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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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傷沒?”


  久遠的記憶見縫插針地鑽入腦海,江瑟望著陸懷砚,沒說話。


  沒聽見她應聲,陸懷砚下意識看她眼睛。


  她的瞳眸與頭頂的燈色重疊,眼睫長得匪夷所思。


  他目光一暗,拇指輕抬,碰了下她的眼睫,說:“這就嚇著了?”


  江瑟眨了下眼,像是終於回過神,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平淡道:“我沒事。”


  說話的同時,冷冷淡淡的視線已經越過陸懷砚,投向他身後。


  陸懷砚順著看過去,是剛剛那群玩煙花的小屁孩兒。方才差點兒炸傷人,幾人早就嚇破了膽,連句“對不起”都沒說便抬起腿往家裡跑。


  知道江瑟在看什麼,男人眸底泛起了笑意,認真地給她報起門牌號:“梨園街33號,26號,21號,還有一個拐入另一條胡同裡,不知道門牌號。”


  報完又回過頭去看江瑟,好整以暇道:“什麼時候過去挨家告狀?


  “……”江瑟看眼他肩膀,“我會讓他們賠你衣服的維修費。”


  “當然要賠。”陸懷砚撿起潑灑了一地的空奶茶杯,丟進垃圾桶裡,又將沾了奶茶漬的羊皮手套摘下繼續往垃圾桶裡扔,看著她慢條斯理道,“別忘了叫他們多賠一杯奶茶錢,那是你請我的第一杯奶茶,至少要賠雙倍。”


第20章 我想要你。


  一場沒出什麼意外的插曲並未影響兩人的心情。


  到了梨園街街尾,江瑟手捧著奶茶,拿出鑰匙開了門。


  因著過節,今晚“忘川”不到天亮不打烊,這會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江瑟進去開燈,陸懷砚目光從她背影挪開,慢慢環顧起四周。


  “平時就住這兒?”


  “不是,這是我爸媽的屋子,我自己租了一套公寓。”


  “哪裡的公寓?”


  江瑟朝屋子裡走,漫不經心道:“就在這附近,想喝點什麼?”


  “不用特地給我弄喝的。

”陸懷砚沒跟進去,雙手插在大衣的兜裡,站在院子中央,望向牆邊的一棵樹,說,“你那天提上山的糖漬桂花,就這樹上的?”


  桂樹怕冷,江川在樹幹上纏了草席,用一條條紅絲帶綁著,絲帶剩了半截飄蕩在風裡。


  一邊的柿子樹還結著果,橙紅的果子旁邊掛著燈,昏黃的燈光一照,馱著細雪的柿子仿佛在發光。


  江瑟淡“嗯”了聲,也走到院子中央,和他一起看冬夜裡發光的柿子。


  “這幾顆柿子是我讓爸爸留下的,我房間的窗戶正對著這棵柿子樹,我喜歡一推開窗就能看到這些柿子。”


  陸懷砚順著柿子樹找到了江瑟說的那間房和那扇窗,這會松木窗正緊緊閉著。


  “我以為你平時不住這裡。”


  “是不住。”江瑟淡淡道,“但那既然是我的房間,就算我不住也依舊是我的東西,我想怎樣便怎樣。”


  陸懷砚眼皮微垂,側頭睨了她一眼。


  “母親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在桐城多住兩年。”


  沒有任何鋪墊,他突然提起了韓茵,落她臉上的目光不輕不重,跟闲聊似的。


  江瑟平靜地對上他的眼,笑笑道:“然後呢?”


  “問她原因,她說是想多陪陪我,但很快,她又改了主意,決定按原計劃,明年一開春就離開桐城。你猜她為什麼改變主意?”


  江瑟低下眼啜了口奶茶,慢慢咽下,雲淡風輕道:“因為我同韓阿姨說,你從歐洲給我帶了伴手禮,還邀請我去你那看禮物。”


  陸懷砚輕輕笑了聲。


  從江瑟嘴裡知道這件事後,韓茵當天就給他打電話,問他那顆紅鸞星是不是瑟瑟。


  “別想糊弄媽媽,你什麼主動邀請過女孩子。”韓茵一貫平和的語氣難得多了些急切,“瑟瑟說她很喜歡你帶回來的伴手禮,那是你特地給她挑的吧。”


  陸懷砚對江瑟那點心思倒從來沒想過要遮掩,

當即便笑著反問:“不是說了,等八字有一撇了再同您說的麼?太過操之過急,小心把人給嚇跑了。”


  他這話跟承認也沒差了。


  “知道了,媽媽保證不拖你後腿。”韓茵是真的高興,感慨道,“你小時候對誰都覺得不耐煩,對瑟瑟也同樣沒半點耐心,叫你烘幾件衣服都一臉不樂意。還有呀,從前你祖父明裡暗裡說過多少次瑟瑟是個合適的聯姻人選,你都不聽。哪裡知道,兜兜轉轉還是她。”


  小時候與江瑟有關的事兒陸懷砚記得不多,也就落水那事有點印象。年歲再往後撥一撥,記得的東西倒是多了。


  他記得有一陣,江瑟總喜歡跟著岑禮往陸家跑,每次見到他時都會規規矩矩地喊一聲“懷砚哥”。


  那會她也就十六七的年紀,裝得極乖順,明明不喜京劇,卻總是陪祖父去劇院看戲,對京劇的研究稱得上是有水平的,哄得老爺子老想定下她做孫媳婦,以致於陸懷砚那段時日幾乎不怎麼回老宅。


  再往後便是她的成年禮,那一日,她戴著傅家的古董手镯從樓梯走下來時,與傅雋的婚約便成了圈子裡心照不宣的事兒。


  大抵是為了避嫌,她不再往陸家跑。往後幾年兩人各有各的忙,除了在宴會席上偶爾碰碰面,幾無交集。


  反倒是到了桐城後,他們碰面的次數比先前幾年都要多。


  有巧合碰上的,也有他處心積慮要見她的。


  他心裡門兒清,若不是他主動,這姑娘壓根不會湊他跟前來。


  “為什麼又改主意了?”陸懷砚一瞬不錯地看著她,“不是想叫母親多留一段時日,好叫舊區改造的事兒再往後延一延?是舍不得利用母親,還是忽然發覺,有一個人比母親更適合拿來利用?”


  他說話時唇角始終噙著點笑意,語氣輕淡,聽不出喜怒。


  江瑟幽黑的眼靜靜看著陸懷砚。


  夜風垂落積在枝椏上的雪,他身後的紅絲帶起起落落,叫她清澈的眼眸平添了幾分血色。


  從他在電話裡問起旗袍店的事開始,她就知道有些事瞞不住。


  當然,她也沒準備瞞。


  他那樣聰明的人,丁點大的蛛絲馬跡,他都能揪出來,還不若坦坦蕩蕩地放他眼皮子底下。


  江瑟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問他:“陸懷砚,那日在寒山寺,你說你在重新認識我,那你現在,識得我了嗎?”


  她看他時,巴掌大的小臉微微仰著,被溫熱茶水潤澤過的唇瓣泛著豔麗的紅,微微彎起時,會拉出一條很漂亮的曲線。


  “不識得你,怎會讓你半夜來我房間?又怎會一下飛機就不辭辛苦地來這裡尋你?”喉結緩緩下沉,陸懷砚慢聲道,“我比誰都清楚,現在的你是江瑟,不是岑瑟。”


  “那識得我之後呢?”江瑟往前走了兩步,與他隻剩下一臂之隔的距離時,不依不饒地抬頭問他,“你要做什麼?”


  陸懷砚垂眸笑了聲,很快又抬起眼,“我要做什麼你不知道?

還是說,我做得還不夠明顯?”


  風似乎又大了些,雪花簌簌落下。


  江瑟進屋後便解了圍巾,這會脖頸挨了一團寒津津的雪沫,整個人冷不丁打了個顫。


  她似乎格外怕冷。


  鼻尖、口唇都被凍出了很豔的紅。


  江瑟輕抬手,拍走脖頸上的雪。


  雪團緩緩墜落,落地的窸窣聲倏忽間被另一種窸窣聲取代,一陣暖風帶起的沉香味驀地包裹住她。


  陸懷砚將身上的大衣披她身上,手探入衣領內,將她的烏黑的長發從衣領裡緩慢撥出。男人的手並未觸碰到她後脖的皮膚,但江瑟仿佛能感知他手掌裡的熱度。


  眉梢輕一頓,又聽見他說:“頭發比上回長了一截。”


  一句話,叫江瑟想起了在君越停車場,她幾绺頭發因著靜電纏住人肩膀的場景。


  她抬起眼。


  陸懷砚也正看著她,修長骨感的手撥好頭發後便揪著衣領兩側,柔柔一扯,便將她扯向自己。


  他低下頭,鼻尖擦過她的鼻尖,目光與她平視。


  “雖然知道你心裡什麼都懂,但我想,我還是應當做得再明顯些。”男人漆黑的眸子如同藏鋒的刃,“聽我母親提過沒?寒山寺那老和尚說我今年會紅鸞星動,江瑟,你就是那顆紅鸞星,我想要你。”


  他說想要她時,聲嗓無波無瀾,面色八風不動。


  獨獨那雙深邃潤黑的眸泄了點心事。


  又是那種不動聲色的入侵感。


  江瑟沒有避他的目光,墨黑的眼,直勾勾與他對望。


  仿佛在試探著這話裡話外的真心究竟有幾分。


  陸懷砚被她這探究的目光看笑了:“再同你說個秘密。你問我為什麼陸氏要加入桐城的項目,其實真正的原因在你這。你抗拒著我,又似乎很喜歡你在桐城這邊的親人,恰好曹家兩兄弟都盯上了你的親人。我總要為自己創造一點價值,好跟你建立一個讓你沒那麼抗拒的‘聯系’不是?

於是我讓陸氏摻了一腳進來。”


  見曹勳那一晚,在江瑟同江棠離開後,他去了二十七樓,正式知會曹勳陸氏要加入桐城的項目。


  那會曹勳掌心被江棠豁了個口子,掌著門的手還在往外滲血。


  他眯著眼看陸懷砚:“陸總不是對這邊的項目不感興趣嗎?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


  “我為什麼改變主意曹總無需費心,前幾天的合同曹總既然不滿意,那就重新再擬一份,隻不過這次的合作方多了我們陸氏。另外,”陸懷砚淡淡瞥了眼曹勳還在流血的手,依舊是淡漠的口吻,“建議曹總還是好好管教一下令弟,他看江瑟的眼神我非常不喜歡。”


  正是因為陸懷砚盯上了曹亮,曹勳才會下定決心將他送走。


  與曹勳的這番對話,陸懷砚沒讓江瑟知道。


  但的確是因為她,讓他臨時決定對桐城的項目出手。


  他一貫如此,看中了便出手,從不猶豫。


  江瑟隔著鏡片看他潤黑的眼,溫聲笑言:“這麼大一筆項目,就為了建立一個不讓我抗拒的‘聯系’?你不怕賠得血本無歸麼?”


  “放心,我從不做虧本買賣,”陸懷砚松開手,直起身,輕輕拂走落在她肩上的雪,彎唇道,“而且這筆投資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驚喜。”


  男人說著便往後退了步,抵著樹下的石桌,單手撐在落滿雪花的桌面,垂眼看她。


  分明是一個放松的姿態,卻讓江瑟心神微微一凜。


  她深看他一眼:“什麼樣的驚喜?”


  陸懷砚微偏了下頭,用更舒展的姿態看她。


  沒了大衣,他身上便隻剩一件單薄的襯衣,寒風凜冽,雪落紛紛,他卻像是不覺冷。落他肩上的雪都懶得一拂,由著它們在他肩頭氤氲成一團深色的水漬。


  “雖然我不清楚你來桐城的真正目的,但一定與錦繡巷三十九號的旗袍店有關。”男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

“江瑟,現在這家旗袍店是不是成為我和你必須糾纏在一起的某種‘聯系’了?”


  這就是他眼中的驚喜?


  江瑟目光沒動,依舊看著他。


  “算是吧,我要的旗袍隻有原先的旗袍店主人能做。在旗袍做好之前,誰都不能動那家店。當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那家店本來就應該屬於我。”她抬了抬眼睫,斂去唇角的笑意,望著飄蕩在半空中的雪花,一字一句道,“而我的東西,誰都不能動,包括你們陸氏。”


  她的聲音偏冷,不是那種柔軟甜美的聲線,笑著說話時,給人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親切感,不笑時,便又成了一種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


  陸懷砚從她的話語裡聽出了疏離,也聽出了冷漠。


  她對那間旗袍店,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但又充滿了冷漠。就仿佛,那是一件屬於她卻又極其令她厭惡的東西。


  陸懷砚靜靜望著落在她烏睫的雪花,想起剛剛輕觸她眼睫時那雙與燈火重疊的眼眸。


  仿佛透不入任何光亮的眸子。


  他忽然道:“江瑟,你可以盡情地利用我。”


  江瑟眨了眨眼,側眸望向陸懷砚。


  男人微勾唇:“你明知道你對母親耍的心機瞞不住我,卻還是要去試探我的底線,現在我就告訴你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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