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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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驕想起方才小八打探到的,說這位張仵作原本是學醫的,後來在一次販藥途中不慎為歹人所害,劫掠財物後丟下山崖,以至於雙腿折斷。若非他通曉醫術,忍痛為自己救治,又抓了附近草藥續命,隻怕當時就一命嗚呼了,哪裡等得人來救助?


  可惜他傷勢過重,不得不截斷右腿保命,如今用的便是木質假肢。


  從那之後,張仵作便立志與天下匪類鬥到底。他身軀已殘,無法以正常途徑入公門,便借由通曉醫術,對人體結構也熟悉的便利,從醫者硬生生改為仵作。


  須知比起醫者受人愛戴敬重,仵作地位素來尷尬,一輩子幹到死也就是個八品。饒是張仵作這般立功無數的,前些年退下來時難得沐浴皇恩,才得了個破天荒的七品恩賜。


  正因為此,當初邵離淵招攬晏驕時,明知她勘查手段稍顯遜色,卻也依舊給了捕頭的名譽……


  晏驕深吸一口氣,朝張仵作行了個晚輩禮,

“夜深寒重,快先裡面請。”


  說完,她側身讓出主道,卻沒有一點兒上前攙扶的意思。


  張仵作立在原地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我雖闲賦在家,卻也聽過你的大名,不錯,很不錯。”


  剛見面就被誇,晏驕還有點不好意思,忙道不敢。


  張仵作用沒拄拐的一條胳膊擺了擺手,一邊往裡走一邊道:“不必過謙,咱們這行什麼處境你我都明白,人是一年少似一年,你一個青春年華的姑娘肯把身子投進來,委實不易。”


  在年近七旬的他看來,才二十來歲的晏驕可謂青春年少。


  這正廳的門檻有些高,張仵作進門時便有些艱難,阿苗本能的想去攙扶,手都伸出去了卻又半道撤回來,如晏驕一般生怕傷了這位老先生驕傲的心。


  誰知張仵作歪頭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又看向晏驕,“這位小朋友便是你的弟子?倒是個好孩子。”


  阿苗聞言恨不得將腦袋甩出殘影,

慚愧道:“我還差得遠呢。”


  張仵作笑了幾聲,有些費力的提著假腿進去,微微喘了幾口氣,看見那臨時搭建起來的架子上放的焦屍後,先低聲念了幾句往生咒,這才擺擺手,“開始吧。”


  見晏驕要推辭,他自去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我這把老骨頭如今眼也花了,手也抖了,如今也隻是來幫忙的,你我探討罷了。”


  晏驕無奈,穿戴好了,“那晚輩就班門弄斧了。”


  因死者生前曾翻動過的緣故,屍體表層燒的非常完全,幾乎找不出一點完好的皮膚。


  晏驕等人將屍體調整為方便解剖的仰臥位時,不可避免的掰下來許多焦糊的黑色人體組織,露出來裡面紫紅色的生肉。而內層略新鮮的組織深層又緩慢而持久的滲出許多組織液,整個場景既詭異又惡心。


  死者生前佩戴了不少首飾,晏驕將它們一一摳下來後擦洗幹淨,果然名貴非常。


  張仵作眯著眼看了會兒,

“聽說死的是郡主?”


  晏驕化開屍體胸腹腔,聞言道:“說實話,晚輩對死者身份心存疑慮,希望今晚的解剖結果能替我答疑解惑。”


  張仵作並未追問,隻是點頭道:“不錯,咱們做仵作的最怕先入為主,若一開始就認定是如何如何,豈不是被牽著鼻子走?還驗個甚屍。”


  他的說法簡單粗暴,若非場合不對,阿苗簡直能笑出聲。


  “根據死者胃內容物的消化程度判斷,她應該是飯後不久就死亡了。”晏驕用勺子將胃袋內的溶液舀出,仔細辨認後忽叫了門外的宋亮來,“你去問問廚房的人,今天一天三頓往郡主院子裡送了什麼飯,要詳細的菜單。”


第142章


  張仵作看著晏驕有條不紊的動作和分派任務,不覺含笑點頭。


  他與邵離淵是舊相識,哪怕如今退居幕後,兩人偶爾也會碰個面闲話家常。


  之前邵離淵忽然說尋到一顆好苗子,

難得還是萬綠從中一點紅,張仵作當時還不信,可後來漸漸留意起來,果然民間多有傳聞,百姓們渲染的厲害程度比邵離淵自己說的更甚。


  當時張仵作隻是將信將疑,直到今日見了面才知傳言果然不假。


  宋亮手腳很快,不多時就提著負責送飯的僕婦來了。


  那僕婦傍晚就聽說郡主死了,又不得回家,正自惶恐不安時,忽見個小山般魁梧的大漢雄鄒鄒找自己過來問話,頓時肝膽俱裂,唯恐有來無回,落地之後聲淚俱下道:“大人,諸位大人,民婦隻是來做活的,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沒幹啊!”


  大廳內拉了屏風,她也看不清後面影影綽綽的究竟是誰,可總歸這些大人們一句話就足以取自己性命,越發恐懼,哭的鼻涕眼淚糊滿臉,當真可憐極了。


  她正哭嚎,就見屏風後頭忽轉出來一個眉清目秀,約莫十來歲的小姑娘,頓時愣住,一時竟忘了哭。


  阿苗先學著晏驕素日的做派,

溫聲軟語安撫一番,然後細細詢問了今日郡主院內接收過的飯食,待問明白之後,便掏了一粒銀锞子送與那僕婦壓驚,“嬸子若回頭再想起什麼事兒來,可千萬記得悄悄地來找我們說。”


  那僕婦見非但性命保住了,還額外白賺將近二兩銀子,歡喜登時壓過恐懼,忙磕頭不迭,又連連點頭,也不用人送就腿腳麻溜兒的回去了。


  不必阿苗轉述,屏風後面的晏驕和張仵作早就聽清僕婦回話,越發覺得死者並非陂剎郡主。


  因時下風氣向來是服侍的人等主子用完飯後再吃,若將主子和下人的飯一並送來時,做奴才的便都是吃冷飯了。


  而使團身份不同,那兩名侍女又是郡主身邊的人,後廚也不敢怠慢,所以每日三餐都是掐著時間,估計郡主吃的差不多了再熱乎乎的送來。就連菜色也與郡主所用類似,隻不過去掉珍貴之物後數量減半罷了。


  那陂剎郡主每日都是午時二刻用飯,

約莫兩刻鍾結束,若死的真是她,死者胃容物應該有相當程度的消化才對,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完整。


  晏驕與張仵作相視而笑,後者越發感慨起來,怎生自己前些年沒遇上這麼個有天分的孩子,不然若收了做徒弟,此生也算不枉了。


  一時又羨慕起晏驕的師父,當真是有福,況且能教出這樣的徒弟,隻怕也是業內高手,可惜以前竟沒聽說過,當真是一大憾事……


  他正思緒翻飛間,忽聽清理完胃袋的晏驕咦了一聲,低聲嘟囔道:“這人胃潰瘍很嚴重啊。”


  “什麼羊?”張仵作下意識追問道。


  晏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說了個後世術語,忙解釋說:“您看這些位置,死者生前患有非常嚴重的胃病,我家鄉稱為潰瘍,這種程度的話,平時的反應會很明顯的。”


  此刻她已將胃內容物清理幹淨,又將胃袋內壁反復衝洗過了,潰瘍面一目了然。


  張仵作顧不上之前說的不參與的話,

非常積極的湊上去,也眯著眼睛看起來,一邊看一邊點頭,“確實如此。”


  他一把年紀了,哪怕沒有後世那麼多實踐機會,可經手過的屍體也不在少數,自然接觸過類似的胃病。


  晏驕高興的說:“我記得使團內有隨行醫官,都是平時伺候慣了的,等會兒我們可以問問,若郡主沒有胃病,那麼就可以肯定死者並不是她了。”


  她的笑容極具感染力,張仵作見狀,也跟著輕松起來。


  不過在接下來將近半個時辰的詳細解剖中,他們再沒有任何具備明顯特徵和獨特性的發現。


  到了後半程,晏驕明顯有些體力不支,眼睛都熬紅了,張仵作便與她輪換著來。一老一少深知保存體力的重要性,沒有多餘的話,隻是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兩人都是做慣了的,可謂經驗豐富,又因行事風格和所學所用不盡相同,三言兩語間便能領會到彼此妙處,頓覺精進不少。而旁邊的阿苗更頻頻有醍醐灌頂之感,

很快記滿了好幾大張紙,寫的手腕子都痛了也不敢停歇,隻待日後慢慢消化。


  待結束時,張仵作頗為感慨的活動著微微酸麻的身體,望著晏驕笑道:“到底老了,不中用了,才幹了這麼會兒就累了。”


  想他年輕的時候,一口氣剖兩具屍體也不在話下!


  晏驕笑道:“您老實在過謙了,這般膽大心細下刀精準,多少年輕人都不及呢。”


  有本事如張仵作,聽了這話也難免有點自得,搖頭晃腦笑了一回才道:“大人說的沒錯,你這丫頭最會哄老人家開心。”


  頂著困勁兒忙了小半天,兩人都有些體力透支的感覺,更有點頭昏腦漲胸口煩悶。左右四下無人,也顧不上什麼禮儀形態,便都爛泥也似的癱在高背大椅內。晏驕取了幾顆醬烏梅出來,先笑著獻給張仵作,“來,那我現在就再來哄哄您。”


  張仵作哈哈大笑起來,順勢接了烏梅放入口中,頓覺一陣清涼酸甜,

三口兩口吮吸了梅肉咽下,竟又主動要了幾顆。


  晏驕也喜他這樣不見外,索性將一整荷包都塞過去,張仵作也大大方方收了,“趕明兒我做些豆腐幹作回禮,滋味兒與別處買的不同。”


  兩人說笑幾句,覺得頭腦漸漸清醒後,又命人去叫了使團隨行醫官來。


  出了這麼大的事,使團內所有隨行人員俱都惶恐不安,雖然現在已近子時,但依舊無人敢睡。


  那醫官哆哆嗦嗦過來時,兩隻眼睛裡都是血絲,然後一開口就是一串鳥語。


  晏驕和張仵作:“……”


  忘了有語言障礙了。


  陰影處的小八噗嗤笑出聲,主動出來幫忙翻譯,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晏驕衝他比了個大拇指,便問醫官,“你家郡主平時身體如何?可有胃部泛酸,惡心嘔吐、腹痛腹脹之類的症狀?”


  人都死了,醫官也不明白她問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什麼用,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郡主素來體格健壯,

又愛騎射,頗習得拳腳在身上,等闲男兒不是對手,並無大人所言病痛。”


  晏驕微笑點頭,又問了個更加奇怪的問題:“那想來她身邊的侍女也是這般了吧?”


  那醫官微怔,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敬畏,搖頭道:“服侍郡主的其中一個婢女倒是有方才大人所言症狀。”


  “哦,那倒罷了,”晏驕若無其事道,又問,“以前在赫特部時,就是那兩名失蹤的侍女服侍你家郡主麼?”


  醫官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搖頭道:“小人不是郡主跟前的人,對這些不大清楚,隻是平時瞧著少說也有六七個,因此番進京不宜帶太多人,這兩個是郡主自己挑出來的。”


  當時好些人還有些不解,分明其他幾名侍女都很健壯可靠,為何郡主非要挑個不省心的病秧子帶在身邊。


  聽到這裡,晏驕知道已經沒有繼續問下去的必要了,也照例賞了醫官一粒銀锞子,請他回去。


  待人走後,晏驕主動向面露疑色的張仵作解惑道:“其實在前幾天,我曾意外與陂剎郡主見過一面,當時隔得遠,還差點將她與那兩名侍女認錯了。”


  主僕三人不管是年紀、身高、體態都幾乎一模一樣,如今這屍體面目全非,若非胃部情形,當真難以分辨死者實際身份。


  張仵作聞弦知意,“你的意思是,今日禍事,其實是陂剎郡主早有預謀的?”


  晏驕緩緩吐出一口氣,“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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