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突然，她沒有徵兆地將弟弟往沙發上一放，丟下一句「媽媽你不像我媽媽了」，捂著臉回到房間。
房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牆壁似乎都震動了一下。
我轉頭看向媽媽。
就看她望著緊閉的房門，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04
第二天早上。
吃早飯時，姐姐全程沒有看媽媽一眼。
晚上放學，也是一個人沉默著回到房間。
而媽媽......
發現姐姐的變化後，她肉眼可見變得焦慮起來。
好幾次，她嘗試和姐姐說話。
但姐姐都避開了她的眼神和肢體觸碰。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能感受到媽媽很失落。
我竭盡全力地哄她開心。
我用心照顧弟弟。
我幾乎將所有我能做的家務都做了。
可媽媽還是不開心。
一直到一周後，家裡才恢復了歡聲笑語。
飯桌上，媽媽給姐姐夾她最愛吃的蝦，姐姐笑著接受，還說了一句「謝謝媽媽」！
我松了一口氣。
但那頓飯之後，媽媽對我，卻有點不一樣了。
隻要有杜芷在的場所，她就不會主動和我說話。
而爸爸一直不是很喜歡我。
弟弟還不會說話。
一家五口。
可我放學回家後，竟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但那時，我並沒想那麼多。
我想，媽媽隻是沒有當著姐姐的面和我說話。
但姐姐不在家時，她對我還是很好的。
我不該計較那麼多。
抱著這樣的心態，我慢慢升入三年級。
這兩年，經過我不斷追趕，成績慢慢爬了上來。
而弟弟過了三周歲，也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
媽媽回歸職場後，沒時間照顧家裡。
我和杜芷要上學，而弟弟很調皮，
爸爸便提議，讓奶奶住過來。
起初媽媽並不同意。
可爸爸說了一句「那不是因為小蘅是女孩嗎？」
「小鈞是男孩，是我們杜家長孫，我媽會小心對待的。」
最後，媽媽應了下來。
她點頭之後。
七月初的一天，奶奶搬進了我家。
看到她的那瞬間，童年的記憶，驅使著我，幾乎條件反射地躲在門後。
姐姐和弟弟，
卻親親熱熱地上前，擁著她的胳膊，將她迎進門。
「奶奶，大老遠過來，這麼熱，辛苦您了。」
「來，家裡煮了綠豆粥，我盛一碗，您喝點？」
說完，她衝站在一邊的我道：「杜蘅，去，給奶奶盛一碗綠豆粥。」
我看了她一眼，還是依言進了廚房。
我端著綠豆粥，回到桌邊。
奶奶抬眼打量我一眼後，突然陰陽怪氣道：「哦，這不是杜蘅嗎？」
「走了這些年，都不回鄉下看我老婆子？」
「當年真是白給你吃了我那麼多好東西。」
我手一頓。
垂眸看向碗裡的綠豆粥，腦海卻不由自主閃現小時候的事。
媽媽說，那五年，她和爸爸雖然很少去鄉下看我，但每年的生活費，是有打過去的。
可我吃的是什麼呢？
是最普通的白米和饅頭，就著剩飯剩菜。
偶爾買一根排骨。
她會數清楚數量，燒好後自己大快朵頤，一塊都不給我吃。
因為我是女孩。
她覺得好東西吃進我的肚子，浪費。
那五年。
跟著她，家裡的狗偶爾都能吃上一頓骨頭。
但我什麼都沒有。
面黃肌瘦，營養不良，也就是這幾年，才慢慢調養過來。
再看眼前的奶奶，我心頭升起一股微末的情緒。
我將手上的綠豆粥放到桌子上，平靜道：
「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
「發了霉的豆腐，還是隔了夜的剩飯剩菜？」
「那些東西是好東西，你自己怎麼不吃？」
奶奶瞪我一眼。
她還沒說話，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爸爸，便迅速起身，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怎麼和長輩說話的？」
「沒有你奶奶，你能長這麼大？！」
他揪著我的衣領，冷冷盯著我。
隱約聽見杜芷和杜鈞笑了一下。
同時，玄關傳來一陣開門聲。
媽媽拎著大包小包的菜進來了。
杜鈞像個傳話員一樣，蹦跳著跑過去，添油加醋地將所有事情說出來。
弟弟說話時，我也看著媽媽。
當年她把我從鄉下帶回家，是了解我的身體情況的。
瘦弱，營養不良。
滿口爛牙。
我從未被奶奶精心養育過，她是知道的。
可我的媽媽，這一次，卻沒有看我一眼。
她說：「杜蘅，
不要做個沒教養的人，知道嗎？」
這一瞬間。
我僵硬著身體站在那裡。
手腳冰涼。
過去很久，我聽見自己「嗯」了一聲。
05
我本就不愛說話。
但奶奶來了後，我變得更不愛說話了。
看著姐姐和弟弟圍繞爸媽和奶奶，盡享天倫之樂的畫面，我心中還是會產生波動，隻是，我不會再把這份心情告知給第二個人知道。
聽見爸爸和媽媽說我性格陰沉，不開朗，難相處時，我也沒有辯駁。
好幾次，媽媽偷偷找到我說，希望我能像姐姐一樣，嘴巴甜一點。
「這樣你爸也不至於對你有那麼大意見。」
可是媽媽，我，怎麼甜的起來呢？
你是不是都忘了。
四年級開學，
爸爸帶我去學校繳費。
不知道是對B險費還是什麼有疑問，他和收費處的老師大吵一架。
最後在其他家長譴責的目光下，雖然不情不願交了費，但回去的路上，卻氣不過，一腳踹向我的膝蓋。
那天，我跪在地上，許久才爬起來。
受了傷。
晚上放學回家，看顧弟弟時，我太疼了，沒有從前那麼用心。
一不注意，已經上大班的弟弟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時，你急了眼，直接罵我「眼睛瞎了嗎」。
你是不是又忘了。
去年放暑假前。
我提前好幾天就對你和爸爸說，希望能有個人來參加我的家長會。
你們約定好了。
你來我的，爸爸去姐姐班級。
可最後，爸爸放了姐姐鴿子。
你也毫不猶豫拋下我，去了姐姐那。
那天，班上所有同學的家長都來了。
隻有我的座位上是空的。
你知不知道，那時我很難過啊？
你不知道。
我看著媽媽。
她依然在給我提建議：「你爸爸就是吃軟不吃硬的那種人......」
「我軟不了。」
我說。
她驚訝地看著我。
見我低垂著頭，像是對她的提議毫不感興趣的樣子，當即也斂起臉上的笑容。
「那隨便你。」
「性格怎麼就不能像小芷一樣。」
丟下這句話，媽媽走了。
我站在廚房，洗完了剩下的碗。
媽媽說我性格不像杜芷。
可如果我像她一樣，
從小在父母身邊，被呵護著長大。
我又怎麼會形成現在這種性格？
那天之後，唯一會站在我身後的媽媽，也轉換了陣營。
我以為，我以後的日子，大概就要這樣過下去時。
現實卻告訴我，遠遠不夠。
初二上學期開學這天。
我被一群女學生，困在了廁所。
其中一名學生諂媚道：「清姐，杜蘅這丫頭，上次竟然搶了我第一名的位置！她小時候成績那麼爛，這次一定是抄的！您可得為我做主啊！」
我一直知道，學校裡有些小群體，以欺負學生為樂趣。
但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成為被欺凌的一員。
那個叫清姐的人嗯了一聲。
她抬起手，似乎想打我。
這時，臨近出口的一個櫃門被打開。
杜芷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看了我一眼後，又迅速卻自然地移開視線。
「我什麼都沒看到，你們繼續。」
杜芷走了。
她們將廁所門反鎖上。
為首被稱為「清姐」的女孩，冷眼打量我一眼後，突然一個用力，將我推入了廁所的隔間。
06
腥臭的廁紙，被呼啦一下，傾倒在我頭頂那刻，周圍響起一陣驚天的嘲笑。
「看嘛！我就說她弱吧！怎麼欺負都不會反抗。」
「這種人啊，就是天生賤命的。」
...... 令人惡心的言語，像是細密的小刀，一點點，一點點地切割著我的身體和靈魂。
我應該麻木的。
可垂下頭之後，我又生出一股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我在家被無視，在學校還是要被欺負？
我是什麼很賤，很沒有價值，對這個世上的任何人，都可有可無的存在嗎？
不！
我不是！
抬頭的那瞬間，我幾乎使出全身的力氣，用力拽住眼前人的馬尾。
「砰！」
我拎著她的頭發，用力將她撞向廁所隔間的牆壁。
一次！
兩次！
三次！
痛到她流出眼淚哭著求救時，她那群跟班，才像突然反應過來一樣，一哄而上，將她拽出了廁所的隔間。
她受了傷。
頭皮在流血。
嘴角也隱隱流下一抹紅色液體。
我大口喘著氣。
廁所一片寂靜。
直到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
「李主任，我看到有人被欺負了。」
這是.....
杜芷的聲音。
有人打開了廁所門。
學校領導走了進來。
「誰敢在學校鬧事？」
「叔叔——有人打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清清？」
教導主任聲音詫異。
我從廁所隔間走了出來。
「我沒有。」
「是她先欺負我的。」
校領導的視線來回逡巡。
最後，他將目光放到了杜芷身上。
「同學，按你看到的說，誰在欺負誰？」
杜芷看了我一眼後，突然垂下頭。
「是她欺負的她。」
她先用手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李清清。
07
我媽被喊來了學校。
在電話中，杜芷似乎已經說明了情況。
她抵達教師辦公室後，氣衝衝上前，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杜蘅！我送你來這是上學的，不是讓你在這欺負人的！」
「你是個初中生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這麼喜歡胡鬧？」
我被打懵了。
捂著麻木的臉頰，卻還是控制不住張嘴解釋：
「是她先欺負我，我才反擊的。」
「你還敢頂嘴？」
她從老師的辦公桌上，抽出來一根教棍，對著我的小腿，啪啪打了下來。
用盡全力。
不過幾下，我便疼得滿地打滾。
最後，像是力竭了。
在眾多圍觀家長「算了吧，
孩子也要面子」的勸導聲中。
在李清清的家長，說出「算了，我們不計較了，你別打她」後。
她才停下手上的動作。
直到所有人慢慢散去。
媽媽才蹲下身，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紙，緩慢將我臉上的血擦幹淨。
但說出口的話，卻清冷又無情。
「小蘅啊！媽媽，也是沒辦法。」
「你姐姐還沒畢業，你弟弟以後也是會來這裡上學的，你打的那個人，是教導主任的侄女，媽媽真的......」
「你會理解媽媽的，對不對？」
她摸向我的臉，明明那樣暖。
但我的身體，卻止不住地抖動起來。
那天，我第一次沒有回應她。
08
那晚回家。
我沒有主動去幫媽媽分擔家務。
寫完作業，連晚飯都沒吃，便躺到了床上。
一天，兩天，三天......
媽媽很快受不了了。
弟弟上小學三年級，可以獨自上下學後，媽媽嫌棄奶奶在家裡什麼家務都不做，又將她送回了鄉下。
上初三的杜芷要學習。
杜鈞要玩耍。
爸爸工作完，回家就喜歡躲在廁所或房間玩手機。
家裡的一切，都壓在了媽媽身上。
我知道她累。
好幾次，她用眼神看我。
似乎想讓我像以前那樣，在她忙碌的時候，伸伸援手。
但我都避了過去。
時間久了，媽媽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像是懲罰。
她會故意把杜芷穿過的舊衣服塞給我。
會把弟弟不小心掉落在地的零食，強硬塞到我口中，說不能浪費，讓我吃了它。
會在家裡指桑罵槐。
我沒有反抗。
默默照做。
反正比這更不堪的，我小時候就體會過了。
發現怎麼對我，我都沒有反應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