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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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有一點點耳熟,但林語驚也沒聽出來是誰。


  “沒什麼急事,”她抬頭,看了眼機場上的電子表,“沒事,讓他先忙吧,謝謝你啊。”


  “哎,沒事沒事,為女孩子服務——”說到一半,對面忽然寂靜了,半點聲音沒有。


  下一秒,林語驚就聽見這男生吼了一嗓子,聲音很悶,像是在捂著電話怕被人聽見的:“不對啊,我操!!倦爺!是個女的!!你他媽——!”


  林語驚沒忍住笑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登機口屏幕上航班號滾動,機場廣播聲音響起,林語驚把手機關了機,起身登機。


  A市,蔣寒舉著個手機衝到工作間門口,瞪著眼睛:“沈倦,女的。”


  沈倦手上帶著黑色手套,正在割線。


  這男生選的地方很騷,在腰窩,圖也很騷,一個烈焰大紅唇。


  這人圖剛拿過來的時候蔣寒都不想吐槽了,三十年前的既視感,沈倦估計也是看不下去,

幫他改了改,改成了在火焰裡燃燒的唇,火苗青藍,泛著冷。


  蔣寒說完,趴在那裡那男生轉過頭來,一臉調侃:“有女生給沈老板打電話不是挺正常的嗎,我要是女生我也追啊。”


  “不是這麼回事兒,兄弟,你不懂,”蔣寒笑道,“咱們老沈,皈依佛門了,凡心不動,他的手機號基本上沒女生知道,除了——”


  他這句話說到一半,自己愣住了。


  沈倦手上割線的動作倏地一頓。


  蔣寒手機還舉著,看著他,猶豫開口:“倦爺,剛剛我還沒聽出來,現在一想,你別說,聲音還真有點兒……”


  沈倦將手裡的機器放下,直起身來,伸直的長腿屈起。


  他垂眸,聲音擋在黑色的口罩後面有點悶,顯得沉冷:“疼不疼?”


  那男生也感受到了氣氛的異常,但是他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實話實說:“還行,沒什麼感覺,就是有點兒麻嗖嗖的。”


  沈倦點點頭,

拽著黑色的手套摘下來,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裡,手指勾下口罩:“那先休息一會兒。”


  男生有點兒懵:“啊……行。”


  沈倦起身,從蔣寒手裡抽走了手機,人徑直出去,回手關上門。


  那男生還沒反應過來,側頭,問蔣寒:“我剛剛說的是不疼吧?”


  “不關你的事,”蔣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這個故事裡,你注定了無法擁有姓名。”


  男生一臉茫然:“啊……?”


  門外,沈倦點進通話記錄裡找到了剛剛那個電話號碼,撥出去,一邊推開屋門,站在小院兒裡。


  電話那頭女聲冰冷,關機。


  電話裡面忙音三聲,然後重回寂靜。


  沈倦長出了口氣,垂手放下手機,從褲袋裡摸出煙來咬著,點燃。


  他身子往後靠在門上,頭抵著門板往上看,眯了眯眼。


  破敗又沉默的小弄堂,露出的半塊天空被濃雲糊了滿眼,又讓雜亂的電線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天氣不怎麼好。


  洛清河走的那天,天好像也不好。


  陰潮地憋著人,是不是還下了雨。


  不太記得。


  -


  林語驚買的下午的機票,之前那個拖著行李箱的漂亮小姑娘座位就在她旁邊。


  看著安安靜靜非常甜的一個小軟妹,沒想到特別樂於助人,一上飛機,抿著唇舉著林語驚的行李箱啪嘰就給塞上頭了。


  兩個人聊了幾句,小姑娘一個人去帝都旅遊,看著小,結果比她大好幾歲了,學醫的。


  林語驚隨口問:“以後做醫生的話應該挺忙的吧,而且現在醫患關系什麼的都緊張。”


  小姑娘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著她:“我不給活人看病。”


  “啊……?”林語驚說,“法……法醫啊?”


  小姑娘點點頭:“人死了,才歸我管。”


  林語驚:“……”


  這飛機沒晚點,晚上五點半準點兒落地,林語驚從機場出來,

一眼就看見了等著她的程軼。


  好像也就小兩年沒見,這人還是那麼賤,手裡舉著個大大的牌子,上面還畫了個粉紅色的桃心兒,中間明黃大字——林語驚,爸爸永遠的寶貝女兒。


  配色怎麼村怎麼來。


  林語驚翻了個白眼。


  少年大多發育晚,又長得快,程軼這一年多整個人也拔了一截,上來對著她胳膊就是兩發尖尖碰碰拳:“不是你丫什麼意思啊,哥們兒去年還去八中找你了,結果人說你早走了,走都不告訴我們一聲?”


  “事出突然,”林語驚笑道,頓了頓,又問,“你看見沈倦了嗎?”


  “你那大佬同桌,看見了,”程軼說,“我都沒敢過去跟他說話,那哥們兒當時的狀態有點兒讓人望而卻步啊。”


  林語驚愣了愣。


  “我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反正就是頹吧,”程軼轉過頭來,轉移了話題,“送你回哪兒,林爺爺那邊兒?”


  林語驚抿了抿唇,

“嗯”了一聲。


  能留在A市全靠林清宗,老爺子沒什麼別的要求,就讓她暑假回來一趟,陪著待一段兒時間。


  林語驚本來是已經不急於這一時了,反正一年半都等了,但是程軼這話說完,她有點兒待不住。


  她決定呆個一個禮拜,就回A市找沈倦。


  偏偏林清宗像是完全看不出來她這種焦急的心情,每天優哉遊哉地拉著她,教她下圍棋,種花遛狗,怎麼都行,就是不放她走。


  林語驚很絕望,咬著牙聽著林老爺子教那鸚鵡說話,幾十天就那麼一句——“談戀愛有什麼好!談戀愛有什麼好!”


  臨近開學前一個禮拜,林語驚也不掙扎了,聽著鸚鵡在那裡“談戀愛有什麼好!”,麻木道:“爺爺,您就是故意的吧。”


  老頭笑得可太快樂了,燦爛的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至少十歲:“你這臭丫頭沒良心,你從小到大我見過你幾次?怎麼不見你想我來看我幾回?


  林奶奶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當初是誰死活不承認自己這小孫女兒的。”


  林奶奶是江南人,說起話來不急不緩,溫溫柔柔的,她轉過頭來,看向林語驚:“你小時候,就剛會走那會兒,我給你織了個小毛襪子,被你爺爺看見了,哦喲不得了,一把給搶走了,還發火,死活不讓我給的,晚上我偷偷過去一看——”


  林奶奶抬手,比劃了一下,“那麼丁點兒大的小襪子,自己給套在指頭上舉著看得美呢。”


  林清宗冷著臉,耳朵有點兒紅:“瞎扯!”


  林語驚怔了怔。


  老宅這邊除了過年過節她基本上很少回,一年都見不到幾次面,小時候就記得每次回來林清宗對著她都始終是冷著臉,有的時候看都不看她一眼,在小朋友看來嚴肅又可怕,很有距離感。


  林語驚一直以為林清宗也是不喜歡自己的,長大了以後也就基本沒主動聯系過了。


  “你爺爺這人啊,

一輩子都這樣,從來不肯主動去服個氣兒、承認個什麼的,”林奶奶繼續說,“年輕的時候他窮,我家裡條件好的,後來談個戀愛麼就要跟我分開,還說什麼,不喜歡我了,還要我追著他跑的。”


  “那我不是舍不得你跟我吃苦,”林爺爺有些無奈,摸摸鼻子:“哎,以前的事兒,怎麼又計較上了?”


  林奶奶白了他一眼:“我一直計較著呢,你壞得很。”


  林語驚:“……”


  年近古稀的兩個老人,當著外孫女兒的面,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毀滅。


  林語驚靠在沙發裡,看著兩個人說起那些塵封往事裡的埋怨和委屈,無意識地彎起唇角。


  哪有什麼人生、什麼長久的感情是一帆風順的,對的人是經歷了別離和爭吵,若幹年後我白發蒼蒼,我垂垂老矣,而陪伴在我身邊的人依然是你。


  -


  回A市的頭兩天,

林清宗把林語驚叫到書房裡去聊了很多。


  老人站在書櫃前,身形稍有些佝偻了,卻依然可以窺見年輕時的氣勢:“你媽性子像我,太硬,好強,固執,還容易走極端,反正我不好的地方都讓她隨去了。”


  “但她沒我幸運,我碰上了你奶奶,你奶奶當時家裡條件好,從小嬌生慣養的,什麼都不會,這麼一個小姑娘,愣是自己一個人偷跑到北方這邊兒來找我。那時候什麼電話啊全沒有,她也不怕,說來就來了,我當時就想,我得對她一輩子好,我什麼都聽她的。”


  “有你奶奶領著我,帶著我,我也不至於走得太錯,你媽不一樣,她這輩子沒遇見那個人。”


  “沒人帶著她走,沒人告訴她怎麼是好,怎麼是壞,所以她就這麼一直錯下去。她對不起你,我呢,我當初說了不管,我就一定不管,我就想等著她服個軟,這麼多年硬著一口氣始終冷眼看著你,也對不起你。


  林語驚垂著眼,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兒:“我沒怪您。”


  “你倒是不怎麼像我倆,跟你奶奶一個樣,能軟得下,骨子裡也硬氣,小丫頭年紀小,主意是真挺正,”林清宗看著她,嘆道,“想幹什麼就去幹,別怕,也別躲,咱們林家人,就算什麼都沒了,也得帶著這股衝勁兒一直往前走。”


  -


  林語驚在新生報到那天回了A市,早上的飛機。


  到A市的時候是中午,林語驚在機場裡吃了個面,然後坐在面館裡查去A大的地鐵要怎麼轉。


  倒是有地鐵可以轉到A大門口的,大概兩個小時。


  林語驚嘆了口氣,拖著她的大行李箱艱難地上了地鐵,開學日,機場和地鐵上人都多,外面悶熱的人快要窒息,地鐵裡空調一吹,又冷得一層雞皮疙瘩。


  兩個小時後,她從地鐵口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堆穿著志願者T恤的學長學姐們,手裡舉著個大泡沫板,

手繪的,上面寫著——“歡迎A大新生入學[撒花][撒花]”。


  繪畫水平和李林的菊花牌黑板報很有一拼。


  她一出來,旁邊兩個男生眼睛就亮了,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路小跑過來:“你好同學,你是新生嗎?”


  旁邊那個舉牌子的女生翻了個白眼:“德行。”


  “啊,”林語驚拽著箱子下地鐵站臺階,“是。”


  學長很熱情,二話不說就接過她的行李幫她拿下來,帶著她往學校走,邊走邊侃侃而談,“學妹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林語驚不知道他是怎麼從她的這兩個音節——“啊”和“是”裡面聽出口音來的,覺得學霸果然是有點兒神奇,點點頭:“帝都的。”


  學長訝異了:“那這麼遠來A大了啊,今年B大分數線好像沒比這邊高幾分啊。”


  老實說,學長長得還挺清秀,但是有了沈倦做對比,林語驚現在覺得所有的男生長得都像土豆。


  而且這土豆目的性明顯,林語驚有點兒不太想跟他聊下去,幹脆說道:“我男朋友在這兒。”


  學長:“……”


  學長:“啊……”


  學長很失落,失落地把她送到報到處,失落地放下了她的箱子,失落但也認真負責地交代了後面的一系列流程,然後失落地走了。


  A大報道兩天,昨天一天,今天一天。


  沈倦是A市人,他應該不會昨天就來,所以林語驚今天來了。


  在看到了林爺爺和林奶奶相處、並且林爺爺找她聊完以後,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迷之宿命感。


  林爺爺當時和林奶奶分手,林奶奶毅然決然跑到帝都去了。


  他們沒有手機,沒有辦法聯系,他甚至也不知道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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