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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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泥粥,棗泥粥。


大棗去核烘幹磨粉,再加桂花陳皮,小火慢慢熬。


阿娘還在世時,最喜歡做這一碗棗泥粥。


後來阿爹開下酒樓,每桌都送一碗香甜小粥,算是酒前墊肚養胃。


自古開酒樓,有酒裡摻水的,有舊酒裝新瓶的,也有高價賣好酒的,上述種種,無一不盼著客人多喝,好多掙銀錢。


一品鮮卻反其道而行之,送上一碗平平無奇的小粥,勸客人少酌,家中還有人在翹首以盼。


阿娘用這碗粥陪著阿爹起家,換來阿爹此生不負。


後來這碗粥傳到我這裡,落得沈世安一句胸無大志。


但我還是喜歡熬,這是阿娘的味道。


顧長風幹巴巴咽了幾天白粥,難得嘗到一份甜,心情終於好上兩分,也願意同我多說兩句話。


他問我:「哼的什麼曲?」


我說:「穆桂英掛帥。」


他點點頭:「難怪這般鏗鏘。」


他又問:「不哼不行?」


我說:「倘若不哼,擇菜何其的無趣。」


顧長風輕輕道:「人身上有一處穴位,

輕輕一點就啞了,你且坐過來些。」


我?


我說:「剛好嗓子有些痛,不哼了,回頭找個胖大海泡水喝。」


我坐下來,拿起豆橛子狠狠一掰。


呔,顧狗,這就是你的狗頭。


5


養傷是極其無趣的事情。


起碼,在我看來是。


天天吃睡都在床上,曬黃豆也得翻個面不是。


我跟顧長風說:「你這樣不行,得找點事情做。


「要不然,你同我一起掰豆角?」


顧長風一臉「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我說:「一品鮮不養闲人。你掰豆角,晚上就有豆角吃,你擇韭菜,晚上就有韭菜炒蛋吃。」


顧長風摸劍:「我看徐小姐真是活得太久了。」


我?


我把椅子搬到他砍不到我的地方。


晚上,喝白粥。


第二天上午,喝白粥。


第二天晚上,喝白粥。


第三天上午,顧長風把手遞給我。


「豆角在哪?」


於是我從此有了擇菜搭子。


我天天都跟他嘮。


我說:「城北的王員外,

已經娶了第十三房小妾,男人真是有錢就要變壞。」


顧長風說:「鐵掌幫的張掌門,日前被情婦下毒害死,可見最毒不過婦人心。」


我說:「府衙門口站著喊威武那個,家裡今日下了一窩小豬。」


顧長風說:「倘若學武,可以先找半扇新鮮豬肉,吊起來練刀。」


我若有所思。


顧長風陰惻惻道:「徐小姐可是害怕?」


我說:「悔不當初。我當時竟隻知道用大盆去接豬血,不然,殺盡天下負心漢。」


顧長風靜默半晌,誇我女中豪傑。


我抱拳一笑:「過獎,過獎。」


等到地裡的豆橛子割過一茬,我趁風和日麗,僱上兩駕馬車,把我們送到郊外。


不是顧長風需要踏青,是我需要。


我已在家守他許久,家中的青磚也快數清楚。


城郊風和日麗,草地開滿明黃色的花。


好風,好景,遇見位熟人,是王家的老婆婆。


我問婆婆去哪。


婆婆坐在牛車上,說要往上京去,看她遠嫁的女兒。


牛車咯吱作響,隻怕摔壞老人家,我不由多問幾句。


我問婆婆:「看了還回青州嗎?」


婆婆說:「自然是要回的,總不能在姑爺家白吃白住。隻是年紀大,看一面,少一面了。」


我問:「可曾想過在上京尋個差事?解了相思苦。」


婆婆說:「一把年紀了,到哪裡去尋。洗衣都洗不過人家。」


我想了想,說:「妙妙教你熬棗泥粥,回來的車馬費,換作在城門口支個攤子。」


婆婆直說使不得。


一品鮮的棗泥粥,大名鼎鼎,青州城人人都曉得的。


我笑:「不過一碗粥,有什麼使不得?」


遂把秘方仔細叮囑。


婆婆走後,顧長風斜著眼睛睨我。


「你不怕你爹打你?」


我咬著草根,美滋滋躺在明黃小花上。


「我爹才舍不得打他的親親小寶貝。」


「哪怕你把一品鮮的秘方說出去?」


「不過一碗粥,除卻棗泥粥,我們家還有燒鵝、荷葉雞、烤乳豬和菠蘿飯,多的是招牌菜,

一品鮮垮不了。」


草根清甜,我用牙細細咬著,抬頭去看天上的雲。


「那王婆婆,生不出兒子,被夫家休棄。她撿了個女娃,靠繡花養大,又嫁去上京城。王婆婆老啦,繡花早繡壞了眼睛。我不教她熬粥賣粥,她以後靠什麼在上京過活?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的,和離歸家,還有阿爹託著,我隻是比較好命。」


講到這些事,話題總是沉重。


就連天上的雲都白得沉了。


我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說:「回家。」


剛出來就回家,顧長風難得沒有黑臉。


甚至從我頭上摘下來一根掛上去的青草。


這一日,風和日麗,出門前,我好好看過天氣。


可惜,我忘了看黃歷。


不曉得哪裡跑出來一群黑衣人,把我們團團住。


一人一把長刀,寒光凜凜。


再看顧長風這邊,赤手空拳,傷沒好全,隻有兩袖清風。


我左看右看,忍著肉疼,拔下頭上的一根簪子遞給他。


我說:「顧長風,

你別死了。」


他說:「知道。」


眼看就要開打,我抱著顧長風的手,心裡滿是不舍。


「還有一事,且容我說完。」


顧長風聲音居然有點溫柔。


他問:「何事?」


我說:「金簪質軟,你別給我用變形了。我洗洗還要戴的。」


顧長風黑著臉把我推開。


我在旁邊找了塊大石,蹲在背後,乖乖等顧長風。


倘若有黑衣人被打飛出來,我就用大石去砸他的腳。


黑衣人頭子瞧出不對,一個騰挪來到我旁邊,刀光架在我脖子上,他叫顧長風停手。


顧長風停手了,站在我三步外,似乎在抉擇。


常言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自己的命運需得掌握在自己手裡。


我輕聲對那黑衣人頭子說:「有一件事,壯士大概不知道。」


「什麼事ṭū́₉?」


「我們家以前,是殺豬的。」


「你殺豬關我什麼……」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我一把把脖子上的刀橫過去,

刀尖鋒利,一下刺入他的胳膊。


他大概沒想到我柔柔弱弱的一個姑娘家,會有這麼大的力道。


我趁機跑到顧長風身邊。


顧長風也面露驚色。


我狠狠往地上呸了一口。


「你姑奶奶我七歲就幫著家裡殺豬,你算個什麼東西?見過的人血還沒我見過豬血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顧長風沉默,對我抱拳作揖。


「從前多有得罪,謝女俠不殺之恩。」


我福了福身:「公子哪裡的話,奴家一個閨閣女子,哪裡懂什麼打打殺殺?」


等顧長風的傷口開始結痂,我就推著輪椅,準備帶他出去透透氣。


去得不巧,他正在換藥。


素白中衣半解,露出大片壯碩胸膛。


我託著下巴發怔:「嘶……好大的……」


顧長風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訕笑著:「……的輪椅,恩公請坐。」


我想我大抵是太久沒見過男人了。


我嫁過人,自然開過葷。


有道是食髓知味,但又誠然已經四五年沒食過這個髓,當即就有一些心痒難耐。


我這樣想著,手底下一顛,原來是輪椅卡到一顆石子。


我蹲下去把石子撥開,蹲的位置不好,顧長風的臉正好在我面前放大。


我咳了一聲。


「顧公子,你看如今你的傷已然大好,想必是要走了,你走了,我怎麼辦呢?旁人總覬覦我家家業。一品鮮多多少少也算救過你一條性命。所以……」


「所以如何?」


「奴家聽說,江湖兒女,素來灑脫。公子龍鳳之姿,必然是灑脫中的灑脫。」


「所以?」


「所以,能否借公子一用,奴家生一個孩子,一品鮮後繼有人,也算困境可解。公子放心,徐家富庶,一個孩子還養得起,日後絕不會來打擾公子。」


顧長風不置可否,甚至誇我想得周到。


我見他沒有反對,大概是有戲,繼續道:「隻是……」


顧長風居然很和煦地笑了。


他微微傾下一點腰。


「哦?居然還有隻是,隻是什麼?」


「隻是……大夫給我把過脈,說妙妙是難有孕的體質,當然了,顧公子想來必是勇猛過人,至多三五次,也就可以了。」


「三五次?徐小姐,在下可是個傷員啊,大病初愈,你也忍心?」


「奴家給你殺隻大公雞補補?」


「好,妙極,你去殺。」


顧長風點點頭,在輪椅上拍下一掌,站起來,施施然走了。


「你能走啊!那幹嘛要我推你?」


我推著沉重輪椅去追。


顧長風回頭看我,束發墨綠綢帶在風中翻飛。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朝我隔空點了一下,然後說:「雞腦子記得吃了,補補。」


我恍然大悟,他傷的不是腿。


再走兩步,輪椅忽然四分五裂,化成齑粉。


我本是推著輪椅往前走,一下摔個大馬哈,我坐倒在地上想叫痛,嘴一開一合,居然說不出話。


他什麼時候點了我的啞穴?


顧長風老神在在地蹲下來,不曉得從哪裡掏出一把小匕首,輕輕貼在我的臉上。


「徐小姐這條舌頭,配大公雞想來極好。」


我被嚇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這回是真哭。


顧長風愣了一下,在我脖頸處輕碰。


我終於能出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淮,你這個小氣鬼。」


顧長風黑著臉,把我的啞穴又狠狠點上。


6


顧長風嫌我煩。


酒樓下有個小菜攤,攤主人姓孫,是個大嬸,大嬸崴腳,換她兒子來替。


她兒子斯文白淨,居然是個讀書人,沈世安那款。


哎……哎……哎!


人怎麼能陰溝裡又翻一次船?


可小女子菩薩心腸,最見不得讀書人受苦。


翻船就翻船。


整個青州城都曉得我中意顧長風,我隻好蒙上臉,帶上幕籬,變著法子同孫公子多說上兩句話。


我早上買菜,下午擇菜,晚上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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