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A -A
  聞亭麗鼻根隱隱發酸,她並不覺得月照雲唐突。


  月照雲聲音中的關心與焦慮都是真的,絲毫不讓人反感。


  她沒有忘記,試鏡比賽那最關鍵的一票正是月照雲投給她的。可以說,沒有月照雲和黃遠山的鼎力支持,她絕不可能爭取到南淇這個角色。


  可今天她的表現,顯然讓她們失望了。


  她咬唇低頭,啞聲說:“對不起,您放心,我會盡快調整好狀態的,明天絕不會再像今天這樣了。”


  月照雲不響,不知是看出了聞亭麗的狀態極差,還是聽說制片方不會給聞亭麗太多時間來調整狀態,對於聞亭麗的這番保證,她儼然並不樂觀。


  但她隻是安撫性地拍了拍聞亭麗地肩膀,隨即轉移話題道:“出去轉轉?”


  “好。”


  兩人沿著街道向前走,走過東方飯店時,月照雲突然轉身向身後某個方向遠遠一指:“我在那邊住過的。喏,就新橋街挨著的一條小衖堂裡,

叫興昌裡,我在那裡頭賃過一個亭子間,前後住了有兩年多的時間。”


  聞亭麗訝然:“原來您在上海待過這麼久。”


  月照雲所指的那一塊因為緊挨著洋泾浜和鄭家橋,歷來是三教九流盤踞之地,街巷裡經常堆積著馬桶等物,隔老遠就能聞到臭味。


  “沒辦法,此地租金比別處便宜。”月照雲仿佛猜到聞亭麗心裡在想什麼,笑了笑,回身向前走,“那時候我剛從家裡出來,到上海時身上已經不剩多少盤纏了,能找到一處棲身之所已是不易,哪敢再奢求其他。”


  “您為甚麼不在北平找事做?”


  月照雲自嘲般地搖搖頭,“我家裡的情況有點復雜,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聞亭麗一震,月照雲悠悠然道:


  “我娘是個姨太太,這輩子最大的恨事就是十六歲就被賣給了我父親做妾,她從此喪失了做人的尊嚴,事事都要看人眼色。她不希望我重她的覆轍,

便央求我父親送我去學堂念書。我很給我娘爭氣,小小年紀就能繪聲繪色講《三國》《水滸》裡的故事,我爹看我聰明,勉強同意送我去學堂,可惜中學畢業那一年,家境已經大不如前了。我爹為了緩解生意上的窘境,就讓我輟學去給北洋政府裡的一個官老爺做姨太太,老頭子已經六十多歲了,我是他的第八個小老婆。”


  說到此處,月照雲已是面色如霜:“我娘當時正生著病,聽到這消息哭得差點就昏過去,連夜收拾東西幫我逃出來,可惜沒等我跑到火車站,我爹的人就追上來了,我為了麻痺他們,隻得撇下行李箱逃上火車,所以等我逃到上海時,身上唯一的財物便是我娘早年給我打的一對镯子,我把镯子賣了才換得了一些生活費用,不然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聞亭麗聽得心驚肉跳,急聲問:“後來呢?令慈現在還在北平嗎?”


  她卻忘了月照雲如今已是功成名就,

這段往事想必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月照雲滿目悽涼。


  “我一到上海就偷偷給我母親寫信,可始終未盼來我母親的消息,後來我才知道,在我逃走的那一天,我母親就被我父親吊起來狠狠打了一頓,她本就染了風寒,被父親這一折騰,當晚命就沒了,可以說——我的命,是我的娘的命換來的。”


  聞亭麗喉頭一哽,雖說月照雲很快將臉轉過去,但她還是看見了對方眼睛裡驟然浮現的淚花。


  兩人同時沉默著,街上明明那樣吵鬧,月照雲身周的空氣卻像是結了霜似的,靜靜散發著一股寒意。


  過了不知多久,月照雲怃然道:“那一年,我十九歲,就跟聞小姐現在一樣大。”


  聞亭麗莫名被這話深深觸動:“後來您靠什麼維持生計呢?您是從那時候開始寫小說的?”


  “讀中學的時候就發過一些文章,來滬後也試著投過幾次稿,偶爾能中一篇,也隻能維持一兩天的吃用,

我心焦不已,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找事做,那時候上海灘有人寫長篇傳奇掙了大筆稿費,我就從鄰居那邊借來一本讀了讀,後來自己試著寫了一篇,居然很通,我帶著稿子去投稿,報社見我是個小姑娘,看都不看就把我的稿子退回來了,我沒辦法,隻好改用一個男人的筆名投稿,這回居然被錄用了。”


  她嗤笑道:“我由此知道,我們女人不隻婚姻不自由,連職業也是不自由的。”


  說話間走到一盞路燈下方,月照雲把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在燈下揸開讓聞亭麗看,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著厚厚的繭子,一看便知是長年累月磨出來的。


  “我日也寫、夜也寫,年紀輕輕就寫出了一身骨頭病,但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年後,我在文藝界積攢了一點名氣,在報社向我約我第 十篇稿子時,我終於有機會跟他們討價還價,進而改用‘月照雲’這個筆名,我用這個筆名發表了第 一部長篇小說《春申舊事》,

從此在文壇站穩了腳跟,可直到我發表第 四部小說,讀者才知道我是個女作家。”


  聞亭麗悲哀地想,怪不得月照雲早年的筆名是男人名字“李先生”,而她的成名作,又是以上海灘為背景的《春申舊事》。


  “我寫啊寫啊,寫到我那老爹斷了氣,我這才意氣風發搬回了北平,把我家那所老宅子買下來,把我爹的牌位扔到馬桶裡,將我和我娘當年住的小廂房重新修葺一番,我在中堂供奉著我娘的靈位,日日祭拜,可這又如何呢,我娘她——”


  月照雲啞然失聲。


  聞亭麗隻覺得嗓間有些發苦,她不敢開腔,對於此時的月照雲而言,任何安慰性的話語都是蒼白無力的。


  好在,月照雲很快便從那種消沉的情緒中走了出來,她像要擺脫什麼似的用力甩了甩頭,邁開大步向前走。


  “月姐。”聞亭麗急忙追上去,這番談話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不知不覺自己對月照雲改了稱呼。


  月照雲也並不反感聞亭麗這樣叫自己,隻是回頭衝她招招手。


  “來。”


  聞亭麗心潮澎拜跟上月照雲的步伐。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街旁的氛圍有些變了。整條裡弄掛著五光十色的燈籠,棟棟房子門前站著濃妝豔抹的女人。


  再往前走就是四馬路的會樂裡了,那可是上海最出名的風月場所,聞亭麗遲疑發問:“月姐,我們還要往裡走嗎?”


  月照雲一腳踏了進去。


  夜風送來一陣陣擾人的頭油香味,伴隨著柔媚如絲的胡琴聲。


  那香氣似桂如蘭,濃得能把人的意志力黏成一團。


  聞亭麗被燻得頭昏腦脹,她不敢回視那些倚門招客的女人們,這地方讓她想起了早年在南京做過舞女的母親,她覺得自己但凡多看這些人一眼,都是對母親的褻瀆。


  突然有個小小的身影從一扇門洞裡衝出來撞在月照雲的身上。


  “救救我。”這人死死抓住月照雲的手。


  月照雲忙彎腰將對方緊緊護在懷中。


  那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身上衣衫不整,臉上滿是淚痕。


  “救救我,太太!我不想接客!”


  裡面隨即追出來兩個壯漢,將女孩如同捉小雞一般抓了起來。


  “你們——”聞亭麗衝上去想要把小女孩搶回來。


  月照雲面色慘然將聞亭麗攔住。


  “你們是哪個堂會的?”一個男人在門口氣勢洶洶撸袖子。


  月照雲捂住聞亭麗的嘴,將她迅速帶離原地。


  聞亭麗跌跌撞撞被拖著走了一段,好不容易掙脫了月照雲的手,急聲說:“您剛才沒看見嗎,那還是個孩子。”


  月照雲一聲不吭將自己左側的衣袖撂上去,讓聞亭麗看上頭的一處傷口。


  “曾經我跟你做了一樣的事,可我非但沒能救下對方,還被那幫人打了一鞭,事後我想找上海的律師朋友幫忙救人,他們卻勸我不要自討沒趣。這地方是人間煉獄,

就同‘煙土’一樣,長期被租界的地頭蛇壟斷和控制,外人是插不了手的,除非——我們自己不要命了。”


  聞亭麗聽得滿頭大汗,與此同時,胃裡泛起了濃濃的惡心。環顧四周,弄堂裡的女人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們。


  對於她們剛才那番試圖救人的舉動,這班可憐女人沒有一個露出感激的表情,反而一個個充滿了不屑、嘲諷和疑惑。


  這其中,有兩個小姑娘明明隻有十三四歲,卻已經被訓練出一種老練的媚態。


  聞亭麗忍不住扶牆幹嘔起來。


  月照雲半拖半扶將聞亭麗拉出了會樂裡。


  跑出來後,兩人倚靠著欄杆望著江水喘氣,月照雲遞給聞亭麗一方帕子。


  “擦擦汗。”


  聞亭麗默默搖頭。


  “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聞亭麗不響。


  月照雲陡然提高嗓門:“怎麼,在看過剛才這幅煉獄場景後,你還打算繼續消沉下去嗎?


  聞亭麗猶如被人抽了一記耳光,耳邊轟隆隆作響。


  “你可知道兩個租界內有多少被迫賣身的女子?高達十萬人!”


  “比起她們,我們何其幸運,你有演電影的天賦和美貌,我僥幸會寫故事,可即便如此,我們一路走來也經歷了無數艱險,每個人的腳下都踩著刀山火海,稍不注意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聞亭麗聽得冷汗直冒。


  月照雲猛然向後方一指:“還不明白嗎?我們隨時可能成為她們當中的一個。縱算你不願,社會環境也會把你一步步推進去,擺在我們面前的機會少之又少,當機會到來時,你為什麼不盡全力抓住?”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月照雲已是疾言厲色。


  “聞小姐,我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麼事,我隻知道,假如你明天還是這種狀態去拍戲,制片方極有可能當場換人,沒辦法,在人才輩出的電影圈,競爭就是這樣激烈!而一旦被踢出劇組,

你也別指望將來還會有別的公司找你拍戲,你無依無靠父母雙亡,未來四年的學費靠什麼來支撐?你和你妹妹今後的生活該如何維系?還是說,你打算像像四馬路這些可憐女子一樣,被生活一步步逼得走入絕境嗎?”


  月照雲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道鞭子重重抽打在聞亭麗的面門上,讓她禁不住渾身發抖,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同類推薦

  1.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
    現代言情 已完結
  3. "我的麻麻,她是女主; 文能讀書,武能打虎; 我家,會是臨城首富; 而我,是最牛逼的富二代; 可是,麻麻昏迷還沒醒,而她也才三歲鴨! 瘦巴巴大眼睛小棠棠捂著小肚肚,可憐巴巴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看著同村大虎吃紅薯幹,可恥流口水……"
    現代言情 已完結
  4. 蘇家與霍家都是第三區的貴族,今天是兩家聯姻的大喜日子。   街頭巷尾的大屏幕上,都是這對新人的婚紗視頻,循環播放。   女人溫柔甜美,男人斯文帥氣,誰看了都說十分登對。
    現代言情 已完結
  5. “邵團長娶了這麼個糟心的玩意,平時發神經就算了,居然和娃子爭秋千,把孩子的頭都打破了,忒不要臉。” “可不就是,一天到晚像個瘋婆子,頭不梳臉不洗的,看了都煩,還好意思四處蹭飯,舔個臉惡心人。” “嘖嘖,邵團長也是可憐,娶了這麼個女人,訓練完回家還得給她洗衣做飯,挨她罵,那刻薄的聲音,我隔兩堵牆都能聽到。”
    現代言情 已完結
  6. “離婚吧。”傅樾川輕描淡寫道,阮棠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給他看的孕檢通知單。整整四年,阮棠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一場車禍,阮棠撞到腦子,記憶停在18歲,停在還沒愛上傅樾川的時候。面對男人冷酷的嘴臉,阮棠表示:愛誰誰,反正這個戀愛腦她不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7. 回歸豪門第一天,就碰上戀愛腦二哥跪求娶綠茶
    現代言情 已完結
  8. 蘇晚晚小手抱著比她人還要大的布包坐在辦公椅上,一雙小短腿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精雕玉琢五官上沾滿了灰塵,頭上扎了個小揪揪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9. 假千金身份暴露離開豪門後,女孩卻反而鬆了一口氣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0. 傳說霍家四爺薄情冷血,不近女色,被迫娶了個又聾又啞的廢物嬌妻,嫌棄得第一天就打算扔去喂老虎。 當夜,被吻得七葷八素的小女人反壁咚了霍爺。 “聽說,你嫌棄我?”他的小嬌妻清眸微眯,危險又迷人。 清冷禁欲的霍爺麵不改色,動手扒衣服:“嗯,嫌棄得要命。”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1. 總裁老公要跟女孩離婚,可當她恢復記憶同意後,總裁老公卻急了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2. "回南城不到一個月,夏熙就聽說了一樁傳聞:徐家二公子放出話來,再見到夏熙那個女人,一定弄死她!   可見他對這個女人恨之入骨,時隔多年仍不能忘懷。"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3. 《藍色生死戀》看過嗎?明溪目前的狀況和那個反派女配真千金有點像。   真千金流落鄉野,時隔過年才被找回,卻發現那個家已經有了個更加明秀活潑、天真嬌憨的少女,這十五年來早就全方位地替代了她。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4. 幸孕寵婚

    136.6萬字
    洛如煙被顧冷澤養了七年,卻在懷孕的那天,撞見了他和別的女人抱在一起!一怒之下,她瀟灑離開!七年後,她帶著萌寶歸來,他卻在女廁對她步步相逼。“這是誰的孩子?”“裴梓政!”當著他的面,她大方的道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洛如煙!”他氣的面色發紫。她淡然一笑,“顧大少,不用你反復強調我的名字,我記得住!”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5. 時寧遇上靳宴時,狼狽,貧窮。高高在上的男人將她從泥濘裡拉出來,拯救了她的身體,也豢養了她的靈魂。他讓她愛上他,卻又親手拋棄她。重逢那天,他靠在車裡,面容被煙霧掩蓋,依舊是掌控全局的漫不經心,“他不是好人,跟他分了,回我身邊來。”時寧輕捋碎發,笑得雲淡風輕,“好不好人的倒不重要呢,重要的是,年輕,新鮮。”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6. 非法成婚

    244.3萬字
    她是臭名昭著陶家最歹毒、最陰險的陶沫!【年幼版】:奶奶刻薄、伯母尖酸、大伯偽善,她是陶家逆來順受的受氣包!隨意打罵,怯弱膽小,被稱為有娘生沒娘養的下 賤 貨。【成年版】:智搶五十萬賠償金;氣病奶奶、斷掉堂哥小腿;威逼小叔交出房產!她攪的陶家天翻地覆、雞犬不寧!被稱為攪家精的綠茶婊!【逆襲版】:她放浪形骸.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7. 新婚之夜,丈夫卻不屬於蘇瓷。無奈買醉,卻上了陌生男人的車……一夜纏綿,蘇瓷隻留下了男人的一粒紐扣。隔天醒來,卻發現這個男人是丈夫名義上的姐夫!薄西玦步步緊逼,霸道地將蘇瓷禁錮在自己身邊:“不準逃!”蘇瓷:“放過我!”薄西玦卻在她耳畔吐氣如火:“你應該說的是——我還要!”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8. 商奕笑此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打臉各式裝逼的大人物和小人物,誰讓她具有招惹麻煩的體質,外加呆板木訥好欺負,蠢笨傻白易拐騙……然後各路極品刷刷上線,唉,商奕笑這個蠢女人看起來就好欺負,不欺負她都感覺良心過意不去。身為帝京譚家二少,譚亦絕對是世家貴公子的典範:優雅高貴、君子如玉,在商奕笑最初的認知裡
    現代言情 已完結
  19. B市最惹眼的黃金單身漢,非晏寒厲莫屬,隻可惜這個男人,讓女人消受不起!他的第一任未婚妻,橫屍街頭!第二任未婚妻,吊死在閨房之中!第三任未婚妻,失蹤了兩天才被發現淹死在池塘中!總之個個死相悽慘!而這位金光閃閃的晏少也落了個“變態”的名號,讓B市的千金小姐們隻可遠觀而不敢褻玩焉!
    現代言情 已完結
  20. 按林姐的想法,哪裡需要這麼麻煩,現在這事兒都擺在臺面了,是邵母對不住邵衛國,就是不把錢給她花,又能怎麼樣呢? 陳可秀也沒有解釋,人言可畏,人總是會同情弱小。 也不知道大概在村裡住多久,才能等到土地下放,全國各地實行的時間都不太一樣。
    現代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