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結果他連斟茶的手都沒抖。
「他把女人帶回家了?」
「沒。」
「他倆當著你面做了?」
「沒。」
「周顏顏,周家和秦家合作了這麼久,兩家生意盤根錯節,你知道你離個婚會有多大影響嗎?」
他終於抬頭看我了,削長的眼,典型的蠻不講理而具有侵佔性,從小到大都有人誇我長得好看,大概得益於他跟我媽的基因都非常好。
可是,我想,沒有什麼詞比衣冠禽獸更能形容周柏昌了。
隻要他想要的,他就必須得到,無論用什麼方法。
比如家族產業,比如,我的媽媽。
他幾近用一種人渣的手段扣留了我媽,強制讓我媽懷孕,然後有了我。
聽說我還沒滿月的時候我媽想要掐死我過,後來被人攔下了。
可我沒法怪她。
自有記憶起她對我都非常好,她很溫柔,也很有韌性。
隻是年少的我看不懂她摟著我時眼中的悲傷,
也不知道她活在周柏昌怎樣的摧殘下。或許是那晚我還是沒來由地想起媽媽。
或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再沒什麼顧忌。
那是我時隔八年再一次頂撞周柏昌。
我幾乎歇斯底裡,說出了這些年來一直想對他說的話。
「所以我媽才不愛你,那天寧願跳崖也不願跟你去度蜜月。」
幾乎是一瞬間,茶杯的碎片就在我腳下炸開了。
滾燙的熱水澆在腳踝,我想大概要起水泡了,可我如願以償看到對面男人的臉色有了明顯的變化。
這些年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我媽的名字,都能把他逼瘋。
可是我沒想到,他砸完價值連城的茶杯還不夠,還要拿起桌上的砚臺砸向我。
實打實的石料,誰挨一下都不可能毫發無損。
可是,意料中的疼痛卻沒有襲來,反倒身邊傳來一聲悶哼。
入目是纏著繃帶的手腕,來人把我護在了懷裡。
所以那個砚臺直接砸在了他腦袋上。
……男人往後仰了下。
我才看清他的臉,秦慎。
「爸,別生這麼大氣了。」
他扶了下我的肩膀,立馬調整好了狀態,明明血跡都順著他額頭淌下了。
他卻還能對著周柏昌笑。
「你親閨女。」
「真砸傷了不是比砸我更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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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裡,我看著手腕剛裹好的男人。
這次腦袋上又裹上了紗布,
仰著頭看我,眼眸挺亮的,還邀功似的,
「我來得及不及時?」
我垂下眼睛盯他,在思考著這個人,他到底有沒有稱作感情的東西。
「顏顏,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想離婚沒有那麼簡單,兩家利益上的牽扯太多,你得給我些時間……」
我能想到,他在認真地跟我商量這個問題。
出現問題,發現問題,然後再去解決。
然後從中折合出最好的方案。
我曾經以為像我爸那種手段強硬,陰狠果斷的人才容易在事業上取得成功。
現在卻覺得,坐在我面前的這個男人會不會更加恐怖。
像機器一樣找到最優的選擇,看似左右逢源的人,一旦我失去價值,也絕對不會猶豫給我來上一刀。
怪不得我爸會找他做女婿。
初春深夜的夜晚稍有寒冷,他起身將我摟在懷裡。
湊到我耳邊,像是囈語。
「好冷啊顏顏。」
「給我抱一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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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提離婚的事,秦慎給我們訂了張去洱海的機票。
他說既然我想去,就帶我一起去。
我隻是覺得自己時日無多,幹什麼都累。
可我沒想到,入住落地的旅館時,會在那裡見到我爸。
也才知道,他跟秦慎,是來談生意的。
這些年我能看出我爸在有意無意地帶秦慎。
我爸早在我八歲時就判定我沒什麼經商天賦,而他想要個繼承人,單憑這點,我都沒法跟秦慎輕易離婚。
可是,我都活不久了,再想這些幹嘛。
他們來這是為了談下一片區塊的開發,似乎進展得不是太順利,我這幾天都沒見著秦慎。
我樂得這樣,
自己出了旅店玩。旅店旁就是個古色古香的小鎮。
現在時間還早,很多路邊小酒館都還沒有開。
我注意到,一家叫「來生」的民謠酒館的店門開著。
人有時,需要酒精去麻痺一些東西。
即使我知道,現在我的胃,估計承受不了幾杯。
可那又如何呢,早死晚死不都是死,誰的結局又會不一樣呢。
所以我選擇推門而入。
「诶,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你這次來可算走運了,我們家今天的駐唱嘉賓可是雲姐哦。」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這位「雲姐」是誰。
坐我旁邊桌的客人倒一句兩句聊了起來。
「雲姐唱歌特別好聽。」
「我覺得她應該去參加那個什麼好聲音,真的,她比電視裡那些人唱得好。」
「要我說,雲姐以前就是歌手吧,畢竟她總是很低調,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邊小口咽著啤酒邊聽他們侃,直到那個戴著灰色帽子,拿著把吉他的白色身影闖入我的視線。
我徹底愣住了。
手裡的酒杯摔下去,應聲碎裂,炸開如初夢般的驚響。
我感到所有人的視線聚在我身上,可我什麼都不想做。
我隻想接近那個提著吉他,愣愣地注視我的女人。
幾乎從嗓子裡,擠出那道稱呼。
「媽……」
是啊,唱的歌能不好聽嗎。
我媽,嫁給我爸前,可是知名大學的音樂教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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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女人倉皇地轉身就跑。
我想也沒想就站起來去追,那幾乎是一種趨向於本能的衝動。
我見到了明明該死去的媽媽,見到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留念的親人。
可是,她看見我就跑。
我急急忙忙地就去追,就是想去確認哪怕一下是不是她也好。
就是見見她也好,我太想她了,真的。
可是……
可是,她不想我吧。
是啊,誰會想念一個變態為了拴住自己強行生下來的工具呢。
我在她身後喊她,嗓子都喊啞了,她也沒回頭。
最後,我絆倒在一處不規則的石階上。
身子直直的砸向地面,腹部這時候偏偏絞痛起來,我滾倒在地上。
卻不知道,是疼的眼淚多,還是難受的眼淚多。
不少遊客都圍著我,有人高喊是不是得打 120。
直到一道白色影子在我身前蹲下。
她抬手,冰涼的手指蹭過我的臉頰。
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嘆息。
我哭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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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的一人居室。
我抱著汝瓷的杯沿,小口地吞咽著熱水。
盯著女人徐徐拿來醫藥箱,然後摞起我的褲腿,清理我的傷口。
「媽。」
張了張口,試探性地喊她。
「媽……」
在叫到第二聲的時候,拿棉籤輕沾我傷口的女人終於抬起了頭。
「唉,你這孩子。」
「都長這麼大了嗎?」
僅一句話,我就哭崩了。
她扯開了嘴角笑了聲,拽來餐巾紙擦我的臉淚,明明笑了,她的眼睛還是這麼悲傷,像風中隨時飄零的花。
「媽,你沒死對不對,那天你跳下懸崖……」
「嗯。
那天我也沒想過能活下去,結果順著海流飄,卻被當地的漁民救起來了。」她溫聲細語地講述著聽起來並不平淡的經歷。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不這樣,我沒辦法……擺脫他的控制。」
「小顏,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她抬手,頓了頓,看見我在哭,然後把我抱進懷裡。
替我回答了那個問題。
「過的不好嗎……」
是啊,不好,而且快死了,更悲慘了。
「對不起,小顏,對不起。」
她抬手摸著我的頭發,一句句,卻也染上了哽咽。
「我想過去找你,可是我不能……」
「你還沒出生時,周柏昌為了讓我聽他的話,砍斷了你舅舅的手。」
「周柏昌這樣的人,他如果知道我有留戀,會毫不猶豫以你要挾我的。」
「我不想讓他傷害你,所以剛剛……丟下了你。」
「對不起,小顏,對不起,沒辦法保護你……」
她不停地向我道歉,一遍一遍,
可她又有什麼好道歉的呢,我盯著臥室那頭昏黃的光。
……
走的時候,媽媽把一串手工編織的手鏈戴在了我手上。
我瞧著那精致漂亮的手串,問她:「我以後還能來找Ṫū́₂你嗎?媽媽。」
她抬手,勾了勾我的發絲。
「顏顏,在這個世界上,媽媽喜歡的人總是會受到傷害。」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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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最好的消息,莫過於本以為離世的媽媽還活著了。
其實能再一次見到她,知道原來她還活著,我已經很滿足了。
所以回去的時候,臉上難免掛了點笑意。
進了旅店的門,我便看見秦慎低了點頭,輕笑著在跟面前的小姑娘說著點什麼。
小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臉上紅撲撲的。
這表情我太熟悉了,喜歡秦慎的小姑娘就這樣。
特別是在她抬頭看見我時,眼裡瞬間布滿了警惕的敵意。
「顏顏。這是這次合作方王總的女兒。」
秦慎向我介紹她。
女孩毫不猶豫地朝我甩了個白眼。
一看就是被寵大的,或許是那天心情太好了,所以被小孩這樣為難我也沒生氣,還沒來由地羨慕她。
能養成這麼嬌蠻的性格,她爸媽一定很愛她。
我們沒站多久,我爸就跟著另一個有些地中海的男人走了出來。
「那麼王總,這次合作沒什麼問題了?」
我難得見我爸對合作方笑了,那就說明這次合作絕對重要。
地中海男人也樂呵呵地點了點頭。
「诶呀,合作愉快,不過這最後的最後,還得我家這位大小姐點頭同意。」
這位王總果然是個女兒奴,連這種級別的合作最後都要問女兒一嘴,不過這大概也就是走個過場。
於是周柏昌低了點頭,問那個此時昂著頭盯他們的女孩。
「那你同不同意呀?」
都以為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對這種合作估計連看都沒興趣看。
沒想到女孩抱著肩膀,斬釘截鐵地說了三個字。
「不同意!」
周柏昌揚了下眉。
「為什麼?」
「我要禮物!」
「什麼禮物?」
「那個姐姐手上的手鏈!」
我沒想到話題的最後,會拐到我身上。
我剛剛一直頻繁打量手腕上的手串,估計被這個小姑娘注意到了。
她喜歡秦慎,我是秦慎妻子,妻子,或許意味著喜歡的,所以她見我一直不太對付。
而奪他人所好,好像是這種小太妹報復人的方式。
……在知道小女孩隻是想要我手上的手鏈時,周柏昌明顯松了口氣。
表情淡淡地看我,吐出兩個字。
「給她。」
「不給。」我捂住了手腕。
這是我媽親手編的,給我的,命給出去我都不可能把這個給出去。
可我的拒絕,明顯讓這個男人惱怒。
「不要讓我重復第二遍,周顏顏。」
我死死捂住手腕,盯他。
「不,給。」
「你喜歡這個手串嗎?哥哥再給你買個好不好?」
秦慎倒是蹲下身哄那個小女孩。
「不要!我就要這個姐姐手上的!
!」小女孩的聲音更大了,隱隱要發火的趨勢,女兒奴一看自己女兒不高興了,也沉下聲。
「周總,這次合作要不還是算……」
「不用。」
「她不願給,我有的是辦法讓她給。」
回應他的,是周柏昌徹底寒冷的聲線。
他理了理袖口,就跟當年把我丟進流浪漢的窩裡一樣。
「小李小胡,處理一下。」
他說完,就有兩個保鏢從裡間鑽出來。
兩個彪形大漢直接控制住了我,要把手串強行從我手腕上拽下來。
又是這樣,不行就來強的,周柏昌一直以來就是這個道理,得不到,就搶。
我不管不顧地瘋狂掙扎,慌亂間踢到了椅子。
腳骨一片疼痛,我還是不松手,他們就把我的手臂強行翻折。
疼得我喊了出來。
也就在那一剎那——
一道白色的影子猛地闖進了大廳,然後不管不顧地扯著幾個大漢的手。
「你們幹什麼!!!」
「停手,別碰她!」
幾乎是同時出聲的兩人,
在大廳中央堪堪對視。我看著我媽紅著眼眶,恨恨地盯著他。
「周柏昌,你怎麼這麼狠心,能對女兒出手的?你這個人渣……」
而我爸呢。
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我從沒見過這個男人會有這樣脆弱的表情。
他幾乎顫抖著嗓音,喊我媽的名字。
19
似乎到了雨季。
窗外的驟雨打著芭蕉。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秦慎發來的消息。
「阿姨還好嗎?」
「她應該吃點東西,顏顏,你也該吃點東西了。」
「周叔叔……在門外站了一晚上。」
……自有記憶以來,我就清晰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家庭關系非常扭曲。
爸爸很強勢,媽媽不愛爸爸,爸爸有的時候……又很愛她。
一整個花園種著媽媽喜歡的桔梗,家裡所有的家具都經過定制,確保沒有任何能夠傷人的可能性。
記憶裡家裡廚師就有三個,營養師四位,變著法地就讓我媽那單薄的身子能長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