩子，真沒禮貌。
見她來者不善，我也不裝了。
「為什麼要躲起來？」
蘇安溫婉地笑了笑，「我沒躲。
「是他自己不來這裡找。
「你猜，他會為了你，避開這裡。
「還是會為了我，對抗曾經？」
我懂了。
我是在大學的時候拋棄的季青淮。
從此，一起考的大學、同居過的房子都是他的痛苦之地。
他不會主動踏入一步。
蘇安故意在我回國時消失。
這樣，才能賭一把。
讓季青淮徹底放下我，隻在乎她。
有些多此一舉了。
先不說我這種小人物回國，為什麼值得媒體大肆宣揚。
就她藏在大學幾天，季青淮現在還沒收到消息這一點。
就夠奇怪的。
我好心提醒她，「注意安全。
「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說完，我站起身，準備走。
蘇安眼中閃過不甘。
猛得拉住我的手，
揚聲道：「你不是回來跟我搶季青淮的嗎？
「憑什麼你這麼平靜？
「覺得我是跳梁小醜？」
這群人，好像都有被害妄想症。
在我眼裡，季青淮隻能算遺憾，活著才是我求而不得的。
我拉開她的手。
皮膚觸碰之間，感受到她蓬勃的生命力，很溫暖。
我垂著眼皮，看她白裡透紅的皮膚，隻覺無趣。
「你錯了。
「我不在乎你們的愛恨情仇。
「現實不是偶像劇，沒有那麼多浪漫情節供你參演。
「蘇安小姐，人不能永遠活在天真裡。」
最後一句話，我是在跟她說，也是在跟自己說。
蘇安不覺得我有那麼好心。
摸著肚子，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別假惺惺裝好人了。
「我天真怎麼了？阿淮就是喜歡我這一點。
「我演了你五年，早就爐火純青了。
「你當初，不就是這樣勾引阿淮的。
「現在看不起我？」
蘇安跟季青淮一樣，說不通。
他們沉浸在自己是青春疼痛偶像劇男女主的劇本裡，舍不得脫離。
我大概是推動劇情的惡毒女配。
本該陪他們演。
但我沒這個義務。
「那就祝你好運。」
5
我的身邊，有幾方的眼線。
在大學遇到蘇安時，我就明白了這個事實。
果然，還沒走出校門，季青淮就跟我擦肩而過。
他很急，但不忘警告我。
「離安安遠點。
「她不像你，
她很膽小。
「你再把她嚇跑，就等著被曝光五年前的事。」
他威脅我。
明明他們兩個，沒有一個是我主動湊上去的。
卻都要來找我碰瓷。
他們的愛情故事確實很偉大。
弄假成真，替身上位。
很了不起嗎？
我扯了扯唇，笑出聲來。
「真是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
「我都感動哭了。
「但我一點不想看你們這讓人作嘔的俗套情節，我的精神受到了傷害。
「季總，要不你賠我點錢吧。
「我可以再出國一趟，保證不打擾二位玩過家家的遊戲。」
季青淮的呼吸聲一瞬變得粗重，咬牙切齒。
他氣急了，在蘇安的注視下，一巴掌將我扇倒在地。
罵我撈女。
罵我鑽進錢眼裡去了，張口閉口都是錢。
挨打的是我，他卻紅著眼眶，好似受到了辜負。
「別用錢侮辱我和安安的感情。
「我錯了，你根本沒有臉。
「我真後悔曾經喜歡過你這樣的人。」
他這麼說。
然後朝蘇安追去。
我抬頭，看到蘇安被他珍而重之地擁進懷裡。
她在他的臂彎，朝我彎唇。
像個勝利者。
我沒忍住，走過去。
一人送了一巴掌。
「為你們的愛情喝彩，夠響嗎？」
季青淮著急忙慌地抱著蘇安去醫院檢查。
我被保鏢拖回家了。
季青淮那一巴掌，像是濃烈又苦澀的酒，
後勁兒十足。
以至於我回去後，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上面倒映出來的人，消瘦、枯槁，左臉發紫。
頭發稀疏。
我抹了一把臉，越抹越多。
最後捂著臉，無聲抽泣。
6
本來想靜靜地等S的。
但拜擴散信息的人所賜，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回國了。
院長媽媽給我打了電話。
剛接通，還未問好，便已哽咽。
她聲音嘶啞，低聲罵我：「討債鬼。
「五年都不跟我聯系，不是親的媽媽，就可以不孝？
「誰要你那幾個臭錢，我隻想知道我的孩子們過得好不好。」
我坐在飄窗上，手裡摩挲著小時候院長媽媽給我求的平安符。
這五年，
都是它陪我度過的。
早就褪色，抽絲了。
破舊得像是我這條爛命。
我說不出來話，抽噎許久。
院長媽媽就靜靜地聽了多久。
等我平靜下來，輕聲問我：「是不是有什麼難處了？
「思思，回來吧。
「媽媽在呢。」
我的心髒，鼓脹得難受。
問她：「您不怨我嗎？」
整整五年，我不曾跟她聯系過。
曾經院裡最乖的孩子，成了最薄情的孩子。
院長媽媽嘆了一口氣，溫柔似水。
「有什麼好怨的，孩子長大了，總有自己的路要走。
「媽媽我呀，隻負責讓你們有家，陪你們長大。
「在外面過不下去了，家還在呢，哭什麼？」
這就是我不敢跟她聯系的原因。
這種明知有人關心，卻看不到人的孤獨是最難以忍耐的。
我總是要回去的，隻是近鄉情怯。
院長媽媽一催，我恨不得長一雙翅膀飛回去。
我跳下飄窗，扶著窗臺站了會兒。
「唐思，要平穩，平穩。
「不能讓院長媽媽擔心。」
我警告自己。
打開大門的時候，門口空蕩蕩的。
我有些迷茫地鎖門，上電梯。
好久才反應過來。
保鏢沒了。
季青淮找到蘇安了，不需要繼續監視我。
挺好的。
說不上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落。
我又上去了一趟。
久違地化了淡妝。
收拾了行李。
隻有三套衣服。
一套化妝品和基本的生活用品。
剩下的半箱子，都是季青淮從高中開始給我寫的情書。
一共 519 封。
每一封，我都在背面寫了回復。
在國外的幾年，我翻這些信，翻卷了邊。
平安符和情書，支撐了我上千個日夜。
現在，情書徹底過期了。
我將幾摞信封拿出來，丟進垃圾桶。
裝得滿滿當當。
像曾經的愛意，過滿則虧。
我把鑰匙放在門前地毯下，再沒回頭。
7
回到孤兒院的時候，門口有一輛車。
很普通的車型，但熟悉的車牌號讓人心髒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