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看向那個一直坐著淡然喝茶的男人，臉上寫滿了悲傷。
「爸，為什麼啊？可是你的親女兒！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前夫一臉無所謂，「女兒不就是賣了換彩禮的嗎？你又不帶把，難不成我還指望你養老嗎？」
「你小時候花我這麼多錢，現在不該還給我？」
「我從前給你花錢可是眼睛眨都不眨的，現在我碰到困難了，你倒是一點援手都不願意幫了嗎？」
「平時不是挺善良嗎？怎麼對你老子就不舍得了？」
他聲音冷硬，不留一絲餘地，再不復平日溫柔和藹的模樣。
女兒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著。
「從前的那些愛，居然是有條件的嗎？」
忽然她像是碰到救星一般，
眼睛瞬間亮起。
「媽媽救救我！爸說要把我賣了，換彩禮啊，還有那個工人，他居然對我別有意圖，快把他們趕走！！」
她不顧阻攔，猛地朝我撲過來，我卻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
「我是來拿東西的，拿完就走。」
我看了一眼前夫解釋道。
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麼他如此積極地想要回女兒的撫養權，原來是打的這樣一個算盤。
不過也是，以女兒的善良本質，看到爸爸遇難，哪能不幫呀？
見到我的行為，女兒頓住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媽，你什麼意思？你不管我了嗎？」
我將落下的掛在門後的鑰匙收起來，衝她勾了勾唇角。
「傻孩子，你忘了嗎？是你自己選的爸爸呀。」
5
我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嗎？現在都實現了，怎麼又不願意了呢？
其實無論是她還是他，父親和女兒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們才是假聖母星真吸血鬼。
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站在我的肩膀上，拿著我辛苦積攢的錢財和汗水，去滿足自己內心的虛榮。
所謂善良，是盡自己能力去幫助別人，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而不是要求別人綁架別人，用他人的手去鑄造自己道德的高牆。
我衝她攤了攤手表示無能為力，轉頭便離開了。
不管她哭得多麼傷心，我都沒有回頭。
因為上一世我就已經認清，這個女兒，我不要了。
不知道這件事情最後是怎樣處理的，沉寂了幾天沒有動靜，我收拾好了東西，打算去往另外一座城市。
那才是我真正喜歡的地方，
亦是我未來想深耕成長的地方。
過去是被家庭絆住了腳，責任也好，付出也好，將我牢牢困在原地，我差點都忘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然而就在去坐飛機的路上，我又遇見了那個人，那個我現在還時常會做噩夢夢見的人。
見到他的一瞬間，我的雙腿就止不住顫抖。
被斧子砍在身上的劇痛，血水堵在喉嚨的窒息，控制不住的失禁，一切的一切，痛苦與絕望幾乎將我淹沒。
明明與上一世是完全不同的軌跡，為什麼還會碰到這個人？！
對面那個男人面色灰白，眼睛有些上翻，瞳仁極小，我感覺自己仿佛被一條毒蛇盯上了。
他忽然朝我撲過來，邊撲邊叫嚷著我惡心，說我不配當媽媽，說我該下地獄。
我不住地四處閃避著，幸好他這次手裡拿的不是斧頭，
而是一把小刀。
慌亂間我終於掏出包裝準備好的防狼噴霧，找準時機狠狠地衝著他的眼瞳噴了上去。
看見眼前這個人蜷縮在地上，我拔腿就跑，等到了公安局，我才放松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將事情與民警說了之後，對面反應極迅速，很快便將男人抓了起來。
男人神情癲狂，行為舉止不似正常人，他口中喃喃道：「不準……傷害珍……珍……」
「S了你……S了你……」
我直覺其中有些不對，這一世我明明沒做過上一世的選擇，為什麼他還是會找到我？為什麼他嘴裡會念著女兒的名字？
我給警察說了我的猜測，
警察也配合做了調查。
但等看到真相的那一刻，我還是不免寒了心。
6
嗡嗡嗡，手機振動起來。
打開一看，是女兒的來電。
她態度意外地溫和，帶著祈求。
「媽，求求你回來一趟吧，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好像真的拒絕不了。」
聲音低沉且絕望，仿佛暗無天日的黑洞，吸去所有能量。
處理好這邊的事情後，我抬腳朝家裡走去。
然而剛走到租房大廳便看見一臉淚痕的女兒，「噗通」一聲直接衝我跪下，雙膝觸地。
「求求您救救我！不要叫我嫁出去，不要為了彩禮把我賣了，求求您！」
她邊說還邊磕著頭，我冷眼看著她的行為，「要用你換彩禮的是你爹，又不是我，
你求我有什麼用？」
「可你是我媽媽，如果你不同意，他肯定不可以把我嫁出去的！」
她仰起頭，淚如雨下。
我聲音依舊冰冷，「你自己不願意，他也強迫不了。」
「可我……可我還需要生活費，我還在上學。我如果拒絕他……我該怎麼生活？」
「媽媽，你能拿回撫養權嗎？不要將我放在他的手上……」
我對她笑了笑，「你已經成年了，撫養權並不重要，而且是你自己選擇了他。」
我心中明白，她隻是為了錢才向我低頭。
她怕的，隻是父親不給錢花。
女兒跪著朝我爬行了幾步，「為什麼？你怎麼這樣狠毒，自己生的女兒你都不要管了嗎？
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為什麼看見我這樣了，你還能笑得出來？」
我沒有絲毫收斂自己的笑意，「因為，我不愛你。」
她眼裡一閃而過隱秘的得意，我身體向前傾了傾，注視著她的眼底。
「你是不是想要我這樣說？」
在她僵硬一瞬的表情中，我繼續說道，「你是不是想讓我表現得刻薄？」
「想讓我看起來是個冷血冷情的母親，想讓我看起來非常的不善良。」
她的面色一點點僵住，最後凝固在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中，「你……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理會她，而是徑直走向監控處取出內存條。
我將內存條捏在手裡衝她揚了揚。
「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吧？」
「你想將我——你的媽媽，
當成你事業和熱度的跳板，用我的醜惡與刻薄來襯託自己的可憐和善良，是這樣嗎？」
「自導自演的劇情來虐粉固粉？」
「我倒真不懂，你為什麼會這樣恨我？把你養大的是我，給你吃、給你穿的是我，哪怕你考再差，也堅持供你讀書的是我……」
「如果沒有我，你以為就憑你那點分數，你交得起學費嗎？你對顧客好，對你爸好，對路邊的阿貓阿狗都好，你可以共情他們，但你為什麼從來都共情不了我？」
看著她呆滯的模樣我又補充了一句，「我看見你的賬號了。」
看著她愈發變差的臉色，我的心情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裡面有不少控訴我的視頻，你今天演這一出也是為了素材吧？你就這麼想讓所有粉絲都知道你討厭我嗎？想讓他們都仇視我？」
「踩我到底對你有什麼好處？
」
我看見她怔愣了半響，隨後卻又抬起頭，目光悲戚，「為了我，你犧牲一下不行嗎？」
7
我氣笑了。
「犧牲？你對所有人聖母，卻讓我犧牲，這些年我犧牲的還不夠多嗎？」
「杜珍珍，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犧牲的還不夠嗎？」
說及此，我聲音不免帶上一絲哽咽。
單親母親的日子，著實不太好過。
這麼多年以來，我從未在她面前說過這些話。
那些脆弱和眼淚，我都是自己一個人吞下，我不想讓她擔心。
因為這是我的人生，這是我的苦，這是我的選擇帶來的惡果。
而這些，與珍珍無關。
她是我的女兒，我隻希望她開心、快樂。
我不希望我的付出，成為她的枷鎖，
成為她內心的囹圄。
我聲音有些顫動。
「珍珍，雖然我和你爹離婚了，但我自認為我從來沒虧待過你，無論是愛還是錢，我都是克扣自己也要緊著你，我也聽了網上那些話，從來沒給你壓力。」
「哪曾想，你卻從來不懂我的苦。」
「你說日租房貴，要給顧客福利，但你知不知道為了省去清潔費，每一間房都是我一點點清理出來的。」
「馬桶，床單，十幾個房間，我彎腰彎到直不起身子，胳膊像被針扎一樣疼。你心疼許多人，但你有沒有心疼過我？有沒有心疼過我這個有著本職工作，休息時還要給他們做大鍋飯的母親？」
「有善心是好事，但善心不該挪用，你給出的，你高高在上施舍的，是媽媽省吃儉用賺來的。」
「我不求你共情，但你，居然注冊賬號用來記錄你的惡毒媽媽。
」
「你知不知道你的粉絲，因為聽信了你的話，想要你媽媽的命？」
「就算是現在，你還在演戲。」
「我把你當女兒，你把我當媽媽了嗎？」
「是我沒教好你，你不是想要跟爸爸嗎？恭喜你，你如願了。」
說罷我沒管她的哭喊，直接扭頭離開。
在那個男人手機裡，我看見了他和女兒的對話。
在女兒口中，我是惡毒至極的母親，她在她的粉絲圈傾訴著，為了表現自己的高尚，不住地詆毀著我。
原來導火索從來不是那碗湯，而是蓄謀已久，是一點一滴的傾訴累積。
面對陌生人的汙言穢語，自認為善良的她，居然沒為我說哪怕一句話。
饒是現在，她也想著將我騙過來，利用輿論增加自身熱度，利用我，得到脫離原本命運的方法。
她將我吃幹抹淨，再用我的餘熱去散播愛。
真可笑。
我不想去管她，也不想去理會這件事了。
我隻注冊了個賬號，講述我這些年的點點滴滴。
從剛離婚為了撫養權淨身出戶，到如何白手起家過上還不錯的生活。
我的市侩，我的斤斤計較，不過是為了能給她更好的生活。
母女倆，對外多有不便，那些謹慎，不過是為了防止外界可能會對她造成的傷害。
許多網友對我的經歷共情，她們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善意也不可隨意釋放。」
因為我的澄清，女兒的號許久沒有出來活動，她的評論區多了許多網友的批判。
後來，一條視頻的爆火，卻是帶來了更嚴重的後果。
是那天珍珍和張揚的對話。
明明內存條被我拿走銷毀了，也不知道那是哪裡來的記錄。
是從大廳另一角拍攝的。
那則視頻火後，女兒的假面被徹底撕破了。
一直以來，看不起民工，心中對人劃分出階級的，都是她。
8
我已經到了那座城市，開了夢想中的花店。
那是我的初心。
我也不想開廉租房，我也不想每天鋪床刷馬桶，和一些陌生男人打交道。
我也不想為了點小事斤斤計較,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但沒辦法,我之前要養家啊。
幸好現在，我得到了最珍貴的自由。
而失去我的供養後的珍珍就慘了。
她發出去的那些視頻，終究成了刺向自己的回旋鏢。
她的朋友圈、視頻，全被下載一帧帧分析。
最後被認定為,表演吸血型聖母。
而前夫好賭的事情終於敗露，因為要債的人已經堵到了家裡,可能現在珍珍才知道,當初我面臨的到底是怎樣的壓力吧。
為了不影響女兒，我扛了這麼多年，才能使得他用著我的錢瀟灑揮霍,卻沒想到,這恰恰使女兒學到了不好的習慣。
聽說他欠得太多，要債的人日日堵在門口，不讓進出。
日租房也被人為破壞,常常擾亂經營導致開不下去。
因為這件事，前夫愈發想要將女兒嫁出去換彩禮,但珍珍怎麼可能願意呢？
雖然她現在名聲不好，但黑紅也是紅,她倒是能養得活自己,直接和她爹斷絕了關系。
任憑他爹自己墮落去了。
似乎後來珍珍和張揚還攪在一起過。
但很快,珍珍就發現當初發布那個視頻的就是張揚,
張揚偷偷在大廳安裝了私人攝像頭，手機裡的軟件沒有隱藏好，被珍珍發現了。
珍珍和他大吵了一架,提了分手。
張揚心情不好喝酒,在路上猥褻婦女，卻不知女人的丈夫是當地頗有勢力的混混,直接叫小弟把張揚的手打殘了。
好像還潑了不少辣椒水，那雙總喜歡上下打量別人身材的眼睛,終究還是瞎了。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珍珍S了。
是那個男人幹的。
這件事情過後珍珍居然還在和他聯系，但沒曾想他隻是假裝聽珍珍的話。
看了網上那些言論後，他覺得珍珍是個情感騙子，直接被激怒，拎著斧子就去了。
後來警察查看那個錄像,慘叫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那人的媳婦孩子跪在地上求我，讓我給出諒解書。
但不可能。
那人活著就是危害他人的生命,他有家庭,但別人也有家庭,憑什麼要用別人的命去賭他的人性？
說實話,珍珍S了，我是難過的。
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怎麼能不難過？
但我也沒辦法,從小到大正常教導,也沒出什麼岔子，怎麼就成為那種模樣呢？
我暫時隻能將這歸結於基因問題了。
我也經常內疚，是不是我沒教導好她,導致她得到這樣的結局。
但已塵埃落定。
我現在能做的，隻有過好剩餘的時間，去充實自己的生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