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林慕然做飯澆花的背影。
有發牢騷，抱怨他實在纏得緊，害我沒有多少個人空間可言。
有聊天截圖，上面是他工作空隙發來的一連串「老婆」。
起初江瑤悄無聲息。
可當我發出和林慕然春節假期在母校前的合照後，她點了個贊。
看來她的痛點是學生時代。
此後我每天都在朋友圈裡回憶我和林慕然的校園戀愛。
時間轉眼來到我生日。
林慕然整晚都很瘋，完了還要拉著我溫存談心。
想起今晚的朋友圈還沒發，我打發他睡覺：「我們白天要頂著兩雙黑眼圈去領證嗎？」
林慕然下床拿來我的眼膜，給我貼上，也給他自己貼：「偶爾熬一次不影響，我們今晚睜著眼等日出吧。」
手機振動一下。
是條微信消息。
我撕下眼膜貼在林慕然的上眼皮，躺進被子裡：「你自己熬吧，我睡了。」
他跟著躺下，一會兒撥我頭發，一會兒撩我衣服，在我背後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我閉眼裝睡，不理他。
林慕然逐漸消停，慢慢睡著了。
我在被窩裡打開手機，還真是江瑤發來的。
【十年前偷了林慕然寫給我的字條，十年後炫耀你從我這裡偷走的東西。梁纓，你真的好賤啊！】
13
我對學校圖書館的某個位置情有獨鍾，回回都坐那裡。
林慕然是我固定的陌生對桌。
哪怕每次去圖書館都能看見他坐我對面，我也沒有自作多情地認為他對我有意思。
說不定人家和我一樣，隻是喜歡靠窗的位置，無關乎人。
整個大二上期，
我們沒有說過半個字。
真正結緣，是因為一張字條。
「同學你好，我是坐你對面那個，可以認識一下嗎？要是不方便，麻煩你塗黑我的聯系方式後扔掉字條。」
當時正值期末復習。
我中途接完熱水回來，林慕然剛好收拾完書本離開去考場。
我們擦肩而過。
我翻開書復習下午的最後一堂考試，那張字條就夾在裡面。
雖然不曾說過話，對他漂亮的字跡還是有點熟悉的。
我知道是他。
那時的主流是 qq。
我的賬號裡有不少班級信息。
傍晚坐在飛機場候機時，我用微信添加他。
【你好，我收到了你的字條。請問我是不是在圖書館裡打擾到你學習了？】
【沒有啊，
我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原來找我沒有正經事。
【不愛聊天，不好意思。】
回復完我就刪除了他。
林慕然記下了我的微信號，第二天一早發來好友申請。
【抱歉，我知道不該再打擾你。可昨晚考慮了一整夜，我真的很想很想認識你，可以給個機會嗎？】
我置之不理。
他堅持加好友。
【對不起，我要做個討厭的人了，但我平常不是這種惹人嫌的性格，真的，我發誓。】
我習慣點掉紅點，他每天定時定點的好友驗證消息我都看見了。
僅限於此，從無答復。
直到某天——
【除夕夜的煙花好響，你睡的還好嗎？有守夜嗎？】
我翻來覆去看幾遍，
放下手機又拿起。
到底是沒忍住手，在驗證頁面回復他。
【睡『得』很好，謝謝。】
【好『地』，我今後一定把得的地『得』區別牢牢『的』記在心裡】
14
林慕然專打我的七寸，天天發一堆錯別字和語病荼毒我的眼睛。
我不得已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不想跟人闲聊，又怕他故意發錯別字，我就延後集中回復，和他錯開時間。
好在林慕然沒有得寸進尺。
他老實地將我們的聊天頁面當作日記本。
【數分 III 的成績終於出來了，72，比上學期進步了兩分，Ծ‸Ծ好吧！還是很值得高興的。笨鳥先飛，我現在就從必修一開始復習。】
問我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我毫無興趣。
可要是提起數學，
那就不一樣了。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或許我能幫你，我數學還行。】
【謝謝你！！！大恩人，希望我不會笨到你……】
【不會，你越『笨』，我越有成就感。】
【這是安慰嗎？好像怪怪的。】
【不是，是實話。你剛才說要復習，我已經把教材的 pdf 找到了。現在就開始吧，我給你打語音。】
【？？？老師你稍微等等，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我都沒準備好跟你說話，要不你讓我先吃兩顆喉糖給嗓子美美容】
【我姓什麼不重要，你把喉糖嚼碎了咽下去才是大事。時間不等人，我 37 分鍾後要吃薯片，佔嘴，你抓緊。】
【我嚼嚼嚼】
臨近開學，林慕然問我返校後可不可以面對面地給他補數學。
當然可以。
我喜歡有挑戰性的任務。
如果沒有這一學期的相處，我不會在暑假前夕答應和他交往。
如果沒有這張字條，我和他，興許永遠都隻是圖書館裡的兩個陌生人。
然而，我們的交匯始於一場誤會。
就在林慕然塞字條的前一天，我將書借給了江瑤。
當時我剛坐下，江瑤就拉開了我身旁的椅子。
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她向我借筆記。
原本是不借的。
但她上午才幫我提過重物，而且長得挺可愛，還一直撒嬌求我。
反正等明天考完試，我再也不會翻開那本書，索性借給她。
眼睜睜目睹別人隨意翻動我的東西，實在是煎熬，我隻好離開圖書館回寢室。
我走之後，
江瑤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看我的書。
林慕然原本要遞給她的字條，就這樣陰差陽錯地夾進我書裡。
一切疑問都解開了。
15
凌晨四點，林慕然醒了。
「老天爺啊，你怎麼還沒亮？」他睡眼惺忪，坐起來靠著床頭，將我攬進懷裡，親了親發頂，「終於要領證了，婆也興奮到睡不著嗎？身上這麼冷，坐了多久？」
「十年前圖書館裡的字條是遞給江瑤的吧？板車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當時在場嗎？」
林慕然臂膀一緊，又松松力氣，狀似自然地問：「什麼字條，板車又在哪兒？」
我扯開他的手，離開他的懷抱。
「繼續裝傻隻會耗盡我的耐心，結果就是分道揚鑣，希望你考慮清楚再回答。」
初春的晨風清冽，刺骨，
鑽進窗簾縫隙，擁擠地淤堵在我和林慕然不足半臂的距離裡。
他靜默許久，聲音有些發幹：「是，字條是寫給江瑤的。板車當天恰巧坐我旁邊，他看到我把字條夾書裡了。」
又是一陣緘默無言，林慕然悄悄挪近。
「纓纓，對不起，我不該向你撒謊，可以暫時不生我的氣嗎？等我們領了結婚證，你再慢慢收拾我，好不好？」
「我沒有氣你撒謊，事實上你也沒有任何錯誤，我隻是想不通我為什麼非要尋根究底。」
嘴角勉強扯出個笑容，我自嘲道：「你比誰都了解我吹毛求疵的壞習慣，所以才不得不違背對我誠實的原則，一再撒謊，我完全理解你的做法。」
「不是壞習慣。」林慕然態度堅定，甚至有染上不容置喙的意味，「在我眼裡，是可愛，無與倫比的可愛。」
「如果我說今天不能領證了，
你還會覺得我可愛嗎？」
林慕然緊緊握住我的手：「我隻會認為我可恨。」
16
戀愛也好，結婚也罷，全都沒有摻雜現實利益的考量，更不存在傳統婚姻關系的規訓。
我不是一定需要個男人，也不需要他來提升我的生活質量。
僅僅因為喜歡，我在密不透風的心籬上開了扇門，邀請林慕然進入我寶貴的個人領土。
他的愛如同泛濫的春池，水面上漂滿了我的壞毛病。
我想他徹頭徹尾地屬於我，就像我書架上的那些書。
可是這本我最愛的書，一開始就被別人用隱形墨水寫上名字。
「我心裡很亂，需要一個人靜靜，可以不跟著我嗎？」
「不可以。」
我從臥室走到陽臺，林慕然跟到陽臺。
我走進書房，
他搬來椅子坐我旁邊。
我反鎖衛生間的門，他就找出鑰匙開鎖，執著地將我囚禁在他的視野裡。
忍無可忍，我取出行李箱收拾衣物，打算出去住幾天冷靜冷靜。
上一秒放件外套進箱子，下一秒就被林慕然拿出來掛回衣櫃。
我盡力心平氣和地說：「沒有要和你分手，也不是一走了之。
「我現在情緒不好，你也處於恐懼的狀態下，我們繼續待在一起可能會加劇矛盾。
「我相信我們都有調節心情的能力，不如暫時分開，等負面情緒平息後再好好溝通，行嗎？」
林慕然一下子抱住我，用盡力氣，勒得我喘不過氣。
「你心裡亂，需要獨自冷靜，可我心裡也亂，我不需要冷靜，我隻需要你。」
我拍拍他的背：「你給我三天時間處理情緒，
我保證在周日晚九點之前回家陪你，下周一我們去領證——」
林慕然突然將我抱起來扔到床上，壓著我發狠地吻。
唇舌間的銳痛不斷刺激緊繃的神經。
手掌無數次想要推開他，捶打他，然而我的憤怒每每將要落到他身上時，都會在大腦的運轉之下化作溫和的安撫。
我煩躁，他緊張。
可兩人隻能有一個喪失理智。
在耐心消耗殆盡前，林慕然終於停止蠻橫的進攻。
兇戾的牙齒放過我頸側的肌膚，他隻是將臉埋在頸間，鼻尖怯弱地蹭著他留下的牙印。
「我要你現在就和我去民政局領證結婚。」
我有些疲憊地嘆口長氣：「你把我逼得太緊，我會離開的。」
林慕然頹廢地起來，從衣櫃裡拿出他的衣服，
慢騰騰地疊好放進我行李箱裡。
「我出去住兩天吧。」
他低著頭，幾縷發絲垂落額前，遮掩住寂然的目光。
「我走了，時刻都會盼望盡快回到你身邊。你走了，我沒有信心能等到你準時回頭。你就待在家裡，哪都不要去。」
17
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
我要獨處，我要安靜，我要不被打擾。
可是我的手機響個不停。
【老婆，我住在離家最近的酒店！
【這裡有臺天文望遠鏡，可以觀星。老婆到陽臺上打個招呼吧，我想看見我的星星朝我揮手。
【怎麼不理我？
【在吃早飯嗎？
【我好想你，你想我嗎？
【你不在，我連飢餓都感受不到了……】
正要回復消息，
林慕然的視頻通話就打過來了。
「老婆老婆，你在家嗎？」
我沒力氣跟他廢話，直接翻轉攝像頭讓他檢查周圍環境。
不等他開口，我掛掉通話，斷開網絡。
果不其然，電話鈴聲響起。
是林慕然。
「老婆肯定會和我結婚的吧？」
本來是肯定的，現在不確定了。
嘴巴壓抑住不耐煩的口氣，我平靜地「嗯」了聲。
電話才斷，短信提示音又響——
生平第一回萌生出砸手機的衝動，我克制住崩潰邊緣的手，讓動蕩的思緒集中到屏幕上。
不是林慕然。
這個號碼自稱時光郵局，說是即將閉店，問我八年前寄存在他們那裡的明信片是否按當時留的地址寄回。
寄什麼？
我都記不住了。
剛剛刪除詐騙短信，新短信就來了。
【老婆，你把視頻通話打開吧！我不煩你，你讓我看著你就行，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