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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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那人突然就笑了。


  他的容貌並不算頂級,但氣質實在獨特,令人過目難忘,這一笑之下,便如夏日裡下的一場薄荷味兒的雨,清新又透徹,半點看不出龐牧口中瘋癲的模樣。


  不過下一刻,這場薄荷雨裡便好似淬了毒:臨清先生身邊那幾位嬌滴滴的妓女便用仿佛泡了蜜的聲音道:


  “哎呀先生笑什麼?”


  “莫不是又有了好句子?”


  “快說來聽聽。”


  臨清先生哈哈大笑,非常熟練地捏捏這個的臉,拍拍那個的手,遊刃有餘到一塌糊塗,竟真的張口就吟了一首風流嫋娜的詞。


  晏驕自問鑑賞能力不高,但單純聽裡頭“嬌紅嫩綠,酥手紅袖”之類的詞匯,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作品。


  他才一念完,周圍眾人便一臉狂熱與曖昧的喝起彩來,幾個妓女眼中也是異彩連連,現場演繹了一番爭寵。


  “先生好文採!不若這詞就與了奴家作曲兒吧。


  “你前兒才得了,偏今兒又來與姐妹們爭搶,先生理她作甚,還是給奴家。”


  “哎呀,給奴家,給奴家麼,奴家嗓子比她們更溫柔婉轉,最適合奴家唱了。”


  這年頭的妓女想要出類拔萃也不容易,單純看容貌的永遠成不了一流,善解人意之餘總要有點出色的才藝才好,而其中唱曲兒便是最流行的。


  但好嗓子也要遇到好曲子,所以臨清先生這樣早有才名,作品又有保障的人便格外受歡迎。


  一群鶯鶯燕燕爭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索性抓著臨清先生左右搖擺起來。


  臨清先生放聲大笑,十分受用的安撫幾句,又微微張開口,一個穿紅衣的美貌女子便溫柔的投喂一顆蜜餞。待他稍作咀嚼,便又有另一人用精心繡成的帕子替他擦去唇邊蜜汁……


  晏驕深吸一口氣,與幾乎同時看過來的龐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深的渴望:


  想走!


第138章


  龐牧十分無奈的看向臨清先生,嘆道:“你怎麼回京了?”


  臨清先生笑道:“自然是喝你喜酒來的。”


  說著,又看向晏驕,神色玩味,“不曾想你們竟真破了案子。說起來,你既認了我師兄做義兄,我也算你娘家人,叫聲兄長來聽聽?”


  晏驕的視線從他身邊一眾美人身上掃過,面皮抽了抽,拒絕之情溢於言表,不答反問,“您在這裡公然帶三皇子狎妓,我哥知道嗎?”


  聖人知道嗎?


  臨清先生面上笑容一滯,復又揚起,“沒想到竟真的出了個女捕頭。”


  晏驕差點給他氣笑了:您不覺得自己轉移話題過於生硬了嗎?


  她面無表情的轉頭,吩咐小六道:“去通知廖先生,就說他師弟回京了,長期漂泊在外分外思念,速來相聚!”


  若不是京城重地,不好隨便鴿人,派鴿子去更快。


  小六忍笑點頭領命,

以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看好戲的迫切心情:他直接就從窗口翻了出去,身姿靈巧的在幾層屋檐間輾轉騰挪,不過片刻就落了地。


  龐牧幾人都看向臨清,就見他滿臉笑容瞬間僵硬。


  臨清先生面上不動,心中卻已開始飛快計算起廖府與此地的距離,同時施施然起身與一眾眼含秋水戀戀不舍的名妓們瀟灑話別,“忽想起還有要事,有緣再見。”


  眾妓齊齊嬌笑出聲,更有一位明眸皓齒的豐潤女子毫不留情的拆臺道:“此滴水成冰之際,先生意欲逃往何處?”


  話音未落,一眾歌姬便摒棄前嫌咯咯笑作一團,一時香風陣陣、錦繡翻飛,整片空間都被她們的嬉笑填滿了。


  臨清先生到底是見識過大場面的,竟半點不臉紅,一本正經的道:“讀書人離去能叫逃麼?葵娘,你莫要毀我名聲。”


  他一行走一行說,聲音一路漫出去,尾音尚且在空氣中回蕩時,人已匆匆下樓去了。

因速度過快,一身道袍中擠滿了空氣,都在他身後鼓起來一團。


  晏驕等人頓時哄笑出聲。


  龐牧上前取了他落在座位上的皮套袖,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往窗邊探頭叫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且等著吧!”


  說完,就將皮套袖扔了下去。


  臨清先生聞聲抬頭,張開雙臂接了滿懷,登時被灌入袖中的冷風激的一哆嗦,飛快的戴好,抄著手一溜煙兒跑走了。


  他素來是個瀟灑浪子,哪裡管三日後洪水滔天?且顧著當下吧。


  臨清先生一走就相當於斷了紐帶,客人們不敢貿然攀扯三皇子,又畏懼定國公氣勢而不敢上前,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龐牧做不來撵人霸佔的舉動,隻好對三皇子道:“殿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好歹是自己好友的兒子,再不爭氣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墮落如此,日夜與妓子並阿諛奉承之輩為伍。


  三皇子見臨清先生已走,

頓時也沒了停留的興致,況且他向往定國公久已,當即很爽快的道:“我知不遠處有一家茶館,甚是清雅,店主人頗通書畫,不若就去那裡說話。”


  龐牧和晏驕不置可否,心道隻要你不去青樓就行。


  見他們同意,三皇子刷的一聲抖開象牙股扇,風度翩翩的朝四周拱了拱手,然後便踢踢踏踏的下樓去。


  龐牧和晏驕落後一步跟著,看著前面色彩繽紛的身影低聲咬耳朵,“你說他等會兒出門還會不會扇扇子?”


  今天早上晏驕用僅剩的現代神器:溫度計測過溫度,差不多是零下九度的樣子,而且望燕臺又以冬半年狂風肆虐出名,格外幹冷,寒風吹在臉上便猶如刀割一般。


  若果然三皇子敢在外面扇著扇子發浪,他們絕對敬他是條漢子。


  事實證明,三皇子確實不敢,還沒出門前他就熟練地將扇子交給隨從保管,然後乖乖披了大氅,暫時掩蓋住滿身騷氣。


  這條街上高樓林立,人群密集,城外的風刮進來時就不大了。考慮到茶館據此地也不過幾百步遠,騎馬坐車還不夠折騰的,三人幹脆步行過去。


  “我雖生在京城,但隔三差五就聽到定國公又破了什麼案子,真是替你高興啊。”三皇子開心道,“若是我什麼時候也能如臨清先生一般,四處遊走就好了。”


  他如今也不過是個光頭皇子,連個職位都沒有,也隻好自稱我。


  類似這種太平日子過久了,單純想找刺激的,龐牧也見過不少,駕輕就熟道:“都是大家通力合作的功勞,非我一人之功。殿下也莫要將行走江湖想的那麼美妙,且不說旁的,到時什麼高枕軟臥錦衣玉食都顧不上了,沒準兒還要風餐露宿……”


  對某個領域一無所知的人縱使要想象也必然面對無處下手的窘境,恰如三皇子從未出過京城,哪怕素性荒唐也沒斷了錦衣玉食,所以饒是龐牧說的再如何驚險艱苦也實在體會不到。


  他剛要表示無所謂,卻聽龐牧說到“……連著百十裡荒無人煙,吃喝拉撒都在路上”時,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沒有恭桶嗎?”


  話音未落,就見龐牧和晏驕齊齊投來關愛傻子的眼神。


  誰踏馬出門還要單獨扛著一個馬桶?


  三皇子被他們看的一縮脖子,一雙大眼立刻看向身後侍從,“快記下來,回宮後我要說給母親聽。”


  天吶,外面的人竟不用恭桶的嗎?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三皇子口中的茶館,內裡並不聞嬉笑之聲,也沒有亂七八糟的味道和鶯鶯燕燕。悠揚的古琴聲動人心神,屋子正中一個單腿站立仙鶴口銜靈芝落地大香爐內悠然散發出淡淡香氣,將那一片區域都氤氲了,猶如仙境一般。


  果然是個極其清雅的所在。


  三皇子頗有些憐香惜玉的習慣:進門後先請晏驕坐了,又問過喜好,還特意請人上了適宜女子飲用的潤喉飲品和精巧點心,

這才去照顧龐牧。


  晏驕道了謝,見他也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眉宇間隱隱帶著稚氣,一雙大眼睛意外通透,也不知怎的就笑了聲。


  又露出滿身輝煌的三皇子眨眨眼,“晏捕頭因何發笑?”


  晏驕才要說話,忽聽街上突然熱鬧起來,她才要伸手推窗去看時,龐牧早已替她做好了,“這裡看得清楚。”


  兩個人頭挨頭看出去時,就見外面人群自動分開退到路邊,遠處慢慢走來一隊衣著豔麗的人,放眼望去隻見一大片放肆奔流的深紅、寶藍和姜黃,晏驕和龐牧沉默片刻,齊齊扭頭去看三皇子。


  三皇子瞧出他們眼中揶揄,搔了搔下巴,指著那些人道:“是赫特部的使者團,打頭騎馬的是陂耶郡王,後頭轎子裡應該就是陂剎郡主。”


  赫特部?那豈不是……晏驕和龐牧再一次將百感交集的視線投到三皇子身上。


  怪不得你們有這份姻緣,光是這個穿衣風格和審美上也很有共同話題的樣子。


  他們本想看個熱鬧就完,卻沒料到前面陂耶郡王坐的高看的遠,此刻龐牧半張臉才一映入眼簾,陂耶郡王心裡就咯噔一下,忙喚了侍衛上前吩咐道:“你去前面打探一番,看是不是定國公在此。”


  他此番進京朝拜,本意就是與大祿朝搞好關系,可眼見聖人超出想象的冷淡,他實在心急如焚:被鄰部看了笑話事小,若來日真的被打壓、算計就壞了。


  難得偶遇定國公,兩邊雖夾雜國仇家恨,但他們之前卻曾有過數面之緣,若果然能得他相助,或許能有轉機也未可知。


  稍後龐牧等人剛一關上窗子,外間隨從就進門回稟道:“赫特部陂耶郡王、陂剎郡主想進來給殿下、公爺請安。”


  龐牧嗤笑一聲,“他們消息倒靈便。”


  說著便朝三皇子笑道:“如何?”


  三皇子瞧出他眼中打趣,面上微微泛紅,倒也落落大方,“罷了,叫他們進來吧。”


  雖然聖人沒有明文下旨,

但明眼人都猜出此番估計就是他娶那陂剎郡主,以示大祿接受邊部歸順的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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