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淑芬，別耍小性子了，隻要你回來，上次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媽，球球說他原諒你了，說是想奶奶了，快回來吧！】
看完這些，我仍是退出了界面，轉頭找了幾張自己旅行時的照片，曬在了朋友圈裡。
最後一次收到老曲的信息，我正坐在前往九寨溝的大巴車上。
導遊正在提前講解九寨溝的景點和遊覽的注意事項。
我打開手機，老曲又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這次一改以往漸漸軟弱的風格，語氣又變得強硬起來：
【於淑芬，看樣子你玩得挺開心啊？既然你這麼喜歡在外面玩，那就永遠都別回這個家了！】
我挑了挑眉，這是有人給他撐腰了？
我依然沒有理會，
退出界面，剛想把手機放回去。
身體不受控制，猛然向右邊歪去，旁邊一個老姐妹的老花鏡在我眼前飛了出去。
原來是大巴車在拐彎時為了避讓前方急衝下來的小轎車，司機偏離了方向撞向了路邊。
在我們全車人的尖叫聲中，大巴車滾下了旁邊的山崖。
奇怪的是，明明是幾秒鍾的事情，在我面前卻仿佛慢動作一樣拉長了時間。
我的身體在隨著車子不停地翻滾的時候。
我還在想：果然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個會先來。
幸好我已經去過了這麼多的地方，不枉此生了。
4
等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又回到了鋼鐵廠的家裡。
我已經S了，現在的我隻是一抹遊魂。
我飄蕩在家裡，看到老曲帶著一位五十多歲、衣著樸素、雖略有滄桑卻又風韻猶存的女人進了家門。
這個女人我認識，她是老曲已故的老戰友顧剛的老婆——沈連芳。
老曲和他們幾個戰友感情特別好，尤其是顧剛，當年在部隊裡可是過命的交情。
可惜顧剛四十多歲時，突發心髒病去世了，隻留下了沈連芳和她的兒子顧明康。
這幾年來老曲他們幾個戰友對她們母子照顧頗多。
她們孤兒寡母的生活過得也不算辛苦。
老曲替沈連芳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還殷勤地拿出拖鞋讓她換上。
看這架勢，這個女人像是要來我家常住。
正好這時，兒子一家三口也回來了。
兒媳婦小玥看到地上擺滿的大大小小的行李，面露疑惑：
「爸，這是？」
「小玥，最近你媽不在，你芳姨她過來幫我們打理下家裡，
順便照顧球球。你上班不是也忙嘛。」
兒媳婦小玥也是我們醫院的護士，當年我看這孩子不錯，主動給她和我兒子曲義鵬牽線搭橋。
本來小玥是看不上鵬鵬的，不過由於她和我比較投緣，我又給他們置辦好了房子車子，解決了物質上的顧慮，小玥才接受了鵬鵬。
做我們護士這一行的，都很忙。
以前孫子球球都是我來管，我走後就變成了老曲看著。
老曲平時是不耐煩帶孩子的，沒想到他把沈連芳叫來了。
小玥還是有點遲疑：
「這……不好吧，讓媽知道了……」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兒子打斷了：
「小玥，你說什麼呢？媽她自己扔下我們不管，還不讓別人來幫我們了？
」
「再說芳姨又不是外人，她人可好了，做飯好吃，家裡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時沈連芳有點局促地搓著手：
「曲大哥，我住這兒合適嗎？要不你還是給於姐打個電話，問問她同不同意。」
老曲一板臉：
「打什麼電話？這個家我說了算。她扔下我們一跑了之，還不讓別人過來給我們搭把手了？」
這時候我的孫子球球也撲上來抱著沈連芳的腿：
「沈奶奶，你就在我家住下吧，我可喜歡你了，你做的紅燒肉可好吃了。」
沈連芳這才笑了起來：
「哎，既然大家都歡迎我，那我就留下來照顧你們。平時曲大哥一直照顧著我和明康，現在曲大哥有了困難，我來搭把手是應該的。」
「於姐姐不在，我保證把你們照顧得好好的，
球球喜歡吃紅燒肉是吧？奶奶這就去做。」
說完，她便洗了洗手，鑽進廚房去做菜了。
小孫子一邊大叫著「好耶，今晚有紅燒肉吃嘍」，一邊跑到一旁玩積木去了。
小玥還是有點不安：
「爸，這樣不太好吧？媽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老曲冷哼一聲：
「她生氣什麼？她自己正在外面天南海北地玩，快活著呢。現在有了你芳姨，就算她想回來，我還要考慮考慮呢！」
兒子鵬鵬也跟著說道：「小玥，你就別操心了。芳姨可比我媽強多了，人又賢惠又利索，還溫柔體貼。球球交給她，你就放心吧。」
「再說，我媽這一次太任性了，不如趁這次叫她吃點苦頭，有點危機感。我們誰都不要聯系她，看她還怎麼拿喬！」
兒媳欲言又止，看著父子倆樂呵呵的表情，
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過不久，她悄悄地給我發了條信息：
【媽，沈連芳芳姨來咱家了，看樣子像是要常住，您快回來吧！】
可是她不知道，我已經S了，再也回不去了。
5
很快，沈連芳就做好了一大桌子的菜。
這裡面有紅燒肉、冰糖肘子、醬爆豬肝、蒜泥白肉、可樂雞翅、板慄燉排骨等。
看著這麼多的肉菜，小孫子一陣歡呼：
「耶，終於可以吃肉嘍……」
沈連芳故作驚訝地問道：「球球，你奶奶平時……都不給你吃肉啊？」
球球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一邊貪婪地咀嚼一邊說：
「是啊，我奶奶平時都不怎麼給我做紅燒肉，
偶爾做一次，也要數著我吃了幾塊肉。」
聽得沈連芳滿臉心疼：「哎呀，你這麼小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吃肉，不補充營養，那怎麼行！這於姐姐也真是……」
老曲也夾起一塊蒜泥白肉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接過話茬：
「哎，她就是那樣霸道的人，仗著自己在醫院工作，理論知識一套一套的，什麼都要我們聽她的。平時一直說什麼誰做飯誰就有話語權，我看她這就是在變相地N待我們！」
兒子也一邊吃一邊附和：
「芳姨，你做的飯可真好吃，好久都沒有這麼痛快地吃肉了。」
「你不知道我媽，什麼都要管，規矩那麼多，還是和你在一塊兒舒服。要是你能一直在我家就好了。」
他剛說完，兒媳婦小玥便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腳，
止住了他的話頭。
沈連芳憐憫地看著他們：
「快吃吧，快吃吧！我沒有那麼多的規矩，人生苦短，想吃什麼就吃，想做什麼就做，這樣才能活得自在，你們說是吧？！」
老曲聽到後哈哈一笑：
「大妹子，我就喜歡你的灑脫，自在！」
球球也一邊吃一邊拍沈連芳的彩虹屁：
「沈奶奶，你做的飯可真好吃。我奶奶做的飯味道可淡了，一點都不好吃。」
「你要是我的親奶奶就好了！」
沈連芳的臉上樂開了花，眼睛裡揚著一絲得意的神情：
「球球喜歡吃那就多吃點，在你奶奶回來之前，沈奶奶頓頓都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我希望奶奶永遠都別回來了！」
球球還想要說什麼，被小玥的一聲厲喝打斷：
「球球，
怎麼說話呢？！」
看著球球委屈的表情，老曲滿不在乎地說道：
「小玥，你訓球球幹嘛？這不怪孩子。小孩子最不會偽裝，誰對他好，他自然就親近誰。」
「看來連芳是真的從心裡喜歡球球，球球也親近連芳，這和待在一起的時間長短沒關系。」
我兒子也附和地說：
「是啊，小玥，球球是小孩子，說話沒輕重，但是這才能讓我媽和芳姨有個對比啊。」
「我媽照顧了球球那麼多年，結果球球還是和芳姨親近。他這個奶奶做得多失敗啊。」
「我媽就是太犟，犯了錯誤從來不承認，也不改正……不說了，芳姨，我敬你一杯。」
說完他端起酒杯敬向沈連芳：
「芳姨，感謝您在我們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
過來幫襯我們，這真是給我和小玥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說實話，我從小就可羨慕明康了，您溫柔賢惠，體貼大度，我也常常在想，您要是我的親媽就好了！」
沈連芳趕忙端起酒杯，露出一副真誠與憨厚的模樣：
「鵬鵬，快別這麼說。在我心裡，你早就已經是我的孩子了，球球就是我的親孫子。你說你和小玥工作那麼忙，曲哥一個大男人也不會伺候孩子啊。這家裡沒人，我能不過來搭把手嗎？」
老曲聽到沈連芳這麼說，當下冷哼一聲：
「於淑芬這個老婆子就沒想到這些，拋下我們說走就走。連芳啊，她要是能有你一半體貼就好嘍！」
「曲哥，你快別這麼說，於姐姐多厲害啊，工作那麼優秀！」
「她優秀什麼，當個破護士有什麼好拽的？以前我當廠長時，她還不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
小玥趕忙截住他的話頭：
「蓮姨，感謝您接下來幫我們照顧球球，您在這裡不必拘謹，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
「對對對，芳姨，這裡就是您的家。來，我們共同舉杯，一起幹一個！」
隨後他們共同舉杯，慶祝另一個女人來到了我家。
6
看著他們歡聲笑語地聚在一起，像是一家人一樣。
我的心裡痛得像是有把刀，在一刀一刀慢慢地割我的肉。
這些年來，丈夫不頂用，家裡負擔又大。我每天就像根陀螺一樣，絲毫不敢松懈。
勞心勞力，短短幾年間白發叢生。
記得有一年婆婆生病，老曲的出租車行業受到網約車的衝擊，收入銳減。孩子又在高考衝刺的階段，需要補課。
那時候我給自己找了份在制衣廠訂拉鏈的兼職。
下了夜班就騎著自行車往廠子裡衝，多訂一條拉鏈就能多掙一毛錢。
剛開始我不熟練，手指頭被縫纫機扎成了篩子，也咬著牙堅持著幹下去。
一幹就是五年，直到兒子大專畢業我才停了這份活兒。
退休之後，我也不敢歇著，還想著再拼兩年，給自己攢點養老錢。
正好省裡的老幹部退休所聘我去當保健員，活兒輕松，工資又高。
沒想到兒子找到我，說兒媳婦懷孕了，希望我幫忙帶孩子。
我推辭了高薪工作，又一心帶起了孫子。
帶孩子真累啊，球球又是高需求寶寶。
剛開始的一年，每天晚上都要醒個兩三次，讓人半夜抱起來，來回跑著哄著才能睡著。
長大後又是各種生病、過敏、挑食。
兒媳婦工作忙，
兒子則是能躲就躲。
孩子的這些事情全靠我操持，就這樣生生熬了 5 年。
熬到現在，被一塊榴蓮給戳破了美滿的假象。
讓我的人生敗得一敗塗地，輸得潰不成軍。
我大半輩子的付出，也沒有得到他們的一絲肯定。
我控制著他們吃肉，是因為老曲和兒子都是易胖體質。
老曲有高血壓和高血脂。
兒子更是年紀輕輕就有脂肪肝
就連小孫子球球也是體重超標，成為同齡人中的小胖墩。
為了他們的健康，我這些年嚴格控制著他們的飲食，不讓他們食用過多的肥肉。
沒想到這成了霸道和N待。
我就應該什麼都不管，讓他們在作S的路上一路走遠。
可惜生活不是小說，我也沒有機會重生復仇。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編排我、詆毀我。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沈連芳確實是盡心盡力。
她打理家務，接送孫子，制作一日三餐，伺候老曲。
樣樣都幹得妥帖漂亮。
就連小玥，也對她卸下了防備的心理，慢慢地接受了她。
如果不是她略過老曲和球球他們日漸滾圓的肚子，還繼續做著那些濃油醬赤的飲食。
我都想給她頒一面錦旗表示感謝。
這天沈連芳接了個電話，急得在屋裡團團轉。
「曲哥，我要回家去待兩天，我兒媳婦有急事要回娘家一趟，孫子豆豆沒人管，我得給他們看孩子去。」
老曲慷慨地大手一揮：「你把豆豆也接過來，讓他在這裡跟著你住兩天，這樣球球也有個伴。」
開了這個口子後，
沈連芳的孫子成了家裡的常客，三不五時地要過來待幾天。
家裡的水果、牛奶、零食成倍地消耗。
老曲連玩具都要買兩份。
直到有一次小玥下班後，看到了顧明康一家齊齊坐在餐桌前等著吃飯，她才覺出了有點不太對勁。
她悄悄把兒子拉到一旁：
「曲義鵬，我看這架勢不太對啊，芳姨一家以後不會是要拖家帶口地來咱家吃吧？」
兒子眉頭一皺：
「小玥，你想什麼呢？今天是因為明康下午帶著芳姨去弄養老B險的事情，才順便在這裡吃飯。」
「芳姨不要工資，在這裡幫忙，偶爾帶著孫子兒子過來吃一頓怎麼了？吃頓飯才花多少錢？市面上的保姆一個月得花多少錢？這賬你不會算嗎？」
一番話把小玥說得啞口無言。
盡管這樣，
他們這群人仍是沒有一個人給我打過一通電話問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