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時間了。」紅姐瞥了一眼系統，著急道，「現在是第六天的晚上，離詭異大爆發不足十二個小時了。」
「不是才過去一天嗎？」學生妹一下子白了臉。
這就是副本最雞賊的地方。
在祥和溫馨的幻境裡待一天，遊戲時間卻過了整整六天。
如果沒把那些異常放在心上，或許等到幻境消散，我們會直接葬送於等候多時的詭異之口。
我不禁一身冷汗。
「快走！去圖書館！」王哥面色凝重：「這次的書肯定是真的。」
我們順著幻境裡的路線，很快來到一處廢棄的小屋前。
王哥和紅姐打頭陣走了進去，點起蠟燭觀察了一會，才和我們說：「很安全，進來吧。」
七個人擠在搖搖欲墜的小屋裡，連轉身都做不到。
卻沒人在意這些，
隻是迅速在書架上搜尋所需要的書籍。
「找到了！」健身教練驚喜地大叫起來，「這本書記載了五百年前的事！」
我們圍了過去，借著蠟燭微弱的光亮開始閱讀。
幸好副本沒再坑玩家，而是以日記的形式，把那段歷史詳細地披露出來。
【1509 年 4 月 21 日：
土地幹旱得越來越嚴重，這已經是第三年沒有收成了。
娘不願吃蟑螂，說要吃觀音土，把肉留給小孫子吃。】
【1509 年 4 月 28 日：
村口的大劉S了，活活餓S的。
村長說可以加餐一頓了，真好。】
【1509 年 5 月 4 日：
村長說要再一次祭拜神明，祈求降雨。
可我們哪裡還有祭品？
第一年宰了村裡三十頭牛，第二年宰了村裡二十隻雞，如今村裡寸草不生，連半隻老鼠都湊不出。
祭品，祭品在哪？】
【1509 年 5 月 5 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了！都瘋了！
祭品竟然是人！
我的兒子才兩歲半，就要被送去當人牲？！
這是什麼神明？！根本沒有神明！】
【1509 年 5 月 7 日：
神明是假的。神明是假的。神明是假的。
好餓。好餓。好餓。】
【1509 年 5 月 8 日：
好餓。好餓。好餓。】
【1509 年 5 月 9 日：
好餓。好餓。好餓。】
……
（無意義的雜亂的筆跡）
【1509 年 5 月 14 日：
我們分食了神。
】
【1509 年 5 月 15 日：
不餓了。】
……
「我的天。」有人恐懼地捂住嘴，隻能聽到細弱的吸氣聲。
「所以神不是失蹤了……
「神是被自己庇佑的信徒，吃了？」
15
時間緊迫，我們繼續看了下去。
【1509 年 6 月 1 日：
下雨了！下雨了！
根本沒有神明，都是騙人的！
他的肉真好吃。】
【1509 年 6 月 10 日：
下了十天雨了。怎麼還不停？】
【1509 年 7 月 25 日：
大洪涝了。跑不掉了。
】
【1509 年 7 月 25 日：
神！求您救救我們！！】
【1509 年 7 月 26 日：
神出現了……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
他不是被我們吃了嗎？】
……
【1509 年 7 月 30 日：
離山村完蛋了。】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
健身教練面色恍惚地合上書：「舊神和邪神，其實是同一個？」
王哥的心理承受能力更強，一字一句把真相拼湊出來。
「離山村三年幹旱後，村民們分食了神，從而迎來降雨。
「沒想到雨一直下不停，引發了洪涝，所以他們又開始求神，
結果發現……舊神變成邪神，回來復仇了。」
大學生露出極其奇怪的表情：「所以那截挖出來的長骨，是神遺留的殘骸？」
怪不得幻境裡的村民會發狂。
這是他們造下的孽。
而我盯著那寥寥幾行字，忽然有些難受。
隻覺得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著，又酸又脹。
原來……
沈鏡的過去，竟如此殘酷。
當他被自己庇護的村民啃食得一幹二淨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麼？
是對人類的不信任和恨嗎？
我忽然感覺到背包裡的白骨一陣陣發熱。
像是沈鏡就在我身後，靜靜地看著我。
你是例外。
他說。
16
隨著離山村的真相被揭開，
窗外也忽然響起尖銳的笑聲。
「不好！詭異提前爆發了！」
紅姐皺起眉：「系統還沒判定通關，肯定是缺了哪裡沒做完！」
「骨頭！」
王哥大聲喊了出來：「這是個舊神復仇的故事，我們要把牠的骨頭都找出來！」
胖子掐了掐手指：「第一塊骨頭是在北面的坤位找到的，已經還給了邪神。
「根據八卦圖，還有七塊骨頭被鎮壓在七個屋子裡！」
紅姐迅速記下位置：「我們兵分七路，走！」
夏曦卻不肯。
她臉上是扭曲的恐懼：「我不走！要去你們去！
「這裡最安全，你們別想讓我送S！」
「你——」紅姐氣急。
氣氛越來越僵持。
王哥唾了一口：「她願意留就留，
我們走！快！沒時間了！」
我調整好心情，也迅速跑了出去。
離通關隻有一步之遙，我是不可能放棄的。
而且圖書館，也不一定就是最安全的。
果不其然，幾分鍾後，響起了夏曦痛苦的哀號聲。
「滾開！別碰我！
「啊啊啊啊！救命——」
尖叫聲被掐斷。
夏曦的頭像，在隊伍界面暗了下去。
我擦了擦汗，繼續用力地挖土。
直到看到那一抹瑩潤的光芒，才松了口氣。
「找到了！」
「我也找到了！」
喜訊接二連三地傳來。
隻剩原本由夏曦負責的，最後一塊骨頭了。
17
詭異越來越活躍了。
幾乎是每一分鍾，都有人負傷。
當我們在乾位的屋子邊重逢時，幾乎都認不出其他人。
紅姐少了半截手掌，疼得唇色發白：「快挖！」
學生妹更慘，兩條腿都被咬斷了，隻剩下上半身在艱難地爬行。
我咬著下唇，把脫臼的胳膊硬生生按了回去。
「咔嚓」一聲。
我支著鐵锹，滿頭冷汗。
王哥和健身教練受傷是最輕的，強忍著繼續動工。
終於，伴隨著晨曦的微光，第八塊骨頭現世。
我背包裡的玫瑰花也變幻成原來的模樣，和其他七塊骨頭一起慢悠悠聚在一起，組成一個人體骨架。
沈鏡的臉，也慢慢浮現出來。
【恭喜各位玩家通關副本《寂靜神國》！
【存活玩家不足半數，
不開啟額外獎勵。
【正在進入結算環節——】
我們腳下仿佛生出雲朵，載著我們越飛越高。
距離山村，也越來越遠。
沈鏡仰頭看向我，忽然笑了。
「其實我一直知道，你不想留在這裡。」
遊蕩的詭異褪下焦黑的外皮，變成Ŧū₅村民的模樣，撲上去啃食沈鏡的血肉。
一點一點，吃剩一個骨架。
漫天的大火席卷了整個村莊。
村民們被燒得焦黑，變成失去理智的詭異。
火焰消散，離山村又是一幅欣欣向榮的景象。
而詭異再一次變成村民，把沈鏡吃得一幹二淨。
然後，又一場漫天的大火。
周而復始。
無窮無盡。
罪孽的信徒行走在弑神的深淵上。
這是一個寂靜的神國。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某根弦忽然就斷了。
「沈鏡！」
我帶著哭腔喊他，拼命想去拽他的手。
試圖把他拉上來，離開離山村，離開這可悲的一切。
「沈鏡！」
紅姐拉著我胳膊，不讓我掉下去：「黎容！你清醒點！這就是個 NPC！」
NPC 嗎？
那為什麼，我的心也會痛？
即使面臨著極致的痛苦，沈鏡依然是笑著的。
嗆人的硝煙裡，他彎起眼眸。
「寶寶，我也愛你。
「所以你做什麼，都可以。」
即使是欺騙。
系統姍姍來遲：
【是虔誠的祭祀儀式，還是狂歡的分食儀式，又有誰知道呢？
【畢竟，這隻是一個沒有神的神國。
【副本結算完成！
【恭喜各位玩家回到現實世界！】
18
一向安靜的遊戲論壇裡，忽然飄起新帖子。
【驚！《寂靜神國》副本宣告關閉，是被哪位大佬S穿了？】
像一顆深水炸雷，一下子炸出了許多玩家。
2L：【普天同慶！這個雞賊副本終於消失了！你們能想象在溫馨的小村子裡美美睡去，半夜卻被詭異揍醒嗎？更可怕的是村子完全變成詭異橫行的地獄了！】
3L：【夠了……勾起我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4L：【等等，就我很好奇 2L 怎麼出來的嗎？不是隻有通關或者S亡才能脫離遊戲？】
5L：【樓上的是新玩家吧，
老玩家都有保命道具的，比如一次性通關券。】
……
副本關閉後，相關核心信息不會再被屏蔽。
玩家開始交流起來：
13L：【家人們！我是純純被隊友帶飛的！我們走過小路剛進入幻境，玄學大佬就看出不對勁了！說屋子都是陰宅布局，這裡肯定是假的！】
16L：【你們是玄學大佬，我們是人形兵器哈哈哈！一上來就把全村人揍到嗷嗷哭，連頓午飯都沒請，就把我們趕出幻境了。】
20L：【對了哥哥姐姐們，你們有見過邪神嗎？】
我咬著吸管喝奶茶，目光忽然一頓，忍不住坐直身體。
21L：【邪神？那個小可憐啊！消失的爹，消失的娘，惡毒的村民，和破碎的他。】
22L：【樓上的真相了，
他是物理意義上的破碎。】
23L：【說到這個，我有個不重要的道具能看到 NPC 的歷史，算是有些發言權吧。離山村的三年大旱，其實是被上界諸神的鬥法牽連到的,離山村的神用三天時間平息這場戰爭,卻不知道人界已過去了三年。他受傷慘重,奄奄一息地回到自己的神國,卻被餓紅了眼的信徒分而食之……離山村民不知道，半個月後的那場雨，其實是神在回來前，用盡所有力量安排好的。】
24L：【如果村民再等半個月……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25L：【vocal！換我我也黑化了，一把火燒掉村子都算仁慈！】
26L：【心疼邪神……】
26L：【心疼邪神+2。
】
……
56L：【說了這麼多，有人知道邪神的名字是什麼嗎？】
57L：【不知道。】
58L：【沒聽說過。】
59L：【沒聽過+身份證號。】
60L：【知道邪神的名字也不是件好事啊,道法裡講究名字是一個人的魂，小心念著念著，邪神就過來找你們了！】
61L：【嘶,溜了溜了。】
62L：【告辭！】
帖子到這裡就結束了。
沈鏡……
我看著桌子上那朵白骨雕成的玫瑰花。
落寞的情緒猶如暗夜裡的野獸，慢慢把我吞噬。
副本關閉。
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我關上電腦的後一秒,
新回復出現在帖子裡。
63L：【我親戚的親戚的親戚是遊戲裡的大佬,他說副本關閉的原因，是大 boss 不幹了跑路了！】
64L：【？什麼！】
19
回到現實世界後,我一直茶飯不思。
有時候做的夢裡，也全是沈鏡。
各種各樣的沈鏡。
一個月後,我一直消沉著,閨蜜實在看不下去,S氣騰騰地來到我家。
「黎容，誰會愛上遊戲裡的 NPC 啊？還是恐怖遊戲裡S人如麻的大 boss！」
她躺在沙發上,毫不客氣地嘲笑我：「你這和軍訓時愛上教官，打工時愛上老板，健身時愛上教練有什麼區別？」
我不想閨蜜擔心,於是從善如流地滑跪：「我錯了。」
閨蜜滿意地點點頭。
她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知錯就改,
善莫大焉！
「這樣吧！今晚我們去酒吧,點上十個八個的男模，保證你明天就不記得什麼沈鏡王鏡陳鏡了。」
「啊……」我頓了頓,指了指自己。
「我嗎？」
閨蜜硬核微笑。
在她威脅的目光裡，我弱弱地應下了：「好吧。」
不遠處的花瓶裡,玫瑰花蜷起枝葉。
「咚咚咚——」
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嗯？你點的外賣到了？」閨蜜伸了個懶腰。
「有這麼快嗎？」我一邊走去開門，一邊翻看手機,「我五分鍾前才點的啊。」
門咔噠一聲開了。
「外賣——嗎？」
我愣愣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俊臉。
因為太過熟悉,我甚至一瞬間就湿了眼眶。
回到現實世界後的莫名情緒，甜的，酸的,苦的。
終於在這一刻,都具象化了起來。
它們明晃晃地告訴我：
對，我就是想念眼前這個人。
「誰啊？」閨蜜在說話。
我卻失去了回答的力氣，隻能被動地抬起頭。
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沈鏡……」我哽咽得不成聲調。
他的鼻子碰了碰我眉心，微微一笑：
「嗯,寶寶。
「我在。」
神說，我想陪著她。
於是，神來到了她的世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