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父親的嘴都笑不攏了。
我身後是妹妹們投來豔羨的目光，她們都說我好福氣，居然嫁給了狀元郎。
我出嫁那天，京城十裡紅妝。
送我出府前，我父親還對蘇少卿說我天生痴傻，望他不要嫌棄。
結果我祖母多嘴地來了一句，「女子無才便是德嘛。」
嫁給蘇少卿的那一晚，我是忐忑的，我還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隻知道他才學出眾。
蘇少卿掀開我蓋頭的時候，他笑著說，「你放心，我蘇子卿此生，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納妾。」
他話音落後，我感動的哭了，但是我沒信。
我隻是感動罷了，因為我娘的前車之鑑，我再也不會相信這樣的話。
成婚後，蘇少卿對我很好，他不僅才學出眾，
而且為人溫和良善。
最重要的是他尊重我。
京城裡的人都說我運氣好，嫁了個好相公。
又是一年春，是花開的時候。
蘇少卿問我會不會作詩？
我搖頭，我謹記我娘的話，什麼都不要會。
可是蘇少卿笑了。
他讓我握住筆，他的右手又握緊我的手，他笑著說：「沒事啊，我教你。」
蘇少卿教我作詩作詞，還告訴我要學會獨立。
其實我過的一直很迷茫，我小的時候我娘就要我學會獨立，不要依賴任何人，後來我娘S之前又要我什麼都不要學，什麼都不要會。
可是嫁給蘇少卿之後，他卻又讓我獨立。
蘇少卿也會制琉璃，他還會很多新奇的東西。
可以說，京城中他一時風頭無兩。
蘇少卿在京城中混得風生水起，
大家對他多有稱贊。
隻是我看見蘇少卿的時候總會想起我娘。
我感覺蘇少卿和我娘很像，真的很像。
我娘會的東西，蘇少卿也會。
隻是蘇少卿的官職越做越大，為何我娘就那麼S在了後院中呢？
對啊，那樣一個頗負盛名，曾有青雲之志的女子怎麼就那麼S了呢？
我還聽街尾賣菜的大娘說，我娘年輕的時候就是天真，還妄想讓女子也參加科舉，真是笑話。
說實話，我挺不能理解的，我娘明明是在幫女子說話，最終罵她的人也多是女子。
7
一生一世一雙人，我是從來不信的。
蘇少卿說出這話的時候也許是真心的吧。
但那也隻是曾經。
他的官職越做越大，我漸漸感覺他不像我娘了，
他和我娘不一樣了。
但他和我爹很像。
他們兩個越走越近，蘇少卿官至丞相的時候，我爹把我的親妹妹也嫁給了蘇少卿。
蘇少卿一開始是想拒絕的。
可是我爹說朝中大臣哪個不納妾。
蘇少卿微微一笑，拱手行禮，「那就謝過嶽父。」
我妹妹進府的時候還對我說其實當時蘇少卿春闱中狀元的時候，我爹就後悔了。
他後悔怎麼就把我這個又傻又笨的女兒嫁給了他的得意門生。
他若早知道蘇少卿當時能中狀元，一定要嫁個更聰明的女兒給他。
人啊，都是喜新厭舊的。
蘇少卿的妾室和我爹一樣越納越多。
早已把當時他所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忘得差不多了。
自從他做了丞相後，他也不作詩了，
他在官場中遊刃有餘。
他變得圓滑了，卻少了當初那分芝蘭玉樹。
人會相看兩厭嗎？
我爹會。
蘇少卿也會。
秋夜裡，我盛了碗湯給蘇少卿。
蘇少卿問我，「如意，你會作詩嗎？」
我一搖頭，他就嘆氣，「如意如意，你怎麼這麼笨啊，我不是教過你了嗎？」
蘇少卿那天夜裡喝了很多的酒，他趴在桌上，我給他披上外衫時看見了他手邊放著的一幅畫。
那畫上是一名女子，她穿著我從沒見過的裙子。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裝扮。
蘇少卿喝醉後，說了很多的胡話。
「落落啊，你在哪啊？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呢？」
他說這話時，我的妹妹也剛好進來。
她神色自若，
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蘇少卿說這樣的話了。
她見我一臉迷茫，便嘲笑道：「夫君喜歡一個叫落落的女子，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我從不知道這件事，因此隻能選擇沉默。
我妹妹又笑道：「柳如意，你還真是笨，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沒理會她，她又開始自言自語，「這世上怎麼會有女子不被夫君這樣有才學的人所折服呢。」
翌日，蘇少卿醒了，他醒之後又對著畫像看了許久。
很久之後，他又問我會不會作詩。
我點頭了。
蘇少卿終於對著我笑了。
8
蘇少卿在我面前醉過幾次。
胡話我也聽過不少，那個名叫落落的女子，我也對她有了幾分了解。
她是蘇少卿的朋友，
她會作詩作畫，會天文算術。
她獨立，她能幹。
她是蘇少卿念念不忘的人。
可她眼裡沒有蘇少卿。
我終於知道蘇少卿喜歡怎樣的女子，於是，從今以後我不傻了。
我違背了我娘的囑咐。
我娘是世上最清醒的人，可我沒聽她的話。
蘇少卿問我會不會作詩，我點頭，他問我會不會算術，我還是點頭。
「對，就是該這樣，如意，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的。」蘇子卿又笑了。
他說他喜歡聰明的人，喜歡不一樣的人。
我爹一開始也喜歡我娘的聰明，可最後，人都是會變的。
在蘇少卿的支持下，我慢慢展露我的才學。
這些東西我娘都教過我的。
和我小時候我娘說的一樣，
我並不輸男子。
蘇少卿能做到的，我也未必不能。
9
在京城裡，我漸漸有了才女的名頭。
可蘇少卿還是不滿意。
「如意啊，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圍在我身邊呢？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自己的事，我每天待在府裡，那不是不可避免地要跟他見面嗎？
於是蘇少卿又讓我出去學著做生意。
他說隻有能真正養活自己才叫獨立。
「如意啊，你出去做門生意吧，你要想辦法自己養活自己啊，你不能總是依賴我。」
養活自己，這就是獨立嗎？
最終，我還是出了門，我去看了京城中的大街小巷。
我也嘗試著自己開一家小店鋪。
我的字畫寫得跟我娘一樣好，
於是我決定開一家賣字畫的店鋪。
街尾的那個鋪子，我花了不少的積蓄。
蘇少卿說這隻是第一步，他讓我放開手去做。
我一開始是遲疑的，因為在京城從來沒有官家小姐和家眷去外面拋頭露面做生意的。
但是蘇少卿說這些沒什麼的，落落就可以做到。
我從沒有見過落落，但我已經聽了很多遍她的名字。
我想，既然落落也是一名女子，那她都能做到，我為什麼不能呢？
如果按照我娘最初的想法，她知道我做的事情一定會很開心，並且會不遺餘力地支持我。
但是我們都太天真了。
我娘是曾經天真過，而我則是正在天真。
也許我娘就是預料到了最後我做這件事的結局，才會在臨終前一直囑咐我讓我什麼都不要做。
我娘生前，還常常念叨著一句話，「如意啊，你這輩子，就這麼糊塗的過吧，無才無德保平安啊。」
10
那時候我太小，聽不懂我娘的話。
等我明白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我賣字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的說書先生又有了新奇的故事。
他從前講我娘，現在講我。
文人對我口誅筆伐，說我出身名門，現在又是丞相夫人，居然做出了如此沒規矩的事情。
街尾的婆子把我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談。
他們的眼裡，嘴裡，對我充滿了鄙夷。
蘇少卿知道這些事嗎？
應該是知道的吧。
但是他說，鋪子沒開起來是我的問題。
因為落落就能做到。
「落落能做得很好，如意啊，你為什麼不行呢？」
蘇少卿眼裡滿是質疑，他最後還是說：「如意如意，你可真笨。」
我娘讓我一輩子就這麼糊裡糊塗的過。
我雖然不懂我娘的意思，但我現在真的很迷茫，過的也很糊塗。
我到底該怎麼活呢？
幼時，我以為我娘是世間最獨特的女子。
後來，蘇子卿的有些想法和她很像。
但是我呢？
我身在這世間，卻格格不入。
我努力展現自己的才學，努力活出蘇少卿描繪的那個樣子。
但是我逃不過文人的口誅筆伐，逃不過街頭巷尾婆子的怒罵聲。
我S在文人的筆下，S在蘇少卿的冷漠中，S在世人的唾沫下。
在街尾，我看著周圍的人一團團把我圍住，
我突然感覺胸口很悶。
我吐了一大口鮮血，緩緩向後倒去。
閤眼前，我好像看見蘇少卿走了過來。
他嘴唇輕啟，好像在說我真笨。
蘇少卿旁邊還站著我爹，他凝視我許久，然後說：「如意啊，你真笨，總是喜歡和你娘一樣自作聰明。」
S前，我無數次地叩問內心。
是我錯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