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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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想來也不是誰都能做的吧?”龐牧在邊關長大,長與兩邊百姓打交道,對這些事情也算半個行家了。


  “正是,”王順點頭,“商人重利,且兩地民風不同,常有矛盾摩擦,被騙被排擠都是家常便飯。若是沒有門路章程的,一準兒賠的血本無歸。那高強祖孫三代都是做這個的,在常去的幾個州府也算小有名氣。”


  龐牧便叫他將高強有生意往來的幾個地方和常去的落腳點寫下來,王順也不含糊,當下工工整整的寫了,還額外提供了幾個人名。


  “我跟著高強走了幾回,且素日聽姐姐闲談時也常聽到這幾個人,不是高強的心腹便是最常往來的。”


  他是個精細人,看出兩位大人似乎也對高強頗有疑慮,故而分外盡心。


  做完這些,王順紅腫的雙目中透出幾分恨意,“姐姐嫁過去之後便幫他操持事務,十分得用,可我冷眼瞧著,不過三年兩載之後,兩人情分也就淡了。

後來我多了些見識,見這世道左不過財權二字,既然我讀書無望,說不得豁出去也要弄些銀錢來,好歹日後也能給姐姐撐腰。”


  “姐姐一心想叫我讀書科舉,高強卻更喜我同他買賣,又誇我有天分,隱隱透出要帶我回北地販馬的意思。隻我與他處不大來,且早年也曾見姐姐做營生,無需他指點,見姐姐生活安穩後便回中原自己單幹,高強為此勸過許多次,更數次大發脾氣,我也不理。誰知那年我外出走貨,四個月後途經探望時,高強那廝竟說姐姐早就跟人跑了!”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許多,幾乎要噴出血來,“我姐姐素來踏實本分,怎會做出那等事情?且我們姐弟倆素來無話不談,我走時分明一點兒徵兆也無,怎麼就突然跟人跑了?”


  王順最後一次見到姐姐是在她死前四個月,也就是說,他並不大可能知道姐姐有孕。


  高強縱然可惡,但若王美真有了後代,

總是孤獨一人的王順好歹還有個血脈相連的小外甥……這件事情對已經備受打擊的王順而言,實在太過殘忍了。


  晏驕思慮再三,還是將這個消息告知。


  不出所料,王順整個人就瘋了,僅存的半點克制和體面蕩然無存,目眦盡裂嗷嗷叫著要殺了高強。


  龐牧和晏驕都知道這人實在是憋得狠了,喝住聽見動靜衝進來的侍衛,隻是等他發泄過後,情緒略略平復時,晏驕才問道:“那你可曾報官?”


  “報了,”王順眼神呆滯,猶如行屍走獸,又是無奈又是氣,“可彼時廣元府已受戰火波及,本地官員處置大事尚且自顧不暇,又哪裡來的闲工夫管這些人口無故走失的?不過後來我一琢磨,卻總覺得內中另有隱情。”


  他也曾讀書,並非那等無理取鬧之輩,固然知曉洶湧戰火面前單一人命確實無足輕重。但哪怕理智上明白當地官員著實不堪重負,情感上總是難以接受。

待到後來行事成熟,更是越想越蹊蹺。


  想那高家也曾給朝廷捐款捐糧捐馬,便是知府大人也曾知曉他的名諱,若他堅持聲稱妻子是跟人跑了,他自己尚且不追究,再勸本地官員大局為重,那些官員感念他舍小為大,自然更是懶得追查了。


  十一年來,王順走遍大江南北都沒能找到為自己做主的人,如今卻有能直達聖聽的國公之尊細心詢問,當真感激不已,花了一整天時間將自己知道的系數吐了個幹淨。


  他清晨到,傍晚才回了客棧歇息,而那時晏驕和龐牧已經得了厚厚一本子資料信息。


  然後兩個人開始挑燈頭大。


  本案最致命的一點在於:距離案發已經十一年了!


  說句不好聽的,即便這真是一起預謀殺人案,說不定有份參與的許多人都死了,至於證據,更是虛無縹緲,從何查起?


  龐牧久違的眼神放空,百感交集的唏噓道:“千不該萬不該,當日我就不該覺得這個案子不難查。


  說完,又朝門外問了句,“廖先生來了麼?”


  外頭衙役道:“已經遣人去請了,大人稍候片刻。”


  過了約莫一刻鍾功夫,廖無言才帶著滿身疲憊過來,一進門就先叫茶吃。


  中秋在即,大小事務越發繁忙,他又要過問下頭人的節禮和官府錢糧安排等,越發分身乏術,大半天都沒顧得上喝口水。


  晏驕親自幫他端茶倒水,又簡單的說了情況。


  廖無言一邊聽,一邊飛快的翻看冊子,不過一刻鍾便已翻完,然後合眼沉吟片刻,腦海中已然分門別類的羅列好了。


  他將杯中茶水緩緩吃盡,這才慢條斯理道:“若我沒有記錯,當年的廣元府知府早已告老還鄉,若還活著,今年應該是六十六、七歲的人了。”


  聽得龐牧和晏驕都是心下一沉。


  戰亂年間過來的人普遍壽命不高,誰知那官兒現在還有沒有命在?若他早已歸西,他們卻向誰問去?


  正踟躇間,又聽廖無言道:“雖然人不在原位,不過廣元府向來是邊陲重地,別說十一年,怕是一百一十年前的檔案文獻也都要嚴格保管。隻要沒有天災人禍,倒也不是查不到。”


  有總比沒有好,龐牧這才重新抖擻精神,麻利的排兵布陣,“既如此,便兵分四路,俱都悄然行事。一隊往王氏姐弟老家走訪,一隊重點查看高強此人過往及現狀,第三撥人便對著王順留下的名單按圖索驥,看能不能拼湊出過去幾年高強的足跡;最後麼,還是要尋個由頭,大大方方的去翻閱下廣元府的資料檔案……”


  他久經戰火考驗,粗中有細,善於由小及大,總能想到許多常人想不到的東西。


  雖然這麼說或許對王順有些殘酷,但若此案隻是情殺還好,怕就怕還牽扯著許多其他要命的東西。


第126章


  馬上就是中秋節,人月兩圓,可這份遲到的團圓對王順來說卻更像一把鈍刀子,

一下下割著他的肉。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那樣不計回報的疼愛他了。


  他在峻寧府租了個院子,一邊處理生意一邊等消息,又去城外設了一個粥棚,給姐姐和未出世的孩子在城外最靈驗的廟裡供了明燈。


  晏驕親自去城外迎王公公時,正看見他換了素淨衣裳親自下場,一勺一勺的替人舀粥,每舀一勺就念一句佛,眉目低垂,虔誠無比。


  見她一直盯著瞧,王公公順口問道:“那是什麼人?”


  晏驕嘆了口氣,“一個可憐人,本是中秋佳節,卻得了尋找多年的親人死訊,真不知這樣的團圓究竟是要的好,還是不要的好。”


  案子現在還沒破獲,她能說的隻有這些了。


  王公公也知道規矩,聞言不再多問,隻是跟著搖頭唏噓。又聽說對方也姓王,是個本家,略一沉吟,對隨從吩咐道:“你去買幾百斤米添上,也算替我積點陰德。”


  想在宮中出人頭地,

靠的自然不是光明磊落和一身正氣,每每午夜夢回,王公公也在想著,若來日他這口氣咽下去,也不知會下第幾層地獄?


  片刻後回過神來,見晏驕正瞧著自己,王公公釋然一笑,往前一抬手,“走吧。”


  晏驕也跟著笑了,“走吧。”


  方才見王公公神色黯然,她本想說點兒什麼,可又轉念一想,個人有個人的活法,王公公並非弱者,自己又有什麼資格對他說些憐憫和勸慰的話呢?


  王順的事情似乎對王公公頗有觸動,去往府衙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直快進門了才調整回來,打量了晏驕幾眼,搖頭道:“雖說是苦夏,可我瞧你瘦的有些狠了。”


  晏驕摸臉笑道:“你還這樣年青,怎麼跟老太太說的話一樣一樣的,哪怕一天見兩遍呢,也必然要來一句瘦了。”


  有一種瘦,叫長輩覺得你瘦,這是一股無視客觀現實的神秘力量。


  見王公公還要再說,

晏驕忙岔開話題,“行啦,好不容易家來一趟,安心歇著還不夠呢,偏又操什麼心吶!快走快走,我準備了月餅呢。”


  不提月餅還好,一說起這個,王公公瞬間回憶起去年月餅大山壓頭的場面,再次感受到了被月餅支配的恐懼……


  雖然是中秋節,但其實月餅不月餅的並不重要,關鍵是心意,心意啊。


  一行人才進門,正碰上任澤背著小包袱往外走,兩邊打了照面,俱是一怔。


  王公公倒背著手瞧了瞧他,點點頭,“任公子瞧著神色越發從容了。”


  任澤一事還沒正經露苗頭就被掐滅,故而外頭的人不知道,可王公公這位天子近侍卻清楚得很,因此才剛一眼就認出來了。


  反倒是任澤,當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並未對聖人身邊之人過多留心,聽了這話才回過神來,“王公公別來無恙。”


  縱使王公公這輩子缺情寡意,仍不免對任澤的作為贊一聲情深義重,

且如今他在龐牧手下過活,便不是敵人。


  見任澤一副要遠行的模樣,王公公順口問道:“明日便是中秋佳節,任公子哪裡去?”


  任澤笑了笑,“大人仁厚,許我回去與母親團聚。”


  王公公明白了,這就是要回天香樓,不由越發敬重起他來。


  平心而論,哪怕那天香樓上下仁義無雙,可到底不是什麼清白所在,如今任澤歷經劫難才復了良籍,又在衙門公幹,任誰看都該避諱一二的,可他卻該怎麼著還怎麼著。


  不過真要說起來,也確實是龐牧心胸寬闊不拘小節,膽大心細仗義無雙,不然隻怕如今既沒有什麼晏捕頭,也無衛狀元,自然也不會有眼前的任公子。


  即便他真來了峻寧府衙,卻也絕不會是這般情景滋味。


  想到這裡,王公公好像忽然就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可親可愛起來,當下朝任澤略拱了拱手,“一路好行。”


  任澤覺察出他神色的細微變化,

也回了一禮,語氣稍暖,“多謝。”


  晏驕等他們寒暄完了才絮絮叨叨的問了一大堆,什麼怎麼走,從哪兒走,大約什麼時候回來,該帶的東西帶了沒,給衛藍的書信可準備好了麼?


  任澤面帶微笑安安靜靜的聽著,最後統一回答,沒有半分不耐道:“……十日之內必回,東西都帶齊了,你給的月餅和肉脯也都帶了,我先替母親謝過。給青空的回信也得了……”


  稍後,他牽著馬出門,先朝晏驕和王公公遙遙一禮,這才翻身上馬,踢踢踏踏跑遠了。


  王公公沒急著進去,同晏驕一起站在原地目送片刻,這才搖頭取笑道:“他老大一個人了,哪裡就要你來操這闲心?才剛還說我,我倒瞧著你才像個老媽子。”


  “你不知道,他那個人啊,最是小心謹慎不過的,心思又細密,總覺得欠了誰的,”晏驕一邊帶著他往裡走一邊嘆道,“剛來那幾個月,他一個人恨不得幹十個人的活兒,

幾天下來就累脫了相,後來被我哥罵了一頓才略好了些。”


  戀人沉冤昭雪,母親又有蘭姨等人照顧,既然知道復籍無望,那麼對當時的任澤而言,這世間已經沒什麼值得牽掛的了,報恩兩個字簡直就寫在他臉上。曾經有一次龐牧私底下還跟她感慨,說哪怕他們叫任澤現在就去死呢,估計那人也會毫不猶豫的抹脖子。


  晏驕曾無數次看著任澤茫然的站在庭院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欣喜,任風吹過,任雨淋過,好似隨時都會原地消失不見。那種孤獨細膩悠長,仿佛已經深深浸透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無孔不入,將他狠狠地與這個繁華世界割裂開來。


  除了這幅軀殼和報恩的念頭,那個青年什麼都沒有了。


  對任澤的遭遇,眾人都十分心疼,見他這樣,便都主動帶著他玩,有事兒沒事兒都朝他喊一嗓子。像齊遠這種老臉皮厚的,還故意跑去撩撥人家……


  大半年過去,

任澤身上總算多了點人氣。


  王公公的到來儼然宣告了中秋節的正式來臨,整個峻寧府衙上下都跟著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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