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甄佩文沒回答江歸一的問題,而是按照規矩下令。
那個男人跪在矮方桌前,為了防止鮮血濺到臉上,另一位男舉起斬刀,握刀的手沒有任何顫抖。在一聲短促的慘叫聲中,左手和前臂分離,由於用力過猛,砧板斷裂兩半,滾落的斷臂,手指還在微微動彈。接著那隻狼狗竄動,叼住斷臂,張開了獠牙。
陳窈臉色蒼白,緊緊攥住衣角,胃裡泛酸。
“夠了!”江歸一起身擋住陳窈的視線,踹了腳桌子,“讓他們滾!”
“抱歉,不這樣做,我無法服眾。”
甄佩文神情不變,隻有擱桌下的手止不住顫抖,她示意屬下們把血腥場面收拾幹淨全部撤退,一個親信不留。
“現在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沒有好久不見的寒暄,直奔主題。
甄佩文想拉江歸一入伙,以幫他上位做掩,
報復仇舒悅和江之賢。而用來交換,亦或威脅的籌碼,她手上持有讓陳窈入獄的證據。陳窈盯著甄佩文,好像今天第一次認識她,不,準確而言,她被假象蒙蔽了,忘記她早就不是戲臺的青衣了,甄佩文誕生的意義,是復仇。
否則一位無依無靠的女人如何坐穩山間株式會社梨花組老大的位置。
“陳窈,聽清楚了嗎?”
“惟有我能護你周全。”
陳窈回神看向江歸一。他悠悠轉著刀柄,寒光在臉上流轉,那是獨屬執棋者的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淡定。
她陡然意識到江歸一今天的目的。
他要讓她明白——
無論她下一步的綢繆,還是變成甄佩文的郦沛白利用他復仇。
所有盡在我江歸一的掌控。
“甄先生。”
這樣的稱呼。
意味拒絕捆綁母子關系。
“我已手下留情,而你自身難保,
沒資格和我談條件。”甄佩文啞口無言,記憶裡的稚童變成如今的男人,墨鏡霧氣讓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低聲,“歸一,今天的會面江之賢肯定知道,你不幫我,我數年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我幫你?”江歸一仿佛聽到天大笑話,嗤嗤笑了幾聲,猛地踹翻矮方桌,上半身朝前傾,冷冷盯著甄佩文,“我比誰都希望你死在當年那場火裡。”
說完反手攥住陳窈的腕往門口衝,一刻不願多呆。
“江歸一,”陳窈按住他青筋鼓起的手背,“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你還要跟她說什麼?!她利用你!你還相信她?”江歸一手用力,看到陳窈皺眉,他深呼氣把火壓下去,說:“一分鍾。”
陳窈又皺了皺眉,明顯嫌時間太少。
“多一秒鍾都不行,聽到沒有?”
聽這語氣她就惱火,“快滾吧你。”
江歸一冷哼,
“多一秒鍾,你試試。”.
等屋子隻剩陳窈和甄佩文。
她開口問了兩個問題。
“你還會幫我?”
“會。”
“你不是說欠江歸一嗎?”
甄佩文沉默地、依次脫掉西裝外套、襯衣。隨層層疊疊的衣物剝落,呈現陳窈面前的是一副布滿燒傷瘢痕的身體,並且甄佩文屬於女性的特徵消失了——胸脯一馬平川。
甄佩文又解開腕表,腕間盤踞一條軌跡並不平整的傷痕,可以看出,用刀反復劃過很多次。
她的嗓音還是雌雄不變,語調緩慢。
“我除了給歸一生命,沒有一天盡到母親的義務與責任,時過境遷,他不再需要,我同樣拿不起。”
“所以,我選擇做自己,做甄佩文。”
——如果我是她也無法放下仇恨。
陳窈收回視線,朝門口邁開腿。
推開門恍若走入秋季。樹的枝幹凋零,風中枯葉飄飛。
路邊停滿私家車警車,人行道的江家鷹犬、警察、日本組員割據三方。江歸一獨自成營,站在臺階邊緣俯瞰他們。高大冷肅的黑色背影竟有幾分孤單蕭條。聽到門關合聲,他回頭,長臂一伸將她摟進懷裡,堅實有力的手臂壁壘般擋去風寒,嗓音裹挾秋季的涼,“慢了三十秒,你和她說了什麼?”
陳窈掙脫不開,隻好從他衣領探出頭,面無表情地說:“你可以自己進去問她。”
沉默須臾,江歸一不顧幾百號人異樣的目光,扛著陳窈往車方向衝,“我他媽就不該把你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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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榆寧後江之賢果然找江歸一問話,至於聊了什麼,隻有父子二人知道。
他回房間時快十二點,滿身酒氣,一看到她就撲了上來,把她摔到那張足以躺四五個人的方形床,用整個身體壓住她,雙臂緊緊環抱她的身體,從臉頰到修長的脖頸,一直啃咬到鎖骨深陷處,
鮮紅的吻痕和唾液標記般烙在皮膚。陳窈無法控制地哆嗦,說輕點別咬,然而江歸一似乎真的喝醉了,眼睛充斥著駭人的欲望,漂亮的眼珠旁彌漫細細的血絲,託著她,一直咬到刺青,然後又輾轉那顆痣。
陳窈大驚,她刻板的印象,江歸一不可能俯首,事實上他也確實沒俯首,而是讓她呈一種近乎倒立的姿勢,埋著頭深深吻她。
陳窈甚至擔心他因此窒息身亡,但很快她就沒空擔心了,因為江歸一站了起來,同時把她的雙腳反向按在床頭牆壁。
後來陳窈哭得太兇,身體像某種野獸嚇壞的小動物,蜷縮著顫抖,江歸一嚇到了,連忙抱在懷裡慢慢親吻她的臉哄著。
可越親越控制不住喜愛,那種喜愛像來自本能,隻要看到她,他就隻看得到她,隻恨不能把她藏進身體,隻能給他一個人看見,隻能給他一個人享用。
他埋在她頸窩,深深嗅著世界上最美妙的香味,
因為酒精混沌的大腦處理不了平常精密復雜的工作。他不停叫她幺幺幺幺。
陳窈一聽就惱火,立刻冷了臉,“我說過,不準叫這兩個字。”
江歸一生氣地頂弄,含糊不清地說:“為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為什麼願意呆在他旁邊不願意呆在我身邊呢?”
她視線朦朧地看著天花板,“因為他什麼都沒對我做,而你做過太多讓我恨得牙痒痒的事。”
無法忍受的挫敗感,無法釋懷的失敗,她曾經真的想要他的命。
但他又救了她,本來想一筆勾銷,誰想竟然越來越糾纏不清。
江歸一很久沒聲音,而後悲傷地
說:“那怎麼辦呢......我就是這樣的爛人,那些惡、骯髒已經局限我太久,久到我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陳窈沉默半響,“你今天是不是傷心了。”
“......沒有。”
他狠狠地咬她的肩膀,
她的手指穿插進烏黑長發,喘息交錯相融。“能不能給點......”江歸一用嘴唇磨她的臉,吮掉蜿蜒的淚水,“能不能給點......”
“什麼?”
“給點提示吧。”他撫摸她心髒的位置,眼眶發酸,但想到淚水漣漣會讓她把他們弄混,又強忍住了,“我想要你像以前那樣對我笑,想要你主動親我......”
陳窈脫口而出:“江歸一,你喝多了,我從來沒有主動親過你。”
人一旦隻剩皮肉骨頭,表達炙熱的感情就是一種勇氣,如果沒得到回饋那無疑於要了半條命。
江歸一陷入沉默,隻能用自己粗暴的方式佔有,從而填補內心的空虛。
這天後他再沒說過類似的話,他害怕她吐出的每個字眼,每個冷漠的眼神,和下意識的抗拒。
可她的任何行為越來越引發他的喜悅,當她不在身邊,他常常著迷瘋狂地回想,
追隨回憶裡的她。他盡全力從別的途徑討她歡心,但基於強取,這本身就是一條錯誤的方向,越走越沒有出路。
隔日,江歸一動用關系讓警方把鍾清歡的屍骨從玫瑰園挖出來,他買了一個昂貴的檀木盒送到佛寺,經過三天念誦,他將碎掉的屍骨裝在盒子當成禮物送給陳窈,準備和她一起將她的母親找一處風水寶地安葬。
沒想到陳窈狠狠甩了他一耳光,眼睛所有的溫度褪盡,那幾乎是攝人的冷。
江歸一不明白,“她被你父親分屍葬在玫瑰園不得安息,我把她換個地方有什麼錯?你不想安葬,就放房間裡,這樣你們就能每天在一起......”
“滾!”
如果沒有他,沒有江家,這件事本不會被發現。陳窈氣得發抖,用盡能想象到的最惡毒的語言罵江歸一,他不為所動,她當然知道說什麼最刺痛他的心。
“我恨你,江歸一。
”“你怎麼不去死?”
那天晚上,江歸一夢境那顆水晶球如同被他扼殺的自我,怎麼都碰不到,而冰雪越來越厚,幾乎把他帶入死亡。
死亡毀滅,本就是江歸一最初的構想。
他開始加大力度把痛苦施加別人身上。
一個星期後,仇家從實體到證券市場全面受到制裁,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在數年前就瞄準了仇家的心髒,他們難以招架,隻能向江家求助。
而這時仇家無法庇護仇舒悅,江歸一拿出她這麼多年做的所有罪狀,包括不限於洗錢、賄賂、謀殺、商業間諜。
仇舒悅似乎早就預料到這麼一天,江家內部會議與眾人對峙時,平靜地問:“你現在滿意了?”
“和我沒關系。”江歸一意味不明地笑,刻薄地說:“而且你還沒絕望到自殺,這種程度我怎麼會滿意。”
仇舒悅想,江歸一這瘋子一定是為郦沛白報仇,
她扭頭問江之賢:“你兒子布局這麼多年,你一點都不知道?”江之賢咳嗽了聲,“那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江亞卿震驚了,嘴裡父親二字沒叫出口。
仇舒悅吸鼻子,“仇家在你上位前傾力相助,你不準備施加援手,不準備......救我嗎?”
江之賢俯視著仇舒悅,無比厭惡地說:“離婚,我就救你。”
江歸一如願以償在仇舒悅臉頰看到衝刷掉脂粉的淚水,親眼目睹了她絕望的神態。
那顆黑色的心髒受到慰藉,裡面蠕動的蟲和毒液一起鑽出來,讓他感到久違的興奮和快樂。
江歸一熱血沸騰,懷揣怦怦跳的心髒回去找陳窈。
他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說話了。
他知道她也恨著仇舒悅,他想告訴她,他為她解恨了。
他想和她說幾句話。
但陳窈並不感興趣,她坐在窗臺,一言不發,甚至不看他。
籠罩她的月光皎潔,
和滿手血汙的自己形成鮮明對比。因此即使徐徐圖之也無法通向圓滿。他此刻明白,自己無法靠近她,不是因為高傲,而是因為卑下。
他第一想法是想殺了她。
所以他拔刀衝了過去。
但看到她的裙角和白皙的小腳,他也不知為何把刀插進了厚實地毯,情不自禁自願臣服,跪在她面前,拉著她的手,頭靠著她的膝蓋,語氣低聲下氣到極點。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