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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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別提了,前兒我還聽見她站在門口罵,說什麼矯情浪蹄子,她娘饞死了想吃,她又偏偏浪著不吃……”


  方興追問道:“是雞蛋嗎?”


  說話的嬸子和另外幾個人都點頭,“可不就是雞蛋?那幾日她又攢了些雞蛋去賣,路上碰見我們還說來著,哪裡就那麼嬌氣,不過是哄著大夫騙人罷了,再沒聽說雞蛋這種好東西還能吃死人的。”


  方興再次跟她們確認,“所以說,陳氏知道小孫女不能吃雞蛋?”


  眾人點頭,“知道啊,怎麼不知道?託她的福,我們也都知道了。”


  而與此同時,衙役也在凌亂不堪的陳家餐桌上分辨出了小桃的碗。


  那碗裡隻有一些稀粥,下層沉澱著的一點米粒中赫然混雜著許多被刻意打碎了的雞蛋殘渣。


  林平難掩怒意道:“劉氏當時還在廚房收拾,那三個大碗是陳氏老兩口和陳思茶的,裡頭全是稠的,上頭還有油花;

兩個小碗是小杏姐妹倆的,清湯寡水,連米粒都沒有幾顆!”


  方興也是有閨女的人,看後不覺怒火中燒,低聲罵了一句,“以往竟沒瞧出他是這樣的人!”


  閨女不是人麼?你就放任老娘在你眼皮子底下這般作踐!


  如此一來,證據確鑿,小桃確實是被人故意加害的。


  當時餐桌上有三個人不假,但家中做飯的從來都是劉氏,而盛飯的一直都是陳氏【這是怕媳婦偷著撈稠飯】,她既有動機又有機會,毫無疑問便是最大嫌疑人。


  本案案情簡單,事實清晰,證據明確,不容狡辯。


  龐牧將這個結果告訴了劉氏,後者先哭了一場,可稍後回過神來,卻又害怕起來。


  “大人,民婦隻想和離,這……”


  聽大人的意思,婆婆竟成了殺人兇手,連丈夫都脫不了幹系!豈不是自己將他們送了?可,可她原本隻想和離呀。


  看著眼前這個滿面淚痕,

卻又止不住開始恐懼的女人,晏驕嘆了口氣,認認真真的跟她說:“打從你婆婆下手的那一刻起,整件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如今她觸犯的是律法,而非什麼倫理世俗,法不容情,非你之過,即便你悶聲不吭,官府也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我們現在隻想問你,你還要堅持和離嗎?”


  因為陳思茶即便與本案有關,頂了天就是個縱容包庇之過,罪不至死。而晏驕見過太多女性臨陣反悔的案例,又見劉氏如此震驚,實在不得不提前問一問。


  若她現在就怕了,就畏縮了,晏驕隻能說一句哀其不幸恨其不爭,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了。


  隻是兩個孩子無辜,當真可惜了。


  晏驕的話讓劉氏陷入空前掙扎之中,憋得額頭上青筋都爆出來,晏驕等人仿佛能夠清晰的看見她心中的天平不斷左右傾斜,搖擺不定。


  劉氏代表的正是絕大多數最普通的婦女,安守本份,

勤勞吃苦,長期忍受著無數本不該有的委屈和痛苦,別人步步緊逼,她們就步步後退,一直到生活將她們逼到絕境,退無可退。


  多年來的順從一朝顛覆,談何容易?


  她死死抓著衣角想了半日,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些年她們娘仨過的豬狗不如的日子,耳邊也不斷回蕩著婆婆的叫罵,眼前反復閃現的也是丈夫日漸冷漠的神色……


  能忍的,她都忍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最終她得到了什麼呢?


  她可憐又可愛的女兒還沒能見識一下這世上的美好,就已經先承受了這世上最沉重的惡意!


  長久以來的彷徨和恐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釋然,劉氏眼中含淚,咬牙切齒道:


  “是,民婦堅持要和離!”


  “民婦要還自己和孩子一個公道,讓他們為過去幾年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第116章


  陳氏蓄意謀害親孫女未果的案件一傳開,

頓時引發軒然大波,無數人都在議論紛紛,唾罵這禽獸不如的老刁婆子。


  虎毒尚且不食子,即便那孫女不討你喜歡,可她才幾歲?能犯下什麼大逆不道的罪過,惹惱了罵幾句打兩把也就完了,何以引得你痛下殺手?


  更有那許多人一針見血的找出幕後元兇,明裡暗裡將陳思茶罵了個狗血淋頭,直道他才是罪魁禍首。


  一個跟你們非親非故的姑娘肯撇家舍業嫁了進來,為的是誰?能依仗的是誰?不就是丈夫嘛!


  這婆媳相處本就微妙,若男人得用,肯從中周旋調節,即便有天大的仇怨也能化解了;可若是他偏要做出那一副死人樣兒,嫁過來的媳婦兒肯定沒好日子過。


  此事陳思茶雖然沒有直接參與,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就是鐵板釘釘的幫兇。


  好些人家也都有不受重視的女孩兒,都想著,若是此案鬧到這般田地還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日後長輩虐待起來豈不越發有恃無恐肆無忌憚了?


  所以這起案子表面上似乎隻是普通傷害案,但實際上卻將無數處境如劉氏、小桃一般無二的媳婦和女孩兒們推上烤火架:進一步,她們日後就有了活路;退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一時間,城中百姓們茶餘飯後討論的竟全是本案,諸多大姑娘小媳婦兒的相互間見了也必要問一句“你聽說了嗎?”


  董夫人是有女兒的,雖然廖無言的母親待她甚好,可將心比心,隻要一想到若是有人對女兒下手,她就心疼的睡不著覺。


  怎麼舍得,那些人怎麼舍得啊!


  就連嶽夫人聽聞此事,也數次在飯桌上大罵,又叫龐牧不許繼續叫這樣的人做衙役。


  “他今日能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被毒殺,可見是個沒有天理人倫的,誰知來日又能做出什麼腌臜事來!”


  又拉著晏驕保證,叫她安心,“咱們都是女人,最知曉女人不易,你放心,咱家裡男孩兒女孩兒都是一樣的。

若有人敢說什麼,看我不老鞋底抽他!”


  說完,又別有深意的瞪了兒子一眼。


  龐牧:“……娘您看我幹嘛?我可冤枉死了,來日就算驕驕生個蛋出來,我也疼得很啊疼疼疼。”


  晏驕來不及感動就被他氣死了,也顧不上嶽夫人在跟前,上去一把擰著他的耳朵,咬牙切齒道:“你才生蛋呢!”


  嶽夫人恨鐵不成鋼的往他身上狠狠拍了幾把,“你這張破嘴哦,要了命了!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三人鬧了一陣,龐牧才討了饒,一邊揉著耳朵給這娘兒倆剝核桃,一邊說了自己的打算。


  用晏驕的說法就是:古往今來的案子裡頭,九成以上是熟人作案,而親人更是佔了相當大的分量。


  故而他有意借此機會樹立典型,將本案與之前飛虎堂彭彪夫妻互毆一案一起,作為家庭案例的反面教材,好叫百姓們知曉,所謂的親屬關系並不是可以逃避律法制裁的工具。


  晏驕點頭贊同,“這個法子不錯,就是該叫他們知道厲害。自從那次彭彪夫妻蹲了大獄之後,世人都知道你不是開玩笑,如今夫妻打架的都少了好些呢。”


  很多事情不是治不了,而是罰的輕了,犯罪分子覺得根本不必付出代價,自然越發放肆。


  嶽夫人看向兒子的視線也柔和許多,又非常不解的嘆道:“也不知那些人怎麼想的,人能活著本來就是一種福氣,和和美美過日子不好麼?非弄那些打打殺殺的做什麼!有那把子力氣,倒是打仗去呀……”


  她曾在邊關目睹和經歷了多少回家破人亡,恨不得將活下來的每個人視為珍寶,實在無法理解這些太平盛世還不安穩度日的人的心思。


  兩日後,本案宣判,罪犯陳氏蓄意謀殺未遂,被判流放五百裡,徒七年。陳思茶有失察之過,奪去其公人身份,此生永不錄用,仗三十。


  另外,傷者小桃的醫藥費由陳家人支付,

發還劉氏嫁妝,並賠付連同兩個孩子日後撫養、醫治費用在內共計紋銀二百五十兩。


  因陳思茶一次性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便先打了一百九十兩的欠條,衙門作證,抵賴不得。


  銀子倒還罷了,陳思茶雖不能再入公門,可他到底有多年正經經驗,又年青,不愁沒有大戶聘了去當供奉,雖然累些,但賺的或許比在衙門還多些,倒不怕付不起。


  隻是陳氏自己一聽要被流放到邊苦之地,更要去做那些苦活兒,整個人都懵了,當堂哭嚎不已,就連陳思茶也磕頭連連,求龐牧對母親網開一面。


  龐牧皺了皺眉,語氣中滿是失望,“若你不開口,本官尚且覺得你有救。本官且問你,若是一陌生人對你家人下此毒手,你可會為她求情?”


  陳思茶啞然無語。


  “親娘是人,親閨女就不是了?”龐牧一臉厭惡道,“你可知前朝若遇殺人未遂者,該當何罪?”


  陳思茶茫然抬頭看過來,

就聽龐牧冷冰冰的丟出來幾個字,“已傷者,絞!”


  本朝律法已是寬容,知足吧!


  陳家母子頹然跌坐在地。


  晏驕等人狠狠松了口氣。


  劉氏沒有來聽判,晏驕親自過去告訴她知曉,劉氏聽後,沉默許久,“多謝大人。”


  炕上兩個小姑娘手拉手睡了,也不知她們明不明白接下來的生活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你有什麼打算嗎?”晏驕小聲問道。


  “總不好一直賴在衙門裡,這幾日我先出去看房子,好歹尋個落腳的地方,”劉氏抿了抿嘴,試探著說:“以前大家都說我做的胡麻烤餅和豬油發糕味兒還不壞,我想等重新安頓下來之後,用擔子走街串巷挑著賣,也能省些本錢……”


  如今她手頭雖然有了六十兩銀子,但除去租房,小桃的身子調理更是個長久的營生,還要應付娘兒仨開銷,必須精打細算省著點花。


  人這一輩子,遇到困難不可怕,

可怕的是就此絕了向上的念頭。見劉氏並不一味消沉,晏驕也替她高興,“這主意不錯,但凡有人的地方就要吃飯,做吃食買賣不會錯的。”


  “大人也這麼覺得?”見晏驕也說好,劉氏原本忐忑的心突然沉澱下來,胸中多了幾分陌生的雀躍,又有些緊張的往衣服上擦了擦手,“隻是我怕這些東西不大上得了臺面。”


  晏驕笑道:“哪裡的話,越是實在的東西越好賣呢,畢竟大部分人不都是精打細算過日子麼,便是經濟實惠才要得。”


  劉氏松了口氣,眼睛裡亮閃閃的,隱約有了一點對未來生活的期盼。


  “娘。”正說話間,劉氏的大女兒小杏醒了,小姑娘揉著眼睛往四下看了看,見屋子裡多了個陌生的漂亮姐姐,便有些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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