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幾乎沒人理睬我。
明明幾天前，大家還同心一致對抗廠長，去要工資。
人心變得可真快啊。
有些人家甚至嫌晦氣，把我趕了出來。
最後，我鼓起勇氣敲開了大胖花的門。
她男人一看是我，好幾次想開口拒絕。
最後還是開門讓我進去了。
胖花靠在椅子上，臉上還有好大一塊淤青。
「春花，姐求求你，當個人證，把那晚我們一起經歷的都說出來好嗎？
「原本我們還有他把柄的，可現在……姐真的沒法子了……」
大胖花無奈地搖搖頭。
「玉霞姐，大家伙都拿到錢了，你說大過年的，誰願意幫你惹自己一身官司呢？
「我是真覺得你挺不容易的……放棄吧。
」
是啊，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願意出手相助的人可能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可就是那百分之一，是我全部的希望。
過來的路上，我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可真的經歷一次次碰壁。
心裡還是反復地疼。
臨走時，大胖花還是勸我。
「玉霞姐，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
「鬥不過他的，別折騰了。」
我心中湧起一陣酸澀，回過身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可是紅英S了。
「那是一條人命。」
12
第一天，果然像預想的那樣，一無所獲。
隻有最後一天時間了。
盧文平找到了我，
這次他帶了好幾個大信封，鼓鼓囊囊塞滿了錢。
「玉霞啊，之前是我這個廠長做得不好，廠裡需要資金周轉，壓了大家好久的錢。
「這不，一有錢我馬上想著給你們了。
「那件事，能不能過去，你把……東西給我？」
看著眼前這個禽獸不如的畜生，我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
我努力壓制恨意，告訴自己千萬不能衝動。
那樣紅英的仇再也沒法報了。
我要親手把他送回地獄！
我捧著那幾沓厚厚的信封，鼻子酸酸的。
要是在大火之前，他能像今天這樣，早點把屬於我們的錢拿出來。
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
盧文平看到我這個樣子，以為我是動心了。
他連忙說：「這就對了嘛，
拿上錢，好好過個瀟灑年！」
他撫上我的手：「當初你們姐倆要是都跟了我，何必還在這個地方受苦！
「你把東西交出來，咱們讓王紅英家那倆老不S的把賠償金都吐出來。
「有了那錢，哥再新蓋個服裝廠，讓你做老板娘，怎麼樣？」
他自說自話，沒注意到我已經憤怒到極點。
我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一口啐在他臉上。
「臭娘們，別給臉不要臉！」盧文平捂著臉，眼露兇光。
我一點沒發怵，湊近他那張惡心的臉，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一定會把賬本交上去，揭露你的罪行，你慢慢等S吧。」
他果然慌了。
見軟的不行，開始放狠話。
「黃玉霞，弄S我是吧，我S也會拉著你！
「你兒子馬上要考大學了吧？
村裡第一個大學生哦，嘖嘖嘖……
「真是可惜了，你說他能不能活著到考試那天？」
我一聽，朝著他肚子就是重重一拳。
「你他媽敢動我兒子一指頭，我今天就跟你同歸於盡！」
他猛地吐了口酸水，皺起眉頭貼著牆邊站起來。
取下腰間的鑰匙串，大拇指抵了根鑰匙尖頭就要朝我扎來。
「警察叔叔，快來！這裡有人要S人！」院子裡傳來小彬的呼喊聲。
盧文平收起鑰匙，灰溜溜地跑了。
13
晚上，有一位自稱是盧文平姐姐的女人來到我家。
與盧文平不同的是，她很有氣質，講話很溫柔。
她很禮貌，沒有一絲威脅的語氣，還強調自己沒有惡意。
她還帶了牛奶和一些看起來很貴的營養品。
奇怪的是，她沒有求我拿出賬本，隻是和我聊聊工作生活上的事。
後來她看見小彬很晚了還在溫習功課，就隨口問了句孩子想報考哪所大學。
我警惕心在那一瞬間被拉滿。
望著她關切的笑容，刺耳的話到嘴邊最終沒能說出口。
「火是盧文平自己放的，紅英已經被燒S了，求你們別扣罪名了。
「人在做，天在看，我相信老天爺自會懲罰惡人的。」
那個女人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我再也沒有和她聊下去就匆匆送客了。
孩子正處於營養需求的重要時期，我雖然心裡不舍。
但還是把她送的所有禮品扔掉了。
14
我最終沒能找出證據。
今天，所有人會去警察局參加偵查程序，
之後就是公訴和庭審。
我都毫無勝算。
偵查大廳內，除了我們一眾服裝廠工人，還有昨晚來我家的盧文平和他姐姐。
我身邊坐著紅英的公婆，二老本就瘦弱，經歷了這一系列事情。
顯得更憔悴了。
我心裡漫過一股苦澀。
「黃玉霞。」
一名警察率先發言。
「之前你說有證據證明盧文平的罪行，帶來了嗎？」
我望了一眼盧文平，他心虛地低下頭。
「沒，我沒有找到證據。」
我無奈地說出最不想說出的話，心底波濤洶湧的恨意被強行壓了回去。
化作眼裡的熱淚。
我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心裡一個聲音默默地說。
「黃玉霞，你真沒用，
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警察頓了頓，繼續問道：「針對本案，其他人有提供證據的嗎？」
「警官。」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是昨晚那個女人。
「我想糾正一下，曼平服裝廠真正的廠長，不是盧文平。
「因為他不配。」
我抬頭，正對上昨晚那個溫柔的眼眸。
「盧亦清！別以為念個大學就可以在老子面前牛逼哄哄！」
「我們大老爺們說話跟你個臭娘們有什麼關系！」盧文平歇斯底裡地衝他姐姐吼著。
「請注意說話措辭！」盧文平被警告。
自從知道我沒有證據後，他明顯硬氣起來。
「老爺子的服裝廠，本來就應該留給我的！不然留給老大那個病秧子？」
「可以啊，留！給那病秧子留得住，他守不住啊，
哈哈哈哈……」
盧文平旁若無人地笑著，直到被一道女聲打斷。
「盧文平，你就是這個人渣！我呸！」盧亦清早已紅了眼眶，聲音顫抖。
「在你覬覦服裝廠害S大哥的時候，大哥早就把廠子繼承人改成了你！」
她從包裡掏出一沓紙，朝盧文平臉上扔去。
「大哥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一直有心栽培你。
「讓你像他當年那樣，從底層慢慢幹起，以為能磨煉你的性子。
「你隻把這些當成侮辱！
「在大哥犯病時藏起了他的藥。
「恩將仇報，你永遠都對不起大哥！」
盧文平撿起扔在地上的《繼承人轉讓協議書》，上面日期是好幾年前。
是他不學無術、吃喝豪賭的那幾年。
落款是盧正偉的親筆籤名。
15
他撫摸著籤名，突然有些恍惚。
小時候，自己牙疼也哭著要吃糖葫蘆。
哥哥這個討厭鬼也跑去和媽媽要，結果媽媽隻給哥哥買了，還告訴自己不許偷哥哥的吃。
心裡更難受了。
為了報復哥哥，在他被窩裡放了條菜花蛇。
當晚，哥哥受驚嚇心髒犯病住進了醫院。
全家守在醫院整整一周，他才脫離危險。
回來後，在自己抽屜裡發現哥哥留的糖葫蘆。
外面那層油紙已經被融化的糖浸透，緊緊粘在抽屜底。
山楂果鮮紅鮮紅的，一顆也沒少。
原來哥哥和小時候一樣，有好東西都留給自己，從來也沒想過和他搶。
他眼神中的恍惚，
隻一瞬。
隨後恢復了之前的兇狠。
「呵，那又怎樣？既然他早就籤了這份協議，幹嘛不早點拿出來！
「早拿出來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與我無關。
「有病就應該早點去S，霸佔著我的東西算什麼意思？」
都是他活該，什麼事都不早點說。
和那串遲到的糖葫蘆一樣。
要是早點乖乖給自己。
哪裡還需要去醫院受那幾天罪！
裝什麼好人，真惡心。
盧亦清變得很平靜，她隻冷冷地說了一句：
「盧文平,你不配當人。」
16
現場的氣氛躁動不安起來。
終於有道聲音打破這僵局。
「原來老廠長是被盧文平害S的啊！
」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回應。
「老廠長對我們多好啊！」
「是啊是啊，我家孩子多，學費不夠還是老廠長湊的！」
「盧文平他媽的真是畜生,連自己的親哥都害！」
一個工友站出來說。
「我舉報！盧文平想花點錢讓我做證紅英燒廠這件事。
「這人渣這麼狠,幸虧我沒有拿這昧良心錢！」
「就是！自己的親哥都害,這樣的人什麼事做得出！」
門衛大爺也開口了：
「我下班最晚,前段時間，經常有不是咱廠的人堵他要錢,說是賭博欠的。」
這句話像是油滴到火裡，場面瞬間激烈起來。
「紅英肯定被冤枉的！原來盧文平是個賭徒。
「發不出工資肯定是拿我們血汗錢出去賭了！
」
「強烈要求嚴查盧文平！」
「對！嚴查！」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達成了共識。
我熱淚盈眶,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後來，大胖花交出了賬本,坐實了盧文平罪行。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挪用公款，用來賭博。
公司的賬本是陰陽賬本,紅英冒S帶出的那本。
裡面記滿了所有盧文平貪汙的錢。
事後,大胖花和我道歉，把紅英的衣服交給我，兜裡還有那隻懷表。
原來那晚,看到我們都在爭奪賬本,她就偷藏起來了。
本來想著用來B險脫身，沒想到盧文平被她按住以後就沒了還手能力。
她知道這個賬本很重要，但一直不敢讓人知道東西在她手上。
直到真相確認,
她才有勇氣拿出來。
盧文平因賭博貪汙、縱火、故意S人等罪行，被沒收所有的財產，判處S刑。
盧亦清第二次來我家，給我一張銀行卡,說裡面是給孩子的學費。
她說，上次看到我把送的營養品都扔了,她也能理解,但真心想彌補我們。
畢竟是他弟弟犯下的罪。
她還主動承擔赡養紅英公婆的義務。
為我報名了計算機編程課程。
我說我連書都沒讀過,肯定學不會。
她笑了，就是沒學過所以才要學，女人就應該掌握一門扎實的本領。
這樣到哪裡都能找到工作。
靠自己,永遠都了不起。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一顆耀眼的明珠，那樣光彩奪目。
我說,是盧文平犯下的罪,你沒必要替他贖罪。
她總是說，她不是贖罪,這是她內心真正想做的事。
17
小彬考上大學的那年秋天，我帶他去了紅英墓前。
手心裡，她的懷表還在滴滴答答走。
我把它放在心間，總有一種紅英還在的錯覺。
閉上眼幻想她走過來擦掉我臉上的淚,笑容一如從前。
「瞧你沒出息的,哭啥啊。
「咱兒子考上好大學了，多棒！」
小彬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
我和他都沉默著。
無法傳遞的話和被封存的回憶,在心底反復翻騰。
隻剩下紙錢和飛旋的落葉在火中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
火光裡，紅英也流淚了。
笑著朝我們揮揮手。
說了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