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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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拄著拐杖跨了進來。老人這一亮相,便給人一種泰山壓頂的威迫感,年紀至少有六十歲了,但他的身板仍像年輕人一樣板正,沒有穿洋服,而是著一件深青色中式長衫,面料薄而光潤,尺寸也極合身。


  聞亭麗從小在服裝店長大,深知長衫要做到這種程度有多不容易,單看這通身一絲不苟的細節,便隱約體會到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嚴苛。


  老人似乎也不大喜歡西洋化的配飾——禮帽、手表、打簧表一件也沒有,僅在拇指上戴著一枚綠瑩瑩的翡翠扳指,聞亭麗第一次看到有人戴這樣碩大的戒指而不顯得輕浮,仿佛那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綠,天生就該長在老先生的指節上一般。


  與此同時,她在心裡暗暗對比這祖孫倆的長相,陸世澄與陸老先生並不太相像,陸世澄身上自有一種溫和沉靜的氣度,陸老先生的五官卻更粗獷,氣質也偏於冷硬。


  這時候,

她感覺一道視線朝自己射來,老人在盯著她看,目光尖銳得活像兩把錐子。


  好在老人看過這兩眼之後並未發難,反而頗有紳士風度向聞亭麗點點頭。“澄兒,這是你的朋友?”


  陸世澄隻是例行公事一般向祖父點點頭,便旁若無人護著聞亭麗出去。


  聞亭麗趁機倉促地鞠了一躬:“陸老先生再見。”


  “站住!”陸老太爺喝道。


  陸世澄置若罔聞,很顯然,現在的陸家由陸世澄說了算。


  陸老太爺眉峰一聳,厲目追隨著陸世澄:“你眼裡究竟還有沒有我這個祖父?”


  他捂著胸口急劇地喘了起來,鄺志林等人趕忙把老先生扶在了旁邊的椅子上,誰知老先生擋開身後人的手,一指聞亭麗說:“她姓聞對不對?”


  陸世澄腳步一頓,橫眉掃向陸老先生,陸老太爺示意下人把門關上,隨後,他接過下人遞來的手帕擦擦嘴角,沉毅地說:“前一陣秋華公司無端陷入輿論風波,

起因就是為了幫這位聞小姐解圍。喜儷梨汁好端端要找人拍廣告,找的也是這位聞小姐,祖父隻是老了,可還沒有死!”


  他瞥瞥聞亭麗,語調突然和軟了幾分。


  “聞小姐,你請坐——給聞小姐奉茶。”隨從們立即下去準備茶具。


  聞亭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隻得硬著頭皮坐在一張椅子上。


  “謝謝陸老先生。”


  “聽說你祖籍南京,之前在秀德女子中學念書?”


  聞亭麗渾身血液似被抽光,她無法形容這一瞬的驚怖感,像是突然被人撕掉了所有的外衣,渾身再無遮擋,她赤條條地一個人站在當地,被四面八方射來的毒箭般的目光一遍一遍鞭笞著。


  當初在喬家受辱的那一幕,再次闖進她腦海。她幾乎可以想象接下來將面臨的一系列羞辱!


  可她早就發誓絕不會再讓任何人肆意踐踏她和家人的尊嚴!


  她倏地起身對陸老先生鞠了個躬,

一言不發向外走。


  陸老太爺厭倦而冷漠地說:“送客。”


  聞亭麗急走兩步,腳下突然一拐,原來左腳的皮鞋鞋跟斷了,料著是先前聽到門外陸老先生的聲音時受驚崴腳所致,但她已然顧不上這些了,繼續踩著斷鞋跟向外走,餘光注意到陸世澄朝自己追過來,非但沒有停下自己的步伐,反而埋頭走得更快了。


  正好隨從們從外面端茶過來,與聞亭麗撞了個正著,雙方都來不及收住腳步,一杯滾燙的茶眼看就要潑聞亭麗一身,這時,有人剛好將聞亭麗向後一拽,茶水就全潑到了這人的胳膊上。


  “啪!”茶杯在聞亭麗腳下碎了一地。


  聞亭麗臉色一變:“陸先生!”


  陸世澄卻顧不上打量自己的胳膊,隻忙著察看聞亭麗的腳有沒有被茶盞的碎片割到,今晚她穿著一雙露腳背的皮鞋,洋裙底下則是一雙光溜溜的小腿。


  “別光顧著看我呀。”聞亭麗急得跺腳,

“當心燙壞了,快、快把衣裳脫下來。”


  陸世澄似乎這才感覺到燙,火速脫下自己的外套,鄺志林等人蜂擁上來幫忙,很快幫著陸世澄解開裡面的襯衣袖口,把袖子往上一捋,還好,皮膚隻有一點點發紅,顯然並無大礙。


  鄺志林仍急聲催人去拿冰塊和藥水。


  聞亭麗紅著眼圈注視陸世澄的胳膊,前一刻,喬家帶給她的那段噩夢般的經歷佔據了她全部的思想,她什麼念頭也沒有,一心想離開這地方,可或許,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她可以試著相信陸世澄一次。


  她心裡千頭萬緒,一時竟忘了把手收回來,陸世澄眼神裡有著體諒和疼惜,任由她攥著自己的胳膊不放。


  陸老先生面龐上早籠上一層寒霜。“把路易斯大夫請來給世澄瞧瞧。這位聞小姐既然無大礙,立即將她送出府去。”


  說罷繼續用目光牢牢控制住陸世澄,口吻卻慈愛了幾分:“也罷……此前祖父一直把你當成孩子,

卻忘了你也滿二十了……今晚婁家、陳家的人也在,這兩府的女兒素有教養,我讓人把她們請過來,借著今晚這個機會,你們互相見見面。”


  陸世澄儼然到了忍耐的邊緣,陰著臉推開管事為他取來的新外套。


  【我得送聞小姐回家。】


  他蹲下去察看聞亭麗腳上的壞皮鞋,隨即起身,把自己未燙傷的那隻胳膊送到聞亭麗面前,示意聞亭麗扶著自己。這動作像紳士邀請女伴跳舞一樣,既禮貌又得體。


  聞亭麗感覺到身側方向投來的嚴厲目光,但是這一次,她不假思索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陸世澄望著她笑了起來,這一笑像冰雪初融,讓整個屋子都亮堂幾分。


  聞亭麗仰頭與他相視而笑。


  陸老先生鐵青著臉喝道:“世澄!”


  陸世澄早牽著聞亭麗向外走了,他走得很慢,很穩,以保證聞亭麗腳下不會亂晃,走到門口時,聞亭麗略一猶豫,回頭對陸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陸老先生的款待。”


  鄺志林追出來將藥瓶塞到聞亭麗的手裡。


  剛到大廳,高筱文和燕珍珍圍上來:“這是怎麼了?”


  聞亭麗不知如何解釋,鄺志林在旁說:“剛才陸小先生在花園邀聞小姐跳舞時,一不小心踩壞了聞小姐的皮鞋,為了賠罪他得親自送聞小姐回家。”


  又高聲對廳裡的賓客們笑道:“諸位見諒,陸小先生恐怕得失陪片刻了。”


  眾賓客曖昧互望,踩壞人家的鞋,當場賠一雙就好了,一雙不夠,那就賠十雙,何必親自送人家回家,可見這位聞小姐在陸世澄心目中的地位相當特殊。


  以陸家在滬上的影響力,這實在不能不算是一樁大新聞,客人們神色各異,有錯愕的,有好奇的,有盯著聞亭麗上下掃視的。


  面對眾人的目光,陸世澄像往常一樣沉穩自如,倒是聞亭麗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黃遠山和董沁芳,

二人正衝她眨眼睛,黃遠山身邊還站著一位神情趣怪的短發圓臉女士,這人剛才一直在好奇地打量她。聞亭麗從未見過這女子,但從此人和黃遠山說話時的親密情形來看,兩個人關系應該很不錯,聞亭麗不免有點好奇這中年女子的身份。


  很快到了門外,陸家的汽車已經在臺階下候著了。


  到家已是十一點多。


  小桃子早睡了,周嫂在廁所裡用毛巾擦臉,聽到門口的動靜,把頭探出來。


  “回來啦。”


  忽瞧見聞亭麗身邊站著個年輕男子,周嫂的雙眼頓時瞪得老大。


  “陸公子!”


  陸世澄衝周嫂禮貌頷首,周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忽又看到聞亭麗左手提著一個海棠紅的錦盒,表情更疑惑了。


  “周嫂,你先幫陸先生沏茶。”聞亭麗歡快地說,扶著陸世澄的胳膊脫掉自己腳上那雙壞鞋,又從鞋架上取下平日在家穿的葵綠色軟鞋換上,扭頭愉悅地對陸世澄說,

“我進屋放下東西,你在客廳等我。”


第49章


  聞亭麗到自己的房間把東西放下,出來一看,陸世澄仍在門口安安靜靜站著。


  她笑了,趕忙把陸世澄拖到桌邊,隨手擰開鄺志林給她的那瓶藥水:“快讓我看看你的胳膊。”


  【車上不是已經塗過藥了?】


  盡管如此,陸世澄還是立刻撸高自己的襯衣袖口給她看。


  聞亭麗果然心疼得不得了,仔仔細細為他抹藥:“我聽說燙傷跟別的傷口不一樣,熱氣是一點點往皮膚裡層滲的,今晚若是不多抹幾回藥,明天很可能會起水泡。”


  周嫂端茶出來看見這一幕,目光頓時變得意味深長,噙著笑意問:“陸先生這是怎麼了?”


  “他被茶水燙傷了。”


  “哎喲,燙傷光敷洋藥不管用的!得用涼水衝,你先別忙,省得越弄越糟糕,我到後頭的井裡打點水來。”


  聞亭麗不敢再繼續擦藥了,

陸世澄卻不認為有必要興師動眾,起身想要阻止周嫂,聞亭麗將他攔住:“周嫂說得有道理,井水比自來水要涼,敷一敷好得快些。”


  周嫂早提著鐵皮桶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這一來,客廳裡又隻剩下聞亭麗和陸世澄兩個人。


  聞亭麗看看陸世澄,盡管他不是第一次來了,但上次他是在一種昏迷的狀態下被她和厲成英抬進來的,而今晚,他卻是清醒地同她面對著面坐在她家的客廳裡。


  她有點無所適從,故而比平日要安靜許多。


  陸世澄好奇等她一回,見她沒有開腔的意思,便隨手端起手邊的茶杯,望著她喝了一口,繼而轉頭打量客廳。


  他看得很仔細,仿佛要重新將屋子裡的每個角落都好好地看一看。


  聞亭麗隨著他的目光左右亂掃,為了省電,客廳上方隻懸著一盞五十支的電燈泡,不像陸公館,每個廳堂都懸掛著碩大的水晶吊燈,當然,這裡也沒有陸公館那些隨處可見的玫瑰、百合和鬱金香,

甚至整個空間都找不到幾個像樣的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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