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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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勇和李濤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和驚訝。


  身為仵作,他們平日裡要做的也不過是驗屍,查明死因罷了,至於這背後的故事,不是還有捕快和大人麼?


  張勇的視線飛快的在眾人面上掃過,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到底沒說話。


  然後就聽一旁的李濤好奇的問道:“晏姑娘,不知你口中所述滴血什麼驗的,是個什麼法門?”


  話音未落,眾人也都豎起耳朵,阿苗和郭仵作就刷的看過來,臉上幾乎明晃晃的寫著:別告訴他!


  晏驕失笑,伸手拿過自己位子上的茶杯,微微傾斜著往地上潑了一點,“你們看,這液體落到地上總會有痕跡,高低快慢各有不同,血自然也是一樣的。”


  說話間,她的手臂由低到高不斷移動,地上痕跡果然也都大有不同。


  眾人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其實這本是司空見慣的事,可反而因為太過平常,

誰也沒想過竟能借此總結規律。


  李濤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竟起身朝她微微做了個揖,“謝姑娘賜教。”


  說完,也不等晏驕的反應,又木著臉坐了回去。


  晏驕啞然失笑,也不在意,轉頭回答龐牧的疑問去了。


  見大家沒注意到這邊,張勇輕輕扯了扯李濤的衣袖,壓低聲音道:“你這是做什麼,難不成是認輸了?”


  李濤反倒是不贊同的看過來,正色道:“就事論事,她為人如何你我並不知曉,可單從今日之事來看,她確有幾分本事無疑,又不藏私,我為何不該謝過?”


  這個世道多講究師承,就連正經拜師都未必能立刻學到真本事呢,對方卻在公開場合毫不在意的說出其中關竅,單憑這一點,也值這聲謝了。


  他這話說的理直氣壯,直叫張勇啞口無言,暗罵他死心眼。


  什麼好不好的,難不成少了她還破不了案子?你這廝這般惺惺作態,

豈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還是說……張勇忍不住又瞥了龐牧一眼,心中暗自打鼓。


  還是說這李濤故意挑知府大人在場時表態,好拍個馬屁?


  散會時,天邊有悶雷滾滾而來,空中烏雲翻滾,空氣迅速變得潮湿,裹挾著水汽的風貼著地皮吹來,將開的正豔的花兒都齊齊壓趴,如同一道道五彩斑斓的海浪蕩開。


  晏驕又留下跟大家說了會兒話,並反復強調不要忘了去吃晚飯,這才轉身離去。


  龐牧親自送她出門,面色古怪道:“昨兒晚上李濤找我,言明希望我公私分明。”


  晏驕一下子笑出聲,斜眼看他,“你怎麼說?”


  “我懶得說,直接把人撵走了。”龐牧嗤笑一聲,又摸摸鼻子,“難不成老子就長了一副色令智昏的蠢相?”


  晏驕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拍著他的胳膊安慰說:“這倒沒什麼,他敢當面跟你說這個,倒也不算壞事。”


  龐牧嗯了聲,

聽出她言外之意,眉頭一皺,語氣就有些危險,“怎麼,他們還私底下為難你了?”


  活膩了嗎?


  “算不上吧,同僚之間磨合的小問題,還犯不著讓你替我出頭。”晏驕想了下,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反問道,“那張勇呢?他沒表態?”


  龐牧搖頭,“沒出現。”


  晏驕冷笑道:“看吧,這樣的才是偽君子,背地裡挑撥的什麼似的,可一旦真遇到事兒了,自己第一時間縮在後頭,反慫恿別人出頭,哼!”


  龐牧順著她的話想了一回,發現剛才開會時似乎也是這個樣子:


  分明張勇和李濤是一組的,可但凡有什麼容易出頭的場合了,必然是張勇搶著發言。剩下那些容易得罪人的話題,開腔的卻成了李濤。


  就好比剛才血滴試驗那裡,其實好多人都有疑問,可都知道貿然發問有可能冒犯晏驕,所以集體選擇沉默,但李濤還是直拉拉的問了。


  像這樣的關竅,

就算別人聽了也沒什麼用,反倒是張勇和李濤這兩個仵作……尤其是前者,簡直白撿了大便宜。


  “李濤是個二愣子,”龐牧道,“以後這樣的事兒你也不必回答,隻管自己留著,或是以後傳給徒弟就是了。”


  晏驕笑著捏了捏他的腮幫子,就覺得這人身上全是精肉,連臉上都捏不起啥來,“這樣小氣。”


  龐牧幹脆吧唧啄了她一口,理直氣壯道:“我媳婦兒的本事,憑什麼教給外人?美的他們吧!”


  兩人笑鬧一回,就聽龐牧又道:“劉家對屍體解剖十分抗拒,又說要趕緊入土為安……”


  峻寧府一帶早年多經戰火侵襲,後來又曾幾次三番鬧過匪患、災荒,今日安定太平來之不易,故而本地百姓格外重視入土為安,一般寒冬臘月頂多停棺七日,這大暑天的,三天便是極限了。


  晏驕點點頭,微微嘆了口氣,“猜到了,情理之中吧。”


  解剖這種事本就有點違背風俗人情,

更何況劉掌櫃的死因看上去太明確了:沒有任何病理反應,不是當胸一擊就是砍頭,約莫也不會有其他的,家屬認為沒有必要,自然更排斥。


  “還有時間,我再遊說試試。”一陣狂風襲來,龐牧習慣性抬起胳膊擋在晏驕面前。


  晏驕被縫隙中刮過來的風沙拍打的眯了眼,“其實這個案子分析到這裡,解剖不解剖的實際意義已經不大了,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當務之急還是調查那夫妻二人的社會關系,隻要理清了這個,”她看著漸漸墨一般濃黑了的天邊,輕聲道,“總覺得一切疑問都會迎刃而解。”


  三更半夜跟一名有婦之夫共處一室還能有什麼原因?此案十有八九便是情殺。


  回屋沒多久,外頭就瓢潑似的下起雨來,瞬間將積攢已久的暑熱衝刷的幹幹淨淨,待在屋子裡反而憋悶。


  晏驕把泡發的鮑魚小火燉上,囑咐小金盯著,等雨勢稍小,轉頭就帶小銀往嶽夫人院子裡去。


  老太太晌午被迫待客,沒撈著過來跟大家伙兒吃小灶,雖然晏驕也叫人送了小份的毛血旺什麼的過去,可她偷偷叫人傳話過來時,話裡話外都帶著委屈。


  小銀就笑,“姑娘跟老太太瞧著娘兒倆似的,我每每聽那邊的翠荷姐姐她們說,老太太私下念叨您比大人還多些呢。”


  晏驕抿了抿嘴兒,沒說話,路過小花園時,還停下逗弄了一會兒金魚。


  經典園林,夏日雨景,忙中偷闲的晏驕突然就有了點兒難得的小資矯情:我也是有丫頭陪著逛園子喂魚的人了!


  “姑娘您看,”小銀孩子心性,弄了會兒魚就又轉頭四顧,興奮地指著屋檐道,“那一窩燕子可真好玩兒,都長這麼大了。”


  託現代工業掠奪的福,晏驕來大祿朝之前愣是沒見過這種傳說中本該極其親近人類接地氣的鳥,這還是頭一回發現雛鳥,興奮地什麼似的。


  下雨前空氣湿度增加,小蟲子身上帶了水汽都飛不高,

常有燕子低飛的情況。這一對燕子夫妻大約才剛抓了不少,將一群小鳥都喂得飽飽的,哼哼唧唧湊成一團,十分好奇的盯著外頭斜織的雨幕。


  “長得真俊,”晏驕仔細看了會兒,笑道,“瞧著古靈精怪的。”


  “它們吃蟲子吶,蒼蠅蚊子什麼的,”小銀道,“但凡誰家院子裡有這麼一窩,夏日裡都不大挨咬了。對了,聽說它們眼睛可厲害,心也淨,不是好人家都留不住呢!”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院子,裡頭翠荷連忙打了簾子請她們進去,又往裡頭隔間努了努嘴兒,低聲給晏驕報信兒:“也不知那宋夫人怎麼想的,非把個女兒留下……老太太不大喜歡這樣綿軟的姑娘,可到底無辜,不好冷待,索性打發到裡頭玩去了。”


  她口中的宋夫人就是那位曾在宴飲大會上引發眾怒的昌平知州夫人,女兒叫玉容的,今天上午這娘兒倆也來拜訪並留飯了。


  小銀一聽就低低啐了口,

借著刷拉拉的雨聲道:“呸,打量咱們都是瞎子,瞧不出來麼?老太太明裡暗裡都說了的,偏她還不死心,弄這出惡心誰?”


  院子裡用石頭壘了個小池塘,裡頭養了幾叢荷花,這會兒大荷葉都被雨水衝刷的青翠欲滴,帶著絨毛的葉面隨風搖曳,上頭幾顆巨大的水珠滾來滾去,恰似小銀翻來翻去的眼白。


  翠荷一撇嘴,神秘兮兮道:“便是沒有大人,還有齊大人和一眾侍衛哩?不也都沒成親嘛。”


  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冷眼瞧著,那玉容姑娘自己倒是不大想來……”


  宰相門前七品官,齊遠自不必說,就連龐牧那隊從元排到九的私兵侍衛,身上也都是有軍功、官階的,熱門搶手的很!


  龐牧雖有意退隱,但畢竟年紀、功勞明擺著的,聖人哪裡肯輕易放手?這不才離京倆月,已經蹭蹭升到知府,離著京城也更近了。保不齊再兩個月啊,也就老老實實回京做他的國公爺去了。


  常言道,水漲船高,等他真正變回貨真價實的國公爺,別說侍衛,就是管家、小廝,也多的是人搶著自薦枕席!哪裡比得上現在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層利害關系大家都看得出,但卻都多少還要點臉面,至少沒有一個人如宋夫人這般露骨。


  好歹也是知州千金,放在外頭能稱一聲“尊貴”,晏驕示意她們都別說了。


  進去時,果然見老太太正在花廳裡半眯著眼睛打慢拳,裡間水滴簾子後頭影影綽綽一個穿著薄荷色襦裙的纖細美人埋頭做針線,隻有一個貼身丫頭伺候,偏一聲不敢吭,瞧著怪可憐的。


  “你來啦!”聽見丫頭通報的第一時間老太太就露了笑意,也不打拳了,上來親熱的抓著她的手坐下,“外頭這樣大的雨,偏你是個傻子,非要往外跑。”


  晏驕失笑,作勢欲走,“您說的有道理,那不如我先回去避雨。”


  眾人都被她逗樂了,老太太佯怒拍了她一下,

撐不住也笑了,“這丫頭嘴刁,如今也愛拿我做耍了。”


  晏驕下意識往裡間看了眼,就見那姑娘也在往這邊看,兩邊對了眼之後有片刻錯愕,晏驕笑著對她頷首示意。


  玉容愣了下,歪頭跟丫頭說了句什麼,幹脆帶人出來了。


  晏驕跟她問了好,白天再看,果然是個溫柔似水的腼腆美人,杏眼桃腮天鵝頸,被自己多看幾眼就臉紅了。


  老太太知道她愛看美人的毛病,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笑的促狹。


  晏驕才要說話,卻見老太太已經先一步開口,“想爹媽了吧?也罷,我這就打發人準備車馬,必然給你幹幹爽爽的送回去。”


  說著,也不等玉容反應,一個眼神丟過去,早已迫不及待的青竹就一溜煙兒的消失了。


  晏驕:“……”


  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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