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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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5


 


快到年末時,我查出了喜脈。


 


肖渙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他眼睛亮亮的,語無倫次。


 


「我們就要有孩子了,大丫!」


 


這個孩子來得突然,但大家都很高興,阿慈小心翼翼地摸我平坦的小腹,說自己要做姐姐了。


 


我被她逗笑。


 


原先說把魏家姑娘當女兒養,可她日日同我談心,訴說少女心事,同我日夜相處,更像我的妹妹。


 


若非世道荒謬。


 


我們阿慈不是這孩子的母親,也不是姐姐,該是姨母的。


 


這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我滿心歡喜,萬般小心,就連廚房也沒再進去過。


 


阿爹阿娘都很高興,說日後這孩子就是新朝伊始第一個孫輩,辛苦我孕育這孩子,於是派了太醫署裡醫術精湛的來常住,

時時看顧。


 


明明這孩子還沒出生,可東宮卻因為她的存在而有了點人氣。


 


朝堂漸漸穩固下來,新舊派系明面上也能保持一團和氣。


 


我不喜歡那些繁瑣的規矩,為此很少露面。


 


但阿慈畢竟頂著太子妃的名頭,宴席躲不過去。


 


我們出席了幾場宴席。


 


等回到東宮,阿慈卻大病了一場。


 


不巧,肖渙因為南方水患的事情暫時離了京。


 


她燒的渾身滾燙,我疑心是撞見了什麼,親自去宮裡找了阿娘。


 


阿娘聽罷,神色嚴肅下來,叫來女官去查。


 


等殿中無人,她將一塊令牌交在我的手裡。


 


「這是……」


 


我眼皮一跳。


 


黑羽令。


 


進京那天,

我親眼看著阿爹將它交給了阿娘,說是用於自保。


 


登基之後,當年起義的隊伍經過訓練並入軍中,一起打天下的人也各自封賞為將,唯獨這支精悍的小隊被無聲無息隱去蹤跡,成了暗中最尖銳的刀鋒。


 


為什麼要給我?


 


我忽然有些不安。


 


阿娘拉著我的手,她臉色從來沒有這樣平靜過,似乎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大丫,這是阿娘給你的禮物,誰也不知道。」


 


連同阿爹和肖渙也不知曉嗎?


 


我沒問出什麼來。


 


回到東宮的時候,阿慈正好醒來。


 


她拖著病弱的身體來見我,說聽見宴席上那位杜御史家的姑娘和人密謀,不會讓皇太孫從我的肚子裡出來。


 


也難說這一瞬間我是什麼感受。


 


冷意從心口蔓延出來,

我深深的呼出一口氣。


 


京城的繁華富貴,原來都是有代價的。


 


我沒有瞞阿娘,她知曉後十分緊張,把我接進了宮裡。


 


肖渙不在京城,魏老賊的人防不勝防,我在東宮,她們總是不放心的。


 


我唯獨隻放不下阿慈。


 


我暫居阿娘宮殿的消息傳給了肖渙。


 


他遠在江南,也總時時寄信回來。


 


阿娘撞見幾次,笑盈盈的:「臭小子去那麼遠,總算是知道記掛你了。當年我懷著渙兒的時候,陛下也常寸步不離。」


 


我臉有些紅,心裡是雀躍的。


 


每一封信件的第一句,都是「吾妻晴方」。


 


他是粗人一個,自從做了太子,竟不知什麼時候,無師自通懂得了風月。


 


兩地路遠,我隻盼他平安歸京。


 


後來他來信漸少,

或是忙碌,最後便再沒回信。


 


他忙,我雖有些悵惘,卻也沒再頻繁給他去信叨擾。


 


京城逐漸入了冬。


 


他去了很久。


 


年節時,肖渙尚未趕回。


 


不過宴上我見了阿慈。


 


她遠遠看見我就飛奔過來,那目光可憐可愛,委屈道:「陸姐姐,你什麼時候回來?」


 


阿慈長高了一些。


 


我和她坐在一起,低聲和她說話。


 


「可能要等一段時間了,不過今夜我和你一起回東宮守歲,我們阿慈又長一歲了。」


 


她是個很好哄的姑娘,沒幾句便眉開眼笑。


 


隻是我們沒想到,今夜誰都不開心。


 


阿慈的生父魏懷楚作為舊貴族的領頭人,壓得新皇低了一頭,幾番糾纏下,將杜家姑娘賜給了太子做才人。


 


我渾身僵硬,

見那杜家姑娘向我投來目光。


 


她朝我盈然一笑,像是嘲諷。


 


年少夫妻,故劍情深。


 


此刻我是整個宴席上最大的笑話。


 


6


 


今夜年節,我深夜收到了久違的信件。


 


是從江南寄過來的,隻是不知寄信的人是否發現,這本不是他要的那一封。


 


我滿心歡喜的打開,笑意僵在了臉上。


 


是肖渙的字跡。


 


【太子妃年少,良娣陸氏出身不高,東宮困頓。老師若願下嫁獨女,孤必善待她,庇佑宋氏百年榮華。】


 


宋氏?


 


能被當朝太子喚作老師的,隻一個宋太傅,這封信原本是要寄給他的。


 


良娣陸氏,說的是我。


 


可我卻覺得出奇的陌生。


 


他說江南水患,說百姓皆苦,

說舊貴族勢力盤踞難以清查。


 


有了宋姑娘,就能了嗎?


 


原來不是無師自通風月,是有人教會了他什麼是真正的風月。


 


我大抵這輩子從沒這樣絕望過。


 


「陸良娣?您怎麼了!」


 


身邊的人大驚,卻攔不住我衝進屋裡將收起來的信件全翻出來,我喘不上氣來,隻麻木地將他下江南後寄來的所有信件都倒在地上。


 


字跡依舊熟悉。


 


隻是我不曾注意,後來信中的第一句已經不再是「吾妻晴方」。


 


不知什麼時候起,隻餘一句「問父皇、母後安康」。


 


陸晴方、陸氏。


 


他已經不再承認,自己的發妻曾經有過那樣一個不堪入耳的俗名。


 


一股未知的恐懼席卷了我所有的心神,心驚之下,劇痛從腹部泛開。


 


我眼前一黑,

驟然跌落在地。


 


「陸良娣!快叫太醫!」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榻上。


 


凸起的小腹已經平坦。


 


阿娘紅著眼守在我身邊。


 


說是今夜我在阿慈院子裡吃的那碗湯圓。


 


她曾收了魏懷楚給的藥,又是剛入東宮四面楚歌之際,拿著這樣的東西,應當是很恐懼的。


 


她太小了。


 


丟出去容易叫人發現,隻好SS藏起來。


 


被打發來東宮教導阿慈規矩的姜尚宮是魏懷楚的人,阿娘早知道。


 


可隻要姜尚宮不能靠近我,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盡管可能會傷到阿慈。


 


豈料今夜還是叫姜尚宮鑽了空子,她無法帶毒進東宮,卻恰巧發現了那藥。


 


阿娘為了保護我將危險留給阿慈,阿慈不敢信任人才留下藥,

而肖渙給了我致命一擊。


 


那麼多巧合,也就成了命中注定。


 


我閉上眼睛,喉間酸澀。


 


不是阿慈。


 


藥還沒起效。


 


從看到那封信的第一瞬,我已腹痛難忍。


 


我曾說阿慈年少,不知這世間多少無情人。


 


可先明白的卻是我。


 


我竭力偏頭,望見外面落了初雪。


 


眼淚滾落在脖頸間,冷得驚心。


 


太子從江南回來時,已是正月後。


 


阿慈瘦了很多。


 


她不愛笑了,我聽她問太子恨不恨自己。


 


這一瞬,我心如刀絞。


 


看見太子沉默不語,阿慈神色灰敗,我忽然懂得了恨。


 


人人以為是阿慈的錯。


 


連罪魁禍首也心安理得,大度地裝作原諒,

就以為可以揭過去了。


 


那日之後,我不再願意和他說話。


 


那位宋太傅收到原本該寄給我的信,大概也知曉屬於自己的那封去了哪裡,沒敢告訴太子。


 


他還要送女兒入東宮。


 


太子和我說了很多。


 


他隻當我喪女悲慟,哄我將來還會有孩子,可一張口,他再也不叫我本名。


 


晴方是我,那陸大丫呢?


 


我連名字都被否定。


 


沒多久,宮宴上被賜婚太子的杜才人入了宮。


 


她來的前一個時辰,太子同我夜談。


 


屋內裝飾沒有任何改變,還是我最初來東宮的那樣,他像那晚一般坐在我的對面。


 


燭火搖曳著,他身穿喜服,刺眼得緊。


 


相對無言。


 


或許他忘了,阿慈入宮那夜比現在更鋪張一些,

他入我屋前,也會換下與我無關的喜袍。


 


站在我面前的郎君肖渙,成了皇朝的太子殿下。


 


他張了張口,或許想說很多話。


 


可到最後,卻也清楚自己背棄的是什麼。


 


「晴方,我們青梅竹馬二十餘載,你會是我唯一的妻。」


 


「你且等一等我。」


 


那張臉隱沒在昏黃燭光下,眼裡閃著淚光。


 


卻再也不會像從前一眼,抱著我嚎啕大哭,說不做太子,隻要陸大丫。


 


我很想笑,於是毫不猶豫抬手一巴掌扇了上去。


 


等什麼呢,等他做了皇帝,讓我為後,看著別的女子如今日的陸良娣一般卑躬屈膝?


 


這世道要我們跪下。


 


阿慈如此,杜才人和宋姑娘如此,我也一樣。


 


太子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了頭。


 


他頹然閉上眼:「晴方,對不起。」


 


我想,我們之間已經走到頭了。


 


「夫妻間真心最要緊,可殿下不需要了吧。」


 


太子終於紅了眼。


 


我們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這一夜紅燭搖曳,我在芳菲苑中和阿慈一起看月亮。


 


她不說話,靜靜的陪著我。


 


我抱著她,失聲痛哭,卻不是為了太子。


 


如今的陸良娣已經困S在了東宮,是走不出去的。


 


美人骨做腳下石,登天梯以血澆築。


 


可憐我的阿慈還這樣年少。


 


7


 


這夜之後,圍困魏懷楚的計策提上日程。


 


東宮的新人也來了一個又一個。


 


宮裡也一樣。


 


阿慈及笄前,阿娘召我們入宮吃頓團圓飯。


 


她滿頭珠翠,儀態端方,鬢間已經有了點點斑白,說想吃我做的野菜餅。


 


那是我們一家在鄉下時曾吃過的。


 


我卸下釵裙換了身尋常衣裳,阿慈幫著我一起做了一頓團圓飯。


 


直到飯菜都覆了一層冷油,宣陽殿外的天變成了深黑,陛下和太子才帶著寒霜進來,隻嘗了一口,陛下便皺了眉頭。


 


他嚴肅時已經很有帝王的威儀了,把宮女們嚇得跪了一地。


 


「這飯菜是誰送來的?御膳房的腦袋不想要了嗎?」


 


阿娘很平靜,沒說話,夾起一個野菜餅放入口中。


 


還沒咽下第一口,太子冷了臉:「什麼東西都敢送上桌來,如今四境安寧,難不成連皇宮都要吃野菜……」


 


話還沒說完,他猛地打了個突,臉上的血色潮水般褪去。


 


想起來了嗎?


 


他下意識看我,似乎連自己也感到不可置信。


 


「晴方,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目光掃過滿桌冷菜,哂然一笑。


 


阿慈冷冰冰地放下碗筷,語氣不善:「不吃就放下,別糟蹋。」


 


氣氛僵硬。


 


畢竟有舊情在,誰也說不出重話。


 


陛下臉色漸漸鐵青,他瞥了阿娘一眼,淡淡道。


 


「殘羹冷炙便別再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阿娘愣愣地站在原地。


 


太子被阿慈轟了出去。


 


「他們口味養得刁鑽了。」


 


阿娘如是說道,自己坐了回來,神色恍惚。


 


我們三人默不作聲地吃完了這頓飯。


 


阿慈來東宮已經五年了。


 


我為她準備了一場無人知曉的及笄禮,

卻沒想到太子也來了。


 


晚膳間,他讓人送來美酒。


 


那酒的味道極為醇厚,我們對飲,誰也不說話。


 


太子叫人送了許多東西給阿慈,說她長得這樣快,又祝她往後平安順遂。


 


醉了酒,他仿佛以為這樣就能將五年的愛恨糾葛在這一夜一筆勾銷。


 


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呢。


 


阿慈已經有些昏沉了,我正要讓人帶她回去睡覺,一偏頭,卻見太子盯著阿慈看。


 


他臉上是酒醉後的紅暈,神色迷茫。


 


月色籠罩著這一片天地,他看著阿慈月下的臉,意識不清楚的呢喃道。


 


「阿慈若能助我們對付魏懷楚……」


 


這麼厭惡他的阿慈,要怎樣才能為他所用?


 


像宋姑娘那樣嗎。


 


入他床帷,

做他未來的妃。


 


似乎有人衝著我當頭一棒,所有酒意都隨著驚懼和惡心散了個幹淨。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顫抖著手上前的。


 


太子隨我回了我的屋子。


 


他驟然得知我願意冰釋前嫌,再沒想起還有個阿慈。


 


天蒙蒙亮,我從床榻間起身。


 


紅痕直蔓延到脖頸間,冰冷的水也洗不掉如影隨形的惡心感。


 


我在水聲中幾乎哽咽。


 


還好,還有我在。


 


我的阿慈做了五年的太子妃,也才堪堪及笄。


 


而她的陸姐姐,已經快要護不住她了。


 


月餘後,我同杜才人同時有孕。


 


太子賞賜了很多東西,說這孩子絕不會有事,叫我安心。


 


阿慈搬了過來,她什麼都沒說,帶著人將我院子上下搜查一遍,

圍得鐵桶一般。


 


杜才人被她遠遠地隔在了東宮另一角。


 


我其實並不願意再為誰孕育子嗣,可我並非一個人。


 


魏懷楚不是好東西,阿慈沒有後盾,我和她都需要一個孩子,無論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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