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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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洗完澡,掀開被子。


 


裡面露出來一條鱷魚,依稀有點眼熟。


 


一定是打開方式不對……


 


我沉默著將被子蓋回去,閉上眼再睜開,然後一掀——


 


嚯!一個長著鱷魚尾巴的美少年!


 


美少年可憐兮兮盯著我,金色豎瞳裡滾出幾顆眼淚。


 


「你昨天沒來河邊喂我,鱷鱷餓餓。」


 


1


 


他覆蓋著灰色鱗片的尾巴小幅度擺動,拍在床尾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挪啊挪地向我靠過來,宛如討食的小狗。


 


我默了默:「……你作為一條揚子鱷,好歹是一級保護動物,臉呢?」


 


保護動物在我床上一邊翻滾一邊嚶嚶。


 


「但是鱷鱷餓嘛。


 


他趴到我身邊,抬起頭瞧我,一臉無害:「你養我吧,我什麼都可以做!」


 


「會做飯嗎?」


 


「不會。」


 


「會洗衣嗎?」


 


「不會。」


 


「會收拾房子嗎?」


 


「不會。」


 


我面無表情:「那你會做什麼,幹飯?」


 


美少年一臉坦然地掀開被子,袒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姣好的全身:


 


「我還會暖床!」


 


2


 


認識鱷鱷是一件偶然之事。


 


前陣子,我搬了新家,附近有一條小河。


 


一天早晨散步時,看見河邊水花四濺。


 


湊近一瞧,幾隻大白鵝氣勢洶洶地撲稜著翅膀,將一條半米長的鱷魚追得滿地亂爬,撲通跳進水裡躲藏。


 


這場面,

真沒見過。


 


我津津有味地吃著烤腸看完全程。


 


大白鵝們在河裡遊了幾圈,找不到搶食的敵人,不甘心地嘎嘎叫著遊走了。


 


不多時,河裡卻悄悄浮起一個石頭般的灰色小腦袋。


 


它做賊般偷偷將眼睑外的瞬膜一張,金色豎瞳盯住了我手裡的半根烤腸。


 


我有點好笑,搖了搖手裡的烤腸:


 


「想要這個?」


 


河裡的小東西躊躇地拍拍尾巴,咕嚕咕嚕吐出幾個水泡,聲音猶猶豫豫。


 


「可、可以嗎?」


 


在我點頭的動作裡,它「唰」地衝到岸邊。


 


啊嗚一口從我手中叼走烤腸。


 


吃到飯的小鱷魚滿足地眯起金色眼睛,快樂地甩著尾巴遊走:


 


「謝謝你!」


 


或許是會說話的鱷魚太稀奇,

或許是它可憐兮兮的樣子太惹人憐愛。


 


從那以後,我時常去河邊看望它。


 


每次都準備些食物投喂它。


 


一來二去,我和鱷鱷成了熟悉的朋友。


 


剛開始,我也曾擔心過自己的安全問題,於是在某度上搜索揚子鱷——


 


【現存鱷類中行動最遲緩、性情最溫馴的種類。


 


【在繁殖期脾氣暴躁時有攻擊傾向,但這種攻擊通常無法對人形成實質性的傷害。】


 


我無語地關掉手機。


 


——好吧,這家伙簡直是鱷魚之恥。


 


3


 


揚子鱷是夜行動物,習慣在黑夜降臨時開始新的一天。


 


自從他住進我家,我的夜晚便豐富多彩起來——各種意義上。


 


剛起床的小鱷魚,第一件事便是覓食。


 


鱷鱷哼哼唧唧:「肚子餓了……」


 


我指指廚房:「冰箱裡有肉有魚。」


 


習慣了野外的小鱷魚,不喜歡織物束縛。


 


鱷鱷滾來滾去:「不想穿衣服……」


 


我關上衣櫃:「那就不穿。」


 


用爪牙進食的小鱷魚,對人類餐具不太熟練。


 


鱷鱷嗚嗚咽咽:「啊!碗砸掉了,嗚嗚對不起……」


 


我掃掉瓷片:「下次給你買個不鏽鋼的。」


 


「想泡水……」


 


「等著我給你放。」


 


洗香香的美少年出浴了,帶著一身氤氲水汽,黏上來抱住我,

金色眼睛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好晚了。」


 


「你還知道很晚了啊?」被他纏了半天,忙得暈頭轉向的我無奈道。


 


「所以是時候暖床了吧,是吧是吧?」


 


他緊緊貼住我,拉著我的手往下摸:「我都準備好了。」


 


——今天的夜晚也很豐富多彩呢。


 


4


 


第二天。


 


被蹂躪過的鱷鱷躺在床上昏睡,我神清氣爽起床,靠在床頭看電腦。


 


半晌,鱷鱷也醒了。


 


他挪了過來,把頭擱在我的腿上,硬擠進我和電腦屏幕之間,眼神控訴。


 


「你都不理我……」


 


我瞄他一眼,嘆氣:「我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


 


美少年眨眨眼:「是什麼?


 


「人和妖有生殖隔離嗎?如果沒有,避孕藥有用嗎?生出來到底是蛋還是人呢?」


 


鱷鱷眼神茫然:「要不,我們再試試?」


 


「……試你個頭!」


 


我無情地一腳把他踢下了床。


 


5


 


雖然揚子鱷一般晝伏夜出,但他偶爾也會在白天活動。


 


——所謂活動,其實隻有一件事。


 


周末,我坐在陽臺上刷手機,鱷鱷躺在我的腳邊曬太陽。


 


隔了一會兒,他往左移了移。


 


再隔了一會兒,他又向左移了移。


 


日落時分,我看著整條鱷都擠在陽臺上最後一抹日光中的、毫無形象的美少年,嘆了口氣:


 


「我給你買個模擬日光的燈吧?」


 


鱷鱷立刻清醒了,

眼淚汪汪湊過來想蹭蹭。


 


「真的嗎!你真好!」


 


「別挨我!你今天把陽臺地板全擦了一遍啊!快去洗澡!!」


 


6


 


剛遇見鱷鱷時,他偏愛食生食。


 


於是,我每次去河邊看他,帶去的也多半是生肉。


 


等到鱷鱷不請自來地住進我家,進而與我同居,成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漸漸隨了我的習慣,也開始慣於吃烹煮過的肉食。


 


與人類的口味相較起來,鱷鱷對食物的調味幾乎沒有感覺。


 


無論是什麼做法,加了什麼調料,他都不甚關心,隻對其新鮮程度比較敏感,哪怕吃白水煮肉也會很滿意。


 


由此帶來的好處,是幾乎不需要費心給他準備飯菜。


 


但壞處則是,鱷鱷也很難做出讓我滿意的菜。


 


作為一個廚房新手,

他經常會在調味時出現問題,又無法自己嘗出好壞。


 


因此,我最多讓他做些事前準備工作,很少讓他單獨完成完整的炒菜流程。


 


以避免產出一些味道奇妙的成品。


 


不過當我和他一同在家,則可以有效彌補他的缺陷。


 


「啊——」


 


鱷鱷用鍋鏟挑起一根肉絲,吹了吹,送到我的嘴邊。


 


見我張嘴吃下,迫不及待探頭追問:


 


「怎樣怎樣?」


 


我咀嚼了一會兒肉絲,在鱷鱷亮晶晶的渴望視線中,一時沒有出聲。


 


在我的沉默中,鱷鱷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


 


亮晶晶的金色星星如蒙塵霧,一點點失去耀眼光芒。


 


「失敗了嗎……」


 


他的腦袋耷拉下來,

尾巴扭來扭去,小幅度地來回擺動,鱗片反復蹭過地板發出沙沙摩擦聲。


 


聲音也低落下來:「那、那我自己吃掉吧……」


 


難過又失落,像被主人拒絕摸摸的大狗子。


 


我這樣想著,咽下口中的肉絲。


 


伸手拍拍鱷鱷的頭,揉了兩把他短短的灰褐色頭發:


 


「還可以,比上次進步了哦。」


 


疑似某種犬系生物的小鱷魚扭動著尾巴,扭捏地悄悄瞟著我:


 


「真的嗎?」


 


我點點頭鼓勵他,接過他手裡的鍋鏟。


 


「當然了,我幫你調下味就更好了。」


 


霎時間,金色星星肉眼可見地明亮起來。


 


隻是仍在閃閃爍爍,光亮猶猶豫豫:「不行的話,還是我吃吧……」


 


我好笑地又揉了一把鱷鱷灰色的短發。


 


「沒事,隻是鹽放少了,我補點就行,要是味道跟上次一樣奇怪,那我可真沒法救。」


 


沙沙聲變得更加密集,鱷鱷垂頭任我撫摸,半晌,遲緩問:


 


「那……還有下次嗎?」


 


他眯起雙眼,用腦袋朝著我的掌心蹭了蹭:「下次我會做得更好的!」


 


在亮晶晶的金色星星照耀下,我忍不住笑了。


 


「嗯。」


 


7


 


為了方便溝通,我給鱷鱷買了個手機,教了他基本用法。


 


沒想到,這件普通的小事導致了一些意外的後果。


 


第二天我出門上班,留他一個鱷在家。


 


還沒下到樓底,手機鈴聲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鱷鱷。


 


我以為有什麼突發Q況,急匆匆接通電話:「怎麼了?


 


鱷鱷嚶嚶:「你不在,被窩冷了……」


 


我:「自己開電熱毯。」


 


走到地鐵站,手機鈴聲又響了。


 


一接通,鱷鱷哼唧:「我餓了……」


 


我:「冰箱裡有肉,自己熱熱。」


 


在地鐵上度過了一段沒有鈴聲的安靜時光,一出去立刻被電話轟炸。


 


一看來電顯示,果然還是鱷鱷。


 


鱷鱷委屈:「剛剛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不接嗚嗚……」


 


我:「地鐵裡信號不好。」


 


終於在工位上坐下,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鱷鱷:「你在做什麼?」


 


我:「上班。」


 


好不容易安靜地過了半小時。


 


鱷鱷:「你什麼時候下班嘛……」


 


我:「快了快了,你吃完飯睡一覺,醒來我就回去了。」


 


再過半小時。


 


鱷鱷:「我已經吃完飯、睡完覺、醒來了,你是不是到家門口了!」


 


我:「……你再去睡一覺。」


 


在鱷鱷第二十五次向我打電話時,我終於忍不住搶在他開口前,嚴厲打斷了他的騷擾行為。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很忙!」


 


說完立刻啪地將電話掛了。


 


冷靜了一分鍾後,我又感覺良心有點痛。


 


剛才,自己會不會太兇太冷漠了?


 


鱷鱷會不會傷心難過生氣?


 


雖然他頻繁騷擾我的行為的確不好。


 


但我能明白,

他這麼做,隻是因為想我了。


 


從我關上家門,離開他的視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開始思念我。


 


他從廣闊無垠的野外世界來到我的家裡,從此,他的世界變成了我一個人。


 


這麼一想,他會格外想要我的陪伴和關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他的全世界剛才卻因為一點小事而對他不耐煩,甚至發脾氣。


 


一瞬間,我的腦海裡勾勒出家中現在可能出現的畫面——


 


孤零零的鱷鱷,坐在冷冰冰的房間裡。


 


握著手機,獨自低頭垂淚。


 


我坐在位置上無心工作,胡思亂想坐立不安了五分鍾。


 


突然,手機振了一下。


 


然後又振了一下,再振了一下。


 


屏幕自動亮了起來。


 


新消息。


 


鱷鱷:【我不用睡,我會等著你回來。】


 


鱷鱷:【這樣,等你一進門就能看見我。】


 


鱷鱷:【我也能看見你^^】


 


8


 


我和鱷鱷並肩坐在床上,手裡抓著他粗糙的尾巴尖把玩,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從沒來告訴過我,你多少歲了?」


 


他將下颌擱在我肩頭,回答得含含糊糊。


 


「我是妖嘛……努力了好久才變成人的。」


 


我更狐疑了:「到底多少歲?」


 


「一、一兩百……」


 


剛見面時,看起來明明那麼小一隻,竟然有幾百歲了?


 


我瞳孔地震:「那不是比我老多了!」


 


「……在妖裡面我很小的!


 


他「噌」地一下坐直了,金色雙眸當場泛起淚花。


 


「你是不是嫌我老,不喜歡我了……嗚嗚嗚……」


 


我握著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尾巴,感覺自己像個渣男。


 


「好了好了,別哭了,沒有嫌棄你。」


 


我無奈嘆氣,朝他張開雙臂:「來抱抱?」


 


他溫馴地抱住我的腰,帶著哭腔問:


 


「那你會不要我嗎?」


 


「不會。」我耐心哄他。


 


「那你喜歡我嗎?」


 


「喜歡。」


 


「那……」


 


我猛地拍了一下得寸進尺的天然黑小鱷魚的腦袋,打斷施法。


 


「行了,眼淚都蹭我衣服上了,去擦幹淨。


 


「哦。」


 


9


 


我發現,鱷鱷的作息改變了。


 


揚子鱷是夜行生物,平時,我白天出門上班,他留在家裡睡覺。


 


當我踩著萬家燈火到家時,鱷鱷往往才剛醒來。


 


因此,雖說我和鱷鱷的大半相處時光都在臥室內,但相伴入眠的時候卻很少。


 


今天我如常下班回來。


 


鱷鱷聞見我的氣味,便下床迎接我。


 


眼睛還沒睜開,就張著手臂將我抱進懷裡。


 


「你終於回來了,好想你……」


 


如同大型犬一樣撲在我身上的保護動物嘟嘟囔囔。


 


他矮下身體,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亂蹭。


 


我嫻熟地撸撸鱷。


 


像摸狗勾一樣,伸手從他頭頂下巴背後一直撸到尾巴尖。


 


把黏人的小鱷魚撸得舒服到在我懷裡翻滾蹭蹭,哼哼唧唧地拱來拱去。


 


「這麼想我啊,不是剛睡醒嗎?」


 


鱷鱷立刻把亂蹭的頭抬起來。


 


橙黃的眼睛盯住我,豎瞳凝成一條漆黑細線。


 


唯有此刻,才會讓人猛然意識到,面前的生物是非人的異類。


 


非人異類的眼睛瞬息間變得湿潤。


 


晴朗天空從成雲到至雨,一切隻需十秒,雨點便劈裡啪啦砸下來,滾落到我的身上。


 


鱷鱷嗚嗚咽咽。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早就沒有睡了。」


 


他一面哭,一面委委屈屈地用尾巴蹭我的腳踝。


 


「夢裡就在想你,醒來前還夢見你的。」


 


作為一個安撫熟練工,我趕緊捧著他的臉用力啵唧幾口,及時打斷了他的哭泣:


 


「明白了,

我也很想你。」


 


我拉走他,轉移話題:「吃飯吧。」


 


夜晚,黏人的小鱷魚抱著我,迷迷糊糊睡去。


 


他好像很困倦,將頭挨挨擠擠放在我肩頭,很快便不動了。


 


白天一直努力保持清醒,對夜行的鱷魚來說,大約就像人類的熬夜一樣吧?


 


怪不得鱷鱷最近總是恹恹的模樣。


 


就連和我一同吃晚飯時,腦袋都一點一點地,差點掉到桌上。


 


我禁不住摸了摸他灰色的頭發,輕輕吻了下他的前額。


 


無垠的黑暗裡,我與他一同沉沉睡去。


 


願今夜,夢見我可愛的小鱷魚。


 


10


 


鱷鱷對於一切戶外活動都興致缺缺。


 


大部分時候,我一力承擔了所有需要出門的事情。


 


不過偶爾,在休息日的晚上,

也會與他一起出門逛逛。


 


藏起大尾巴,戴上黑色美瞳。


 


遮掩住非人特徵後的鱷鱷看起來仿佛不諳世事的年輕學生。


 


舉止天然,略有些遲鈍的羞怯。


 


熙攘的商場裡,他牢牢挽著我的手臂,堅持貼在我的身側,與我並肩而行。


 


視線粘連在我的身上,偶爾靠一靠我的肩頭,依戀而討好。


 


哪怕對於一對熱戀的情侶來說,這樣的場面也不甚常見。


 


何況顯而易見的是,被依賴的一方是我。


 


而在我爽快地給鱷鱷買下幾套衣服後,路過的人向我們投來的眼神就變得更加耐人尋味了。


 


「……B養……」


 


「男大學生……」


 


我一眼掃過商店旁竊竊私語的幾人。


 


朝著剛從試衣間走出來的鱷鱷勾勾手指:


 


「過來。」


 


等他快步走到我身邊後,我光明正大地一摟他的小腰。


 


鱷鱷順從而滿足地隨之傍在我身側。


 


一人一鱷旁若無人,頂著眾人的視線走了出去。


 


走出店門後,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鱷鱷迷惑地看著我,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狂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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