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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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件事是躲不掉的。


 


成親三日後要歸寧,蕭雲珠託辭身體不適,不回去了。


 


但裴夙卻執意要陪我回去。


 


我這邊犯了難,蕭雲珠跟我說,她已經給家裡捎了口信,叮囑我不要露出馬腳。


 


但是歸寧那日還是出了狀況。


 


蕭府有一隻黑毛大狗,引起了裴夙的興趣。


 


他過去逗狗,誰知那狗突然掙脫繩索,狂吠著朝我撲來。


 


裴夙眼疾手快,一腳把它踹了出去,被激怒的黑狗發了性,張著血盆大口跟他撕咬。


 


我提心吊膽地看了一場人狗大戰。


 


黑狗看著兇猛壯實,但完全不是裴夙的對手,裴夙足尖點地,在半空中幾個起起落落,很快就把它制服。


 


我猛然驚覺,狗不會攻擊自家人,裴夙會不會因此起疑?


 


蕭校尉匆忙趕來,

一腳踹上家中惡犬:


 


「畜生,小姐才離家幾天,你就不認識了!」


 


「指揮使受驚了,我這就讓人把它燉了,給指揮使當下酒菜。」


 


「不必。」


 


裴夙扯了扯袖子:「送錦衣衛吧,查案用。」


 


剛才他飛奔過來替我擋了一下,衣袖被狗爪撕破了。


 


我過意不去,小心道:「我給你縫縫?」


 


「嗯。」


 


針線在手中穿梭,我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他呼吸清淺,溫熱的氣息噴薄在我的側臉。


 


我低頭咬斷線頭,抬頭時猛然撞進他深邃的眼睛。


 


他不知這樣盯了我多久,耳尖竟然神奇地泛起紅色,他輕咳一聲,捏了捏我的右手小指。


 


我小指上有顆痣,像被針刺過滲出的小血珠,紅豔豔的。


 


他喉結動了動:「這顆痣很漂亮。


 


我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跟他去了宴席。


 


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有爹娘不能見,我便有些食不甘味。


 


回去路上,馬車途徑薛府,我忍不住掀起轎簾,朝外看了一眼。


 


裴夙忽然開口:「聽說你和薛家很熟?」


 


「嗯。」


 


「既然相熟,不進去拜見一下嗎?」


 


我詫異地看著他,懷疑裴夙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可他什麼反應都沒有,隻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淡淡道:


 


「你要是想去拜見,車上的禮物還剩下幾箱,順便拿著。」


 


「要是不想去,現在就回府。」


 


「想去!」


 


我嘴比腦子快,下車前假惺惺地詢問:


 


「指揮使不一同進去嗎?」


 


他閉目養神,

不理我。


 


7


 


爹娘揚言要找蕭家討說法,但他們也覺得,事情既然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隻能將錯就錯。


 


從爹娘口中,我還聽到了不一樣的裴夙。


 


他們說裴夙以前是個浪蕩子、窩囊廢,吃喝嫖賭樣樣都幹。


 


晚上流連青樓賭場,白天在府上補覺,以至於很多人連他什麼樣都不知道。


 


兩年前,這個被人嗤之以鼻的裴家大公子,突然被提拔為錦衣衛指揮使。


 


他手段陰毒,斷案如神,S人不眨眼。


 


傳言亂七八糟,越聽越荒謬。


 


我忽然意識到,為什麼要通過「聽說」來判定一個人呢?


 


與裴夙相處這幾天,他不僅沒有為難過我,而且暗中體貼包容。


 


他知道我不想圓房,便謊稱自己離府。


 


歸寧時,

他照顧我的感受,給足我面子與派頭。


 


我被惡犬欺負時,他眼中閃過的那一絲慌亂,也被我看在了眼裡。


 


我一直先入為主地把他當成壞人,用抵觸的情緒跟他相處。


 


與其相信傳言,不如靠自己的眼睛去認識一個人。


 


當晚,裴夙踏進我的房門。


 


我身上隻穿著中衣,粉黛未施,長長的頭發披在肩上,散著茉莉皂角的香氣。


 


他眼中閃過片刻的驚豔,自然而然地在我的床榻上坐下:


 


「娘子,我衣袖上的針腳破了,你給補補。」


 


針腳是被人故意扯壞的,這個時辰他來我房裡到底有什麼意圖,不用想也能明白。


 


我心不在焉地給他縫完袖子,低頭準備咬斷線腳,他的手突然伸過來。


 


猝不及防間,我的唇恰好落在他的手背上,

牙齒險些碰到。


 


他的手哆嗦了一下,抽回,連聲音也啞了幾分:


 


「別用嘴,傷牙。」


 


「嗯。」


 


我從枕頭下抽出剪刀,把線剪斷。


 


裴夙皺起眉頭:「為什麼把剪刀放在枕頭下?」


 


剪刀是兇器,放到枕頭下面不吉利。


 


本來是用來防他的,誰知被抓了個正著。


 


我覺得之前的行為有點可笑。


 


我能打得過蕭府惡犬,他要是想把我怎麼樣,一把剪刀又頂什麼用?


 


我緊張地攥起手,正想找個合適的借口搪塞過去,卻聽他道:


 


「今天見到爹娘,高興嗎?」


 


「高興,多謝指揮使。」


 


彼此相視一笑,尷尬的氛圍驅散不少。


 


他雖然問的是我去蕭府高不高興,但我也回薛府見到了爹娘,

自然也是高興的。


 


月色很暗,燭光被微風吹得半明半滅。


 


除了成親那夜,我第一次鼓起勇氣仔細打量他。


 


他生得劍眉星目,五官深邃,睫毛長而密,非常英挺俊朗的長相,比我之前見過的男子都要好看。


 


何況他十九歲便做到了錦衣衛指揮使,年少有成,位高權重,還有一身天下頂絕的武藝。


 


這樣的人當夫君,好像也不差。


 


裴夙發現我在看他,唇角勾了一下,斟酌著語氣:


 


「那以後可不可以,別把剪子放到枕頭底下了?」


 


言外之意是,以後不要這樣防著他了。


 


他說得委婉,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


 


眼中隻有滿滿的熱切和期待。


 


心就像猛然被人戳了一下,腦子裡卻一片清明。


 


他若真像傳聞中那般不擇手段,

又何必像今日這般,對我小心翼翼地試探。


 


他把我的手裹進掌心,柔聲道:


 


「娘子,我們小時候見過,你記得嗎?」


 


8


 


裴夙和蕭雲珠以前竟然見過?


 


蕭雲珠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我驚恐萬分,長大後樣貌可以有變化,但如果我說不出從前的事,豈不是露餡了?


 


裴夙笑了笑,伸手揉揉我的腦袋:


 


「很早的事了,你不記得也正常。」


 


「不過那時候我就冒出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垂下眼,目光溫柔地看著我:


 


「我想,這麼好的姑娘,如果將來能當我的妻子該多好。」


 


「沒想到夢想成真了……」


 


他神情專注,

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含著萬千柔情。


 


我卻像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半晌無言。


 


裴夙和蕭雲珠的婚事不僅是媒妁之言,還是命中早有的緣分。


 


我這個假冒的娘子,如何能替代?


 


我心煩意亂得很,以身體不適為由,把他趕走了。


 


次日便氣呼呼地去西院找蕭雲珠。


 


經過假山時,裴洗砚突然從裡面走了出來。


 


平時一絲不苟的人,衣袍上卻有些褶皺。


 


他身後跟著的書童叫阿璋,今天不知怎麼了,嘴唇紅腫,眼角似有淚痕。


 


裴洗砚搖開折扇,客氣笑道:「大嫂怎麼來西院了?」


 


我道:「闲著,過來跟弟妹聊聊天。」


 


「大嫂來得不巧,她喝藥睡下了。」


 


想來又是喝了促孕的藥,我沒有多問。


 


裴洗砚邀我去前廳喝茶,我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把裴夙身上引:


 


「你們兄弟兩個一文一武,文武雙全正正好,隻是性子不太像。」


 


裴洗砚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大哥沒跟大嫂說嗎?」


 


「他並非在裴家長大,而是跟著婢女長於鄉間,前些年才認祖歸宗。」


 


我頃刻來了精神,洗耳恭聽。


 


原來裴夙出生時,被母親的婢女用自己的孩子掉包了。 


 


婢女帶他逃去了鄉下,經常N待他。


 


裴夙長到七八歲,被送到地下賭場,跟高他一頭的漢子搏鬥。


 


若是打贏了,能多得一吊錢,帶回去給他娘親。


 


要是打輸了,還會被氣急敗壞的賭徒再揍一頓,半個月爬不起來床。


 


為了少吃些苦頭,

他自己琢磨拳腳功夫,展現出極強的練武天賦。


 


某天賭場來了個老太監,一眼瞟到在臺上打得不要命的少年。


 


裴夙成了老太監豢養的S士,再後來老太監倒臺,裴夙入了錦衣衛,一步一步爬到指揮使的位置。


 


我唏噓不已:「那他是怎麼認祖歸宗的?」


 


「大哥的身世,是自己查出來的。」裴洗砚道。


 


9


 


傳聞中那個吃喝嫖賭、無惡不作的敗類,是婢女的親生兒子,在裴府當了十幾年假少爺。


 


兩年前,假少爺犯了命案,錦衣衛指揮使親自督查。


 


不料竟然查到了自己的身世。


 


那時裴老夫人已經過世,裴老爺子身體也快不行了,家中忽然發生這種事,他接受不了。


 


大戶人家最看重顏面,此等有辱門楣的事哪能傳出去?


 


他讓親生兒子悄悄地認祖歸宗,延用假少爺的名字——裴夙。


 


假少爺被悄悄處S,跟裴家再無任何關系。


 


我恍然大悟,有關他的傳言大相徑庭,原來是這個緣故。


 


我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


 


兩名妾室被折磨S發生在三年前,裴夙兩年前才回到裴府,跟他毫無關系。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頓時落了地。


 


幸好,我沒有相信傳言;幸好,裴夙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後來的裴夙,名聲為何那麼差?


 


我正想著,裴洗砚長嘆一口氣,把點好的茶推給我一盞:


 


「大哥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不曾有過家,也沒有享受過爹娘的疼愛。」


 


「他很少笑,也不懂感情,S人S多了,早就沒有心了。


 


「我娶妻,他便跟著娶妻,也許他以為娶了妻子,就能讓自己顯得像個正常人吧。」


 


聽他這意思,裴夙並非真心娶妻,而是為了掩飾性格上的缺陷。


 


我心中的不快轉瞬閃過,眯起眼睛,突然發覺這位二公子不簡單。


 


當著新嫂嫂的面說這個,究竟是何居心?


 


裴洗砚發現我臉色有異,猛然截住話茬,灌了自己一口茶;


 


「抱歉,說得有點多,大嫂別往心裡去。」


 


我不動聲色地笑道:「無妨,弟妹還沒醒,我先告辭了。」


 


10


 


經過前院時,我發現少了些東西,問掃地的老僕:


 


「擺在這裡的刑具呢?」


 


老僕是貼身伺候裴夙的,年紀大了,比較能嘮叨:


 


「夫人有所不知,大公子前幾天讓人把刑具搬走了,

說是以後審案就去詔獄,不在府上審了。」


 


「家裡就該有個家裡的樣子,那些東西看著滲人。」


 


他笑著搖搖頭,自說自話:「大公子成了親,脾氣真是改了不少。」


 


我奇道:「還改了什麼?」


 


「開始讀書了啊!」


 


老僕不掃地了,兩手搭在豎起的掃帚杆上,目光悠長:


 


「大公子幼時沒讀過書,陛下嫌他奏折寫得爛。」


 


「可是大公子不以為意,說陛下賞識是因為他差事辦得好,拍馬屁沒用。」


 


他話風一轉,笑得一臉慈祥:


 


「可是夫人您進門的第二天,大公子就吩咐人給他買了書。」


 


「他晚上把自己關在房裡,看書練字,勤快得很吶!」


 


我忽然想起成親那夜,把他當成了裴洗砚。


 


我誇他飽讀詩書,

撒嬌讓他給我作詩,不知那時,不通文墨的他在想什麼?


 


不知不覺走到了裴夙的書房門口。


 


門外有人把守,恭恭敬敬換了聲「夫人」,幫我打開門。


 


裴夙的書房布置清簡,桌案上放著一摞書。


 


詩詞和史書隻翻閱了幾頁,民間志怪故事已經看了一半多。


 


還有本書壓在最下面,有幾頁被折了起來,想來是他最愛看的。


 


我好奇翻開,不知是什麼樣的書引起了他的興趣。


 


一些眼花繚亂的圖,猝不及防地闖入我的視線。


 


我登時臉上發燙,急忙把那本書合上。


 


他大半夜秉燭苦讀就是在看這個?


 


他看這個的時候想的又是跟誰……


 


我閉了閉眼,覺得不宜再想下去了。


 


外面傳來動靜,

好像是裴夙回來了。


 


「夫人胃口不好,去瓊花樓定幾樣拿手菜,送到她那兒。」


 


「公子,夫人在書房。」 


 


我手忙腳亂地把書放回去,裴夙已經推門而入;


 


「娘子,你怎麼來了?」


 


昨晚我把他趕出去,鬧得不太愉快,本以為他會怨我,至少好幾日不跟我說話。


 


看到我出現在書房,他又驚又喜,眼神竟帶著討好的意味。


 


他知道我這兩日胃口不好,給我定美食。


 


他知道我害怕血腥,讓人把刑具挪走。


 


甚至從來不沾墨水的他,逼迫自己看起了書……


 


如果這些溫柔都是為我一人,我就要感動了。


 


可惜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蕭雲珠,而不是我。


 


11


 


我隨口扯理由:


 


「聽說指揮使最近勤學苦讀,想過來借本書看。」


 


裴夙笑笑,自豪地走到那一摞書旁邊:


 


「娘子想看什麼書,我這有……」


 


他的手在半空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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