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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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快啊,既然你倆也成了,我隻再多說兩句,那些個汙言穢語總有一兩句能跑你耳朵裡扎根,旁人如何說見溪我管不著,但你得管!


 


「她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個好孩子。」


 


楚衍低眉斂目,甚為恭謹:「我知道了。」


 


16


 


因著長公主大婚之日即將到臨,楚母也被從鄉下接來京城,她心中是百感交集,與玉錦待在一個屋子裡說了一夜的話,翌日起來時眼圈發烏,亦不知是喜是愁。


 


楚母連連搖頭,嚷嚷著要見楚衍。


 


玉錦無奈一笑,安撫著她:「她這幾日可有得忙了,樁樁大事小事都得親自料理,置辦物什也費時得很。」


 


楚母臉有哀戚之色:「荒唐——太荒唐了,她如何娶親!我要同陛下陳情——」


 


玉錦臉色倏地一變,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夫人,欺君之罪豈是兒戲?」


 


楚母仍是嗚咽:「衍兒立了這麼多功,陛下總該網開一面——」


 


「您忘了前幾年的蘇家了?出了多少位股肱之臣,陛下要S,滿門抄斬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公主她也是不懂事,衍兒自打傷了身子不記事起,我便告知過她莫要再招惹。況且——她明明知道衍兒是女兒身——」


 


玉錦嘆了口氣:「夫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再等些時日,京城內事務都安置完,咱們一同回鄉下去,到那時再商量後事。」


 


「也隻能如此了。」


 


早在選定吉日之後,皇帝便親自派遣使者前來宣召。在東華門的便殿內,皇帝親自接見楚衍,並賜下了一系列珍貴之物,

如玉制的飾品和衣物,還有大量的紅羅、銀器、聘禮銀子等,以此彰顯皇家恩寵。


 


楚衍跪下謝恩,出宮後乘坐裝飾華麗的駿馬,手執軟鞭,披掛著繪有塗金荔枝花圖案的鞍辔,頭頂三檐傘,由五十人組成的皇家樂隊在前奏樂開路,一路鑼鼓喧天趕到侯府。


 


與此同時,公主的陪嫁物品按照朝廷的規定,經過太常寺行文有關部門的採買置辦。


 


不得不說,皇帝出手著實大方,光賜下的禮銀已是過萬兩了。


 


在這一長串的莊嚴又繁復儀式之後,終於到大婚之日。


 


楚衍身著大紅戲服,第一眼瞧見的人居然是張滋若,隻見他雙目通紅,泫然欲泣,看上去已是飲下很多酒了,他自知失態,先行端起酒杯,對著新郎官一飲而盡:「我祝楚兄,喜結良緣,百年好合!」那最後幾個字極用力地咬出來後,他身子便禁不住地搖晃,

好在譚紹文竄出一把扶住他,哈哈大笑:「張家的小子,站穩嘍!你怎麼跟個小媳婦似的,我大老遠看過去還以為今兒的新娘子是你嘞。」


 


眾人聞言也大笑起來,紛紛祝賀。


 


楚衍一一回應,朝中大多文官,她並不相熟,也無過節,諸位也都願意給個面子,說出來的話是漂亮至極。


 


鬧騰得夠久了,有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這會自然該要去洞房花燭了,她進房之前動作輕得很,令外邊的丫頭婆子都噤聲。


 


推開門,公主早掀了蓋頭,正獨自飲酒,見到她,二人皆是短暫愕然。


 


長公主默默地把酒放在一旁,端莊地坐回原位,又將蓋頭重新披上。


 


楚衍很好脾氣地掀開了蓋頭,坐到離她有段距離的木椅上,躊躇道:「公主,你和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17


 


燭光搖曳,

忽明忽暗,楚衍臉上掛滿了柔和之色,一雙眼眸清澈至極,安靜地等待公主開口。


 


公主先是在她的眼裡望見一個妝容精致的自己,目光溫和,她的眼睛同以前一般清清白白的。徐見溪忍不住笑起來了,多像初見時候的楚衍啊,嗯……那時候多大來著?十七八歲吧?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呢。


 


她失神了好一會兒,恍惚清醒後面前又是讓她分外安心的人安靜地坐在她身前,不由得深深嘆氣。


 


她先前挪了一大步,抬手輕輕撫上那人的眼睛:「夫君想聽什麼故事?」


 


楚衍乍聞這一聲心跳幾乎漏了一拍,果然毫不意外地澀然起來,幸好夜已經深了,燭火也不甚明亮,她訥訥道:「你的,你的事。」


 


徐見溪放下手,又開始把玩楚衍的手指,這雙手彎過弓,搭過箭,也曾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教她騎馬習武。


 


這並不是一雙多麼好看的手,恰恰相反,手上硬繭密布,疤痕遍生。


 


徐見溪低聲說:「我的事多著呢,夫君不如先猜一猜?」


 


楚衍很實誠地搖了搖頭:「我猜不著。」


 


「沒人同你說過我嗎?」


 


京中關於公主的傳聞多到能出幾本話本子了,說來說去,無非那點男女之事。再有心一點的人,恐怕會忍不住聯想一下幾年前滿門抄斬的蘇家中似乎也有幾人與公主有那檔子事的交情,隻是這裡頭,卻不敢再多想了。


 


早年間便有風言風語,言公主生了張不端莊的臉,雖是千金之軀,端的是一副紅顏禍水之態。


 


楚衍略一猶豫:「有……隻是很多事我記不清了,旁人說得也不大準,還是親自問問公主。」


 


「旁人說的你不信,我說的你就一定信嗎?


 


「你說的我自然信。」


 


徐見溪很是開懷地笑起來:「我很喜歡聽你說這樣的話,你以前常常說,後來……後來我再見你時你卻叫我自重。」


 


長公主向前一撲,雙手環住她脖頸,還是咯咯地笑著,末了,落下一吻在她肩頭:「旁人說什麼我早已經不在乎了,單單你輕飄飄的一個眼神倒是要叫我難受大半個月,心裡頭像是一根一根的針不停地扎,一點一點地疼,偏生疼也疼得那麼不痛快。」


 


楚衍一時心慌,歉疚萬分:「我對不住你。」


 


長公主倏忽又笑起來,這次笑了個不停,過了好些時候才溫溫吞吞開口:「你呀你,這話像極了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我還很年輕呢,臉皮子可比現在薄多了。跪在廟裡抽抽搭搭地求籤,分明求的是『國泰民安』,

想來是那時哭得太厲害,你一來就抽走我的籤,你還記得你說了什麼嗎?


 


「你說,姑娘,你哭成這樣可擔不住這麼大的報應,這籤子我替你求了,你再好好求一段姻緣吧。你這麼一說,我哭得更狠了。


 


「你又說,我對不住你,可別哭啦,『國泰民安』我求了,你的姻緣我也替你求了,你還要什麼?


 


「我想啊,這些東西又不是求來的。往這裡一磕頭拜一拜,天下便能太平嗎?便能找到好郎君嗎?若真如此那這寺廟也不至於這樣冷清。


 


「誰知你立刻便捂了我的嘴,不可對菩薩無禮,今日你碰到我,楚某人以命起誓自然能求來一個『國泰民安』。」


 


楚衍失笑:「我沒印象了,隻是你這麼說的話,那我年少時未免太過狂妄。」


 


她猶記得自己少時熟讀兵法,自覺天下兵法奧義盡數掌握在胸,

可真正踏上這趟徵程才知「一將功成萬骨枯」並非戲言,她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來,靠了幾成運氣?誰敢說不是老天爺肯賞眼多留了些命給她?如今愈是讀書,便愈是敬畏天地眾生了。


 


「是啊。」公主起身,手指點她腦袋,「我當時就想啊。這是誰家的郎君呀,這般狂妄無禮。」


 


18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時長公主的眼裡心裡都是張家那位三公子,一個貴為皇女,一個是首輔家嫡子,二人青梅竹馬,才情容貌樣樣般配,任誰見了都要說一句天作之合。


 


蒼天向來不如人意,皇後薨的那一年,朝野政局幾乎是被從上到下洗刷了一遍,先是以謀逆之罪迅速清理了皇後母族,接著順藤摸瓜賜S了一批與之相交甚密的大臣。


 


外戚專權也並非一日兩日的格局了,皇帝能在短短數月內清理得如此幹淨,朝堂之內求情的也沒幾人,

可見這盤棋布下很久了。


 


大臣終日惶惶,一時摸不清這位忽然張開獠牙的陛下是何等心思。


 


胡奴來犯,大俞內憂外患。


 


朝堂之上,有人提議和親,這約莫也是臣子試探皇帝態度的一種方式,那位已經逝去的先皇後隻育有當今長公主一女,如今先皇後屍骨未寒,陛下大開S戒,這位無依無靠的長公主自然是最好的犧牲品。


 


不費一兵一卒,換兩國和平數十年,當然是筆劃算的買賣。


 


可陛下並未直接應下,似乎沉默良久,也沒給出一個準確的回復,讓那位提議和親的大臣驚嚇不已,難不成這個時候咱們的皇帝開始顧念父女之情了?


 


是夜,此時的五皇子,彼時的太子殿下,跪在皇帝寢宮外的青石階上,聲聲哀泣:「兒臣自小喪母,賴長姐照顧得以至今日。朝堂之上時時有人提議長姐和親,

長姐如今也沒有母親可庇護了,兒臣求父皇庇護長姐!」


 


他重重地磕頭,「兒臣求父皇憐惜長姐!」


 


他跪了一夜,任宮人如何勸慰也不曾挪動分毫。


 


陛下卻是一夜無言。


 


翌日,首輔於朝堂之上公開請求陛下為他的小兒子賜婚,賜婚對象是劉侍郎家的嫡女。


 


朝中大臣紛紛側目,在這些事之前,眾人都以為長公主與張三公子的婚事是板上釘釘了,出了這檔子事後,首輔此舉不可謂不是落井下石。


 


陛下當下便應了,又商量了些應對胡奴的對策,今日提議和親的人數顯然多於昨日,倒是也有主動請戰的,隻是支支吾吾,推不出個人選。


 


此時的楚衍自然已了解了軍情,她自小北地京城兩路跑,才返京便碰上這等大事心中也惴惴不安。她比外人更加熟悉情況,其中症結在朝廷,

撥下的銀兩還未到地方已是被克扣了一半,每每出戰糧餉總是一大難題,將士的衣物、軍餉也時時虧欠,何況北地嚴寒。


 


她細細思索著,已決心不日便去面聖,還是依著以往慣例去廟裡求個平安。


 


隻那廟裡跪了個哭哭啼啼的少女,少女衣飾華麗,料定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楚衍心中好奇去瞧她的籤子。


 


「姑娘,佛家講究因果,你哭成這樣可擔不住這麼大的報應,這籤子我替你求了,你再好好求一段姻緣吧。」


 


那少女哭得更狠了。


 


「哭啦別哭啦,『國泰民安』我求了,你的姻緣我也替你求了,你還要什麼?」


 


少女抽抽搭搭:「你求便能有嗎?這些東西又不是求出來的。」


 


楚衍聞言微微一笑:「既然不是求出來的那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我……我如今什麼也沒有了,

不過是來求個心安。」


 


「胡說什麼話,你如今不是還好好的嘛。你今日碰著我,給你找個如意郎君怕是做不到,可要是做到『四海皆平』,你就瞧著看吧。


 


「諾,我叫楚衍,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停了哭聲,一板一眼:「徐見溪。」


 


「啊——」楚衍忍不住叫了一聲,長公主的名諱她還是記著的,忽然想起今日坊間掀起來的和親傳聞,又憶起這位公主才喪母,見她哭得這般傷心,不免起了幾分憐惜之意。


 


「你認識我嗎?」


 


楚衍點點頭又搖搖頭,眼中神色復雜。


 


「哼。你不必這麼看我,我也不肖你來可憐!」


 


「我不可憐你,我隻是看你哭得傷心我也傷心起來了。胡奴蠻夷,鄙薄無禮,與之和親,不過飲鸩止渴罷了,退胡奴,

衛家國,是戰場上的事,跟你不打緊的。」


 


少女閉眸不語。


 


「往後退胡奴的將士中必定有我一個。」


 


少女轉身走開了,不願意理會這個瘋瘋癲癲的人。


 


先有譚將軍的密信作擔保,後有北地先父舊部聯名舉薦,因此楚衍面聖自薦的路很是順利,甚至到陛下第二日出徵的聖旨下來後,滿朝官員面面相覷,非是武將都不認識楚衍這個無名小卒,隻知她是武遠侯獨子。


 


19


 


徐見溪將思緒微微拉回,數十年光陰不過彈指間,從一個有母親庇佑隻知風花雪月的小姑娘到以身入朝堂大局撥弄風雲的長公主,不過隔了個生S罷了,她隻覺得自己已經是S過很多回了,愈S愈貪生。


 


楚衍見她臉上神色多變,忽而莞爾,忽而凝重,忽而悲傷,輕輕替她拉了拉被子,不敢打擾。


 


徐見溪轉過頭去,

撥開楚衍後頸頭發,裸露出一道駭人的疤痕,她輕輕地撫上去:「你這塊地方又是我害的了。」


 


「什麼?」楚衍自然是知道自己身後有塊極突出的疤痕,對這來歷倒是忘得一幹二淨。


 


「算啦。」徐見溪湊過去吻她脖頸,「前塵往事,既不記得便不要去強求了。我後來再去求籤,大師隻說,珍惜眼前人。」


 


楚衍喃喃:「珍惜眼前人。」


 


「等咱們再待個半年,就一起搬走吧,去哪都好,再也不來京城了。」


 


「好。」


 


長公主的聲音忽而歡快起來:「等離開這地,咱們可以開一間飯店,你做老板,我做老板娘,豈不快哉?」


 


「公主,我可不會做飯。」


 


「那算了,咱們也可開一家診所,玉錦不是會醫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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