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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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穿過滿牆刷拉拉作響的爬山虎,化作一個個形狀各異的光斑落在他身上,搖搖晃晃的。


  他似乎也被院中氣氛感染,唇角掛著一絲淺笑,可卻始終不曾主動參與進來,這絲淺笑也無端變得辛酸。


  晏驕定了定神,忽然揚起手來朝他笑,大聲邀請道:“站著做什麼?快進來,大家都在商量端午宴吶,話說你愛吃什麼餡兒的粽子?”


  此言一出,眾人都下意識順著她說話的方向看過去。


  任澤渾身一僵,本能的往後縮了下,張了張嘴,隻覺喉頭發幹,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本是不祥之人,如今能得片瓦棲身已是萬幸,又哪裡配……


  然而不等他轉身離去,卻聽石桌旁的廖無言平靜道:“這般畏縮,成何體統?”


  自從衛藍中了狀元留京之後,任澤就代替他留在廖無言身邊,幫忙處理一些繁瑣的公文。而廖無言雖欣賞他的才華,憐惜他的遭遇,

卻一直對他淡淡的,這是整個衙門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故而此時一開口,眾人便又齊刷刷去看廖無言。


  廖無言神色不變,扇扇子的動作卻有一瞬間僵硬,不過馬上又沒事兒人似的哼了一聲,“看什麼?”


  眾人紛紛挪開視線,然後三五成群的竊竊私語起來:


  先生不好意思了!


  廖無言惱羞成怒的瞪著咬耳朵最歡的龐牧和晏驕,“大庭廣眾之下說什麼悄悄話,哪裡是君子所為!”


  龐牧非常坦蕩的表示,全天下都知道我們要成親了,親密點也是難免的。


  門口的任澤下意識將本就板正的長袍又整理了一回,這才緩步邁入,又朝大家行禮。


  龐牧笑著叫他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任澤又看了廖無言一眼,見他似乎微微點了下頭,這才帶些欣喜的坐下,又有點羞赧的道:“本是無意路過……”


  “衛大哥說你才學還要在他之上哩!

”白熙突然把一張肉乎乎的臉湊過去,眼睛亮閃閃的問道,“任大哥,回頭我作了詩,能勞煩你幫忙指點一回不?”


  任澤被他嚇了一跳,猛的往後仰了下,聽了這話卻有些無措了,“青空為人謙遜,白公子莫要聽他亂講,至於這個指點……”


  “你可先別答應的太早,”就聽晏驕忽然幽幽道,又學著剛才許倩的口吻念道,“桌上一頭豬,天上兩隻鳥。要問哪裡來,烈火爐中烤!”末了再學白熙的表情神態鼓掌,搖頭晃腦拿腔捏調的贊道,“好詩好詩!”


  她學的可謂惟妙惟肖,眾人簡直覺得比看原版更加刺激,一個個都笑的渾身哆嗦,許倩和白熙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貌似真的有點上不得臺面……


  任澤滿面呆滯,以眼神詢問。


  晏驕滿面悲壯的點了點頭,意思是這就是這對公子小姐的水平了。


  任澤瞬間陷入絕望,眼中對於世家大族的敬畏蕩然無存。


  這都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端午節當日一大早,整個衙門上下全都動員起來了,殺豬的殺豬,褪毛的褪毛,腌肉的腌肉,忙的不亦樂乎。


  今年人多,熱鬧,更關鍵的是吃得多,晏驕足足準備了包括紅棗、蜜棗、黑米、豆沙、排骨、蛋黃等在內的十多種餡料的粽子,滿滿當當煮了兩大鍋,整座府衙都被籠罩在濃濃的糯米香氣之下。


  除了粽子和烤乳豬之外,她還非常豪爽的表示要給大家做一爐烤鴨,陪著小薄餅和蔥絲、面醬卷著吃,得到眾人全票通過。


  其他人都被打發去打下手,或是劈柴,或是刷鍋洗碗,反正沒有闲著的。


  而這一群人中多有世家子弟,終日十指不沾陽春水,難免漏洞百出,這邊打個盤子,那裡碎個碗的,反倒是平時看上去最斯文的任澤做起活來最麻利。


  眾人先是詫異,轉念間想到他的出身和經歷,又都忍不住唏噓起來。


  若不是造化弄人,

他如今也該是如圖磬、白熙一般的官宦子弟……


  任澤特意換了一身舊衣服,挽著袖子和褲腿,蹲在大木盆邊給鴨子拔毛,嫻熟的手法得到晏驕的瘋狂稱贊。


  這幅場景顯然讓龐牧和齊遠等人陷入某種不太美妙的回憶,於是本能的選擇……圍觀。


  天可憐見,活得久了,總算等到不用他們動手的一天了!


  任澤被他們看的頭皮發麻,一根鴨毛幾次都拔不起來,終究忍不住仰頭,無奈問道:“兩位大人,可是在下有哪裡做得不對嗎?”


  龐牧和齊遠幹笑打哈哈,訕訕道:“挺好,挺好。”


  任澤挑著眉頭看了他們許久,突然輕笑出聲,意味深長道:“兩位大人如此,在下仿佛知道了點兒什麼。”


  龐牧和齊遠大驚,轉身就走。


  他娘的,讀書人都是妖精轉世不成?這也看得出來?


  反正他們是絕不會承認曾經被逼著拔鴨毛的!


  看著兩人飛速離去的背影,

任澤又笑了幾聲,搖搖頭,“看樣子,還真有點什麼……”


  說完,就繼續低頭給鴨子拔毛了。


  這天的飯菜不消多說,自然是難以形容的豐盛,眾人在院子裡擺了幾大桌,推杯換盞大快朵頤,一直鬧了半天才罷。


  因前頭幾個月忙的不得了,龐牧和晏驕小兩口聚少離多,都沒顧得上正經談情說愛,深以為憾。如今恰逢佳節,在職官員本就有五天假,於是第二天便忙裡偷闲往城外郊遊去了。


  天氣晴好,暖意融融,處處都是歡樂嬉戲的遊人,兩人騎著馬一路走一路說笑,隻覺說不出的痛快。


  路過一片青青草地時,晏驕見有許多人家在那裡起了帳子野餐,女眷們忙著照顧孩子,男人們則湊在一處大聲談笑,便歪著腦袋問龐牧:“我整天往外頭跑,可不像人家的媳婦兒那樣賢惠顧家,來日你可會抱怨?”


  “咱們這樣多好!”龐牧不假思索道,“你我同出入、共進退,

一扭頭就看得見彼此,隻是這麼想著,我就覺得踏實。你若真如其他婦人一般窩在後宅,回頭我忙起來,十天半月見不著也是有的,難道不想得慌?真到了那個時候,天長日久的,我說公務你不懂,你說家長裡短我也接不上,豈不是連話也說不到一處?做夫妻還有個什麼趣兒!”


  晏驕聽得抿嘴兒直笑,狠狠地將他誇了又誇,越發引得龐牧得意非常,又神採飛揚的說了許多肺腑之言。


  兩人隻顧著說笑,任由胯下寶馬自在行走,待回過神來時,已然出了城往遠郊山上去了。


  晏驕勒住韁繩,舉目四望,就見熟悉的府城變得極小。


  龐牧往四周瞧了瞧,拍著一株兩人合抱尚且力有不逮的大樹笑道:“古樹蒼翠,這裡風景倒是不錯。難為咱們來了這麼久了,竟也沒能好好看看,今兒便扎扎實實的逛上一逛。”


  晏驕點點頭,也順著看了一回,贊嘆道:“這座山並不多高,

遠遠望著平平無奇,可上來之後才發現竟別有洞天。”


  正說話時,兩人眼前就蹿過一個雪白毛球,“兔子!”


  龐牧頓時來了精神,反手從靴筒中抽了一把匕首,倒提著拈在指尖,“你在此地不要走動,待我捉了它來,咱們的晌午飯便有了。”


  晏驕拍拍裝的鼓鼓囊囊的小包裹,表示調料充足,“去吧,我生個火。”


  兩人當即分工協作起來。


  誰知龐牧這一去就是好一會兒,晏驕百無聊賴的拿著樹枝在地上亂畫,正擔心他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時,龐牧就空著手從叢林深處回來了。


  晏驕心頭一松,忙丟下手中樹枝,小跑著迎上去,“怎麼了?”


  他的身手她是信得過的,區區一隻兔子,不過手到擒來罷了。可如今竟落了空,莫非真遇到事兒了?


  龐牧神色復雜的搔了搔額角,拉著她往來時路走,“你跟我來。”


  過了約莫一刻鍾,

晏驕站在一個土坑前,看著裡頭露出來的幾截白骨,忍不住回頭跟龐牧說了句“臥槽”。


第113章


  在自家地頭上發現無名白骨不是小事,尤其是在剛經歷了連環襲擊致死案之後,百姓們尚未完全從驚恐中脫離,一個處理不好很容易造成民間恐慌。接到消息後,圖磬立刻就帶人過來了。


  吩咐手下將這一條上山的路守住後,走上前的圖磬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熟練指揮眾人的龐牧,而是滿臉崩潰抱著腦袋蹲在一邊的晏驕。


  古樹那樣高大挺拔,越發襯的下頭一團……有些滑稽。


  “你的箱子。”


  正嘟嘟囔囔不知翻來覆去說著什麼的晏驕茫然的抬起頭,“啊?啊,多謝。”


  說罷,她摟著箱子深深嘆了口氣,又開始衝著自家人神經質的嘟囔說:“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人家那些小情人整天玩兒的不著家都屁事兒沒有,真是活見鬼,我跟老龐好不容易出來溜溜,

怎麼就有無名屍體呢?朗朗乾坤、大好河山,哪兒來這麼多枉死之人?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人家”


  慢一步上來的齊遠看著她的眼神無疑十分復雜,惱羞成怒的晏驕直接跳起來,“看鬼啊!”


  她抽空約個會容易嗎?


  齊遠爽快的搖頭嘆息,啪的一聲抱拳,“鬼哪兒有你靈!”


  晏驕迅速漲紅了臉,據理力爭道:“我不過是有”


  “一雙善於發現案情的眼睛。”齊遠和圖磬異口同聲的接道。


  男聲二重唱瞬間將許多衙役的視線吸引過來,顯然都想瞅瞅什麼眼睛這麼神。


  黃字甲號晏捕頭覺得堅決不能讓這種毫無科學依據的名聲繼續肆虐到峻寧府,於是抿了抿嘴,試圖以情動人,“天道不公,我不過,你們躲什麼!”


  齊齊戰術後退的齊遠和圖磬默然不語,後者沉默片刻後才抱了抱拳,非常誠摯的說:“晏大人,念在你我好歹同僚一場的份上……我才剛成親。


  言外之意,您這特別善於發現那啥的眼睛,就先別看自家人了成不成?


  “行了,都別欺負她了,”吩咐手下人小心將屍骨附近的泥土扒開,聽見這邊爭執的龐牧啼笑皆非道,走過來一手一個掐著齊遠和圖磬的後腦勺開始磨牙,“當心老子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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