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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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已經停了,薄薄的陽光透過樹縫從松木窗篩入,拉開一層金色的柔紗。


  睡前磕了片安定,江瑟這會腦袋都還是混沌的,有些今夕不知何夕的錯亂感。


  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已經離開北城,來到了桐城。


  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


  她盯著白慘慘的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而後掀被下床,赤腳來到窗邊,靜靜望著院子裡充滿勃勃生機的柿子樹。


  此時此刻,她無比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從小伴著她長大的松月櫻終於在她的人生裡徹底凋謝。


  她垂下眼,從行李箱裡拿出套衣服換上,出了房間。


  客廳裡隻有江棠在,見江瑟醒了,便將手裡的劇本闔起,笑著問要不要去家裡的酒吧玩玩兒。


  “酒吧?” 江瑟沉吟了下,“‘忘川’嗎?”


  “嗯。”江棠放下劇本,指著門外的一個方向,說,“是外公留給老媽的小酒吧,就在富春街裡。走吧,

我帶你過去看看,老爸老媽還有小冶都過去了。”


  富春街沿著富春河而建,是桐城頗具盛名的酒吧一條街。在這裡,各類別具一格的清吧、書吧、Livehouse栉比鱗次。


  “忘川”就坐落在富春街最不起眼的角落。


  門面不大,卻是間遠近聞名的網紅清吧,酒吧下午五點才正式營業,但通常晚飯過後才會熱鬧起來。


  餘詩英見江瑟來了,噓寒問暖了好一陣,怕她餓又怕她渴,還給她調了杯瓜瓤酒,裡頭用的西瓜汁就來自梨園街那位“十一嬸”的饋贈。


  江冶在吧臺那兌著今晚要用的酒,見狀便斜了江瑟手裡的氣泡酒一眼,不滿道:“老媽,我也渴了。我過來這麼久,你都沒給我弄東西喝。”


  從後頭過來的江川恰好聽到這話,一巴掌呼嚕到江冶的後腦勺。


  “你是沒手還是沒腳?喝點東西也要你媽伺候?慣的你!要喝你自己調,順便給你大姐調杯桂花蜜潤潤嗓。


  江冶:“……”


  江川訓斥完江冶,又轉頭看江瑟,臉上的表情跟京劇變臉似的,從怒目金剛轉為溫柔書生。


  “瑟瑟,想吃點桐城這邊的小吃嗎?爸爸給你做。”


  “不用,我不餓。”舌尖還殘留著瓜瓤酒的清甜與甘冽,江瑟白皙的手指細細劃過冒著冷霧的玻璃杯壁,彎眉笑笑,“謝謝爸爸。”


  這聲“爸爸”一說出來,吧臺的空氣霎時一靜。


  江川在怔然一瞬後,爽朗笑了聲:“你這孩子,跟老爸客氣什麼。”


  餘詩英也紅著眼笑,很快便又見江瑟看向自己:“媽媽,我可以跟小冶學調酒嗎?”


  “忘川”的酒跟別處不一樣,用的不是洋酒,而是中國最傳統的高粱酒與果酒花酒。


  江瑟是真來了興致,也有些手痒。


  好久沒摸過雪克壺了。


  餘詩英一愣,反應過來後連忙說:“可以,當然可以。小冶,好好教你二姐調酒,

回頭媽媽做你愛吃的八寶鴨。”


  江冶撇撇嘴。


  嘖,不就怕他給便宜二姐臉色看麼?誰稀罕這賄賂。


  心裡埋汰著,但他還是睨了江瑟一眼,粗聲粗氣說:“我隻演示一遍,你看仔細了,看不懂別想我給你演示第二遍!”


  江瑟雖然很久沒摸過雪克壺,但到底是師從紐約最厲害的調酒師,壓根兒不需要江冶演示第二遍便能上手。


  調出來的酒比江冶調的色調甚至要更迷人些。


  少年一臉吃癟,幹瞪著眼在一旁非常不服氣地看半天,後來大抵覺著臉疼,跑回吧臺去了。


  -


  晚上八點。


  古鎮白日裡的沉靜安寧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沌夜色裡的狂歡。


  整條富春街人聲鼎沸。


  韓瀟推開酒吧的木門,朝陸懷砚嘚瑟:“哥,真的,我保證這裡的酒是你在北城喝不到的。”


  小酒吧走的是明清時期的小酒肆風格,古色古香的腔調,

連播放的音樂都是一水的琵琶古箏。


  陸懷砚意興闌珊地掀了掀眼皮。


  目光還未在這逼仄狹小的空間裡走完一圈,便聽韓瀟咋咋呼呼道:“臥槽!是我眼花了嗎?哥,坐在那邊的美人怎麼跟岑瑟長那麼像?”


第5章 鬧夠了沒?


  整座酒吧最亮的地方便是吧臺那裡,頂端幾盞蓮花造型的射燈落下一層層光圈,明晃晃地攏住一張長長的黑木臺。


  江瑟就坐在吧臺邊緣處緊挨著窗的位置,那是連光都抵達不到的地方,光線昏暝,僅有的一點光亮,來自窗邊黯淡的月光。


  女孩兒一側輪廓被朦朧月色照亮,半明半昧的光霧裡,那幾根握著雪克壺的手指透著病態的白。


  調酒的動作熟練精準,酒壺儼然長在她手裡一般,指尖甩弄時,有種凜冽的美感。


  可她周身的氣息又與這滿室的熱鬧格格不入。


  低垂的眉眼透著冷,像是一團燃盡的灰。


  韓瀟過去半年被他爸丟在桐城負責影視城項目,

消息滯後,還不知道岑氏真假千金的大新聞。


  確認自己沒認錯人,便迫不及待地朝那昏暗處走去。


  陸懷砚沒跟過去,瞥過一眼後,目光繼續在室內梭巡,手慢悠悠插入兜裡,沒半點遇見熟人的熱切。


  然而手指碰到兜裡的手機,想起微信裡韓茵那截長長的語音,到底是又轉眸看向那處角落,定了片刻,邁腳過去。


  兩個高大俊美的男人一出現在酒吧便吸引了無數目光,尤其是陸懷砚,剛步入酒吧,坐門邊的幾位妝容精致的辣妹,目光直接膠在他身上。


  他這人外貌和氣質都太過出眾,走哪都是焦點。


  江瑟在兩人走過來時才注意到了,她沒出聲。


  她下午就隻摸了半小時調酒壺,吃完晚飯後闲著無聊,便又過來玩兒。


  哪裡知道就這麼一小會也能撞上熟人。


  從前她老往陸家老宅跑的時候,跑十次都不定能遇上陸懷砚一次。


  而現在,

短短兩天便碰見四次。


  真夠晦氣的。


  比起她的冷淡,韓瀟要顯得激動多了:“岑瑟,真是你!”


  陸懷砚沒出聲,隻垂眼看女孩兒清冷的臉。


  從前的岑瑟,在任何場合、遇到任何人,不管喜不喜歡都會掛著個得體且適宜的微笑,唇角的弧度精準得仿佛丈量過。


  他家老爺子提起她來總要誇幾句。


  誇完又恨恨罵幾句傅家老頭,說他為老不尊,同岑瑟有娃娃親的孫子都死了,居然沒臉沒皮地拿了個私生子充數,與岑瑟訂婚。


  最後還不忘恨鐵不成鋼地看幾眼陸懷砚。


  也不知老爺子瞧見她現在這副模樣,還誇不誇了。


  仿佛沒注意到陸懷砚不怎麼帶溫度的目光,江瑟放下手裡的調酒壺,看著韓瀟笑一笑,說:“韓瀟,好久不見。”


  “我去,你怎麼會在這?!”


  北城岑家的大小姐,那位名媛圈金字塔尖的岑瑟,居然在一個小破城市的小破酒吧調酒玩兒?


  韓瀟覺得這世界玄幻了。


  “這是我爸媽的酒吧,我過來玩兒。”江瑟雲淡風輕地回了句,推了推桌面上的酒單,“要喝什麼?我過去給你們拿。”


  韓瀟聞言一怔,江瑟嘴裡的“爸媽”自然不可能是岑明宏與季雲意。


  他下意識覷了眼陸懷砚,見他沒半點開口的意思,隻好笑眯眯接過江瑟推過來的酒單,草草看了眼,說:“就來杯‘杏花春雨’吧,哥,你看看你要喝點什麼?”


  韓瀟將酒單推給陸懷砚。


  陸懷砚卻看都沒看一眼,而是看著江瑟問:“有什麼推薦?”


  低沉的聲嗓,一如既往地聽不出情緒。


  但江瑟捕捉到了那點兒壓得極深的不耐煩。


  不耐煩麼?


  她抬眸對上他鏡片後的漆黑眼眸,反問他:“真要我推薦?”


  陸懷砚對喝什麼都無所謂,頷一頷首,嗯了聲。


  幾分鍾後,酒保端來兩杯半個手掌大小的青花瓷酒盞。


  酒盞裡一杯泛著金黃的色澤,聞著有杏花的清香。


  另一杯則是淡淡的青色,聞著像是梅子酒。


  青色那杯是給陸懷砚的。


  男人端起酒盞抿了口,然後面不改色地將嘴裡酸到掉牙的酒液咽了下去。


  人間百味,陸懷砚最厭惡的味道便是酸。


  而他在吃食上的喜惡幾乎無人知曉。


  江瑟請這杯酒,也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恰恰是他最厭惡的味道。


  江瑟端坐著,單手支頤,緩緩笑問:“怎麼樣?這杯‘青梅’是很多人喜歡打卡挑戰味蕾極限的飲品,喜歡嗎?”


  陸懷砚掀眸,對上她黑得純粹的瞳仁,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微笑。


  “很好。”他說。


  話落,舉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


  他鄉逢故知,還是在酒吧這樣的地方,要擱旁人,多半是要推個杯換個盞,熱火朝天地聊上一時半刻。


  但江瑟沒這心情。


  與韓瀟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

便去了酒吧後院。


  這後院是江川用來放酒壇的,闲雜人等進不來。


  這裡的闲雜人等在這會特指韓瀟和陸懷砚。


  剛來桐城就遇到北城的舊人,屬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白日裡下過雨,後院的灰牆湿了半截子,數十個酒壇摞在牆角根,旁邊還有一棵年歲不小的泡桐樹,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月,樹下吊著個用藤編做的秋千。


  江瑟扯了扯秋千兩端的草繩,發現足夠結實後也沒管髒不髒,一屁股坐下,兩條筆直細白的小腿斜斜支在柔軟的泥土裡。


  雨後涼夜,風挾著冷沁,掠過樹梢。


  樹下的秋千幅度很輕地蕩了幾個來回,後院的木門忽地發出輕緩的“吱嘎”聲。


  院子裡的光線緊接著暗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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