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是才發現,林笙月那時候用的賬號,和我幾乎一模一樣,你錯把她認成了我,其實也……」
「不可能。」
沈既明靠到了身後的牆上。
他閉了閉眼睛,看起來累極了,但還是思路清晰地理了一遍。
「第一次模考,我拿了全市第一,你主動加了我的聯系方式,問我兩道物理大題。我問過你的名字,你說你是隔壁一班的江姝窈。」
「後面,我們沒有再聯系。但我們見過面,在校運動會上,你是志願者,給我送過一瓶水,那時我問你,那兩道大題會做了嗎,你點了點頭。」
「你會發自己遊戲的戰績圖,底下有很多人誇你,我本來以為,我和你的交集到此為止。」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你的情書。」
沈既明沒有看我,
他垂著頭,
「可你告訴我,我認錯人了。」
沈既明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眼尾紅得不像話,
「江姝窈,我現在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12
校運動會這件事我還有模糊的印象。
那天光是攙扶傷員,我來來回回就跑了四五趟。
還沒坐下休息幾分鍾,又得知五千米長跑快結束了,要去給運動員送水。
終點處,已經有很多人等在了那裡,運動員一過線,攙扶的攙扶,送水的送水。
隻有一個人衝過了終點,形單影隻的在一旁,雙手撐著膝蓋。
我給他遞去一瓶水,提醒他有不舒服可以和我說。
那人的發絲上沾著滴晶瑩的汗珠,問了我一個莫名的問題。
他說:「江,江姝窈,模考的,
那兩道,物理大題,你、你會做了嗎?」
看著那張陌生的臉,我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他是誰。
正好有運動員暈過去了,我急著趕去,略帶敷衍地點了點頭,
「嗯,會做了。」
沈既明幾乎是難堪地偏過了頭,墨色的發絲壓下來,整個人靠在牆上,啞聲問,
「所以說,那才是你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團建倉促收場。
回到家後,我顧不上收拾行李,一個電話叫來了林笙月。
林笙月快要訂婚了,今天剛剛試完妝。
她捋了一下自己微卷的長發,
「怎麼,表姐,以前你不是不喜歡我來你家嗎?」
我將手機朝上,往前一推,
「這是什麼?」
看著和我如出一轍的賬號,林笙月神色微變。
她有幾分心虛地並攏了腿,
「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就喜歡模仿你,不行嗎?」
我冷笑,「既然是模仿,你為什麼要騙沈既明,還要以我的名義給他寫情書?」
攤牌到這個份上,林笙月也不裝了。
「被發現了啊。」
她是笑著的,纖長的手指劃過桌面,
「江姝窈,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你嗎?」
「都是高考,憑什麼我爸媽就能舍下我出國,你爸媽寧願放棄項目,也要待在家裡陪你這個寶貝女兒?」
「還有,明明沈既明是我先看上的,雖然他那時候窮得不行,還是個結巴,但那也是我先看上的,他憑什麼喜歡你?」
林笙月撥弄了一下手指,笑得殘忍,
「一開始,我沒想過假裝你。但是沈既明太蠢了,
他看到那個賬號,就以為是你,那我就順水推舟,幫幫他咯。」
「我也沒想到,就抄了幾首情詩送過去,他居然真的趕在畢業聚會上向你告白,這一幕我至今都忘不了。」
「你站在那裡,多難堪啊,被這樣一個除了一張臉一無是處的家伙告白,丟盡了臉面,我站在人群裡,快笑瘋了。」
林笙月略微收斂了些許笑意,她陰沉沉地看著我,眼底閃爍著各種復雜的情緒,
「如果,如果早知道沈既明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如果我和張澤晚一點認識,說不定、說不定沈既明他還是我的……」
「你瘋了。」
我打斷了林笙月的臆想。
林笙月定定地看著我,
「是啊,我瘋了。但老天給我送了一份驚喜,誰都想不到沈既明那麼長情,
一說你也會在聚會,他就來了,他對你舊情難忘,而你對那一切一無所知。」
「看著你們倆互相折磨,有趣極了。」
林笙月拿著包起身,
「江姝窈啊,就算你把這件事告訴沈既明又如何,這七年,你們還是被我毀了。」
13
我脫力坐在沙發上。
被這種人耍得團團轉,除了最先湧上心頭的憤怒,更多復雜的情緒席卷了全身,一時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沈既明不知是什麼時候從門後出來的。
他安靜地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既明終於開口了,
「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或許你在畢業聚會上沒有做好準備,或許你認錯了匿名提問的對象,又或許,給我寫情書隻是你一時興起,你還沒有那麼喜歡我。
」
「可我從沒想過,那個賬號根本不是你。」
沈既明是多驕傲的一個人啊,畢業聚會,他以為收到了心上人的邀約,於是換上了最體面的衣服,在心上人幻想的最完美的地方告白。
然而一切,都是一場騙局。
「其實我早該發現端倪的。」
「收到第一封情書那天,正好下雨。我看著你將傘借給了其他同學,我問你要去哪,可以帶你走一程,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沒什麼區別。」
沈既明朝後仰,將頭輕輕抵在牆上,
「我把自己也騙了。」
像是到了梅雨季,遍地潮湿,酸澀到說不出話來。
沈既明走了。
我將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周雪。
周雪聽完後,先是沉默了許久,接著大罵了一頓林笙月。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看見別人過得比她好,就嫉妒成這樣?」
「如果沒有林笙月從中作梗,你和沈既明說不定……」
周雪的聲音逐漸輕了下去。
我突然想到一年前的那通電話。
彼時,沈既明已經功成名就,他一直以為當初我送完情書後又拒絕他是在羞辱,他又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和我說那句「新年快樂」的呢?
「把事情都說開了就好。」
周雪安慰我,「雖然錯過了七年,但你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倘若你對沈既明有點好感,他對你又念念不忘,你們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那串數字出現太多次了,在看見的那一瞬間,
沈既明的名字就從腦海裡浮現出來。
爸媽正在看電視,我繞開他們,去陽臺接通。
電話一接通,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沈既明的聲音帶著絲啞意,
「在看電視?」
我瞥了眼沒關緊的陽臺門,「嗯。」
「有一些話本來該在見面的時候說。」
沈既明頓了頓,「對不起。」
「是我誤會了你,那次聚會上,還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幾次見面都沒能給你留下好印象。」
「前幾年我有想過,再次遇見你時,我要狠狠報復回去。聚會的前一天晚上,我挑了兩個小時的領帶,那時我又想,如果你還記得我,如果你對當年的事有一點點愧疚,那就算了。」
「在我眼裡,你完全忘了。於是我故意制造和你相遇的機會,
想盡一切辦法要你後悔,但每次都敗下陣來,在你面前輸得徹底。」
「我應該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吹著微涼的晚風,我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嗯,我聽見了。」
14
沈既明出手迅速又利落。
張澤這個人是不能留在身邊了,他將張澤調去了分公司。
林笙月和張澤大吵一架,訂婚那天,隻有新娘到場,新郎失蹤了。
我在爸媽家裡住了幾天,天天披頭散發,頂著個雞窩頭坐在沙發上看電影,享受難得的假期。
門鈴響起,我還以為是周雪給我點的奶茶到了。
於是興衝衝地去開門,等在門外的,不是奶茶,而是沈既明。
爸爸後知後覺地出聲,
「沈總到了,窈窈啊,你給人家開個門。
」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要放在從前,自己這幅不修邊幅的模樣被撞見,尷尬一陣就過去了。
但對方是沈既明。
……我好像更尷尬了。
這種尷尬一直持續到我上樓換完衣服化完妝。
爸爸和沈既明正好談完事,他客套地邀請沈既明留下吃飯。
家裡沒什麼菜,早上還說著要全家一起去吃火鍋呢。
上次沈既明就沒留下,於是爸爸依葫蘆畫瓢又客套了幾句。
沒想到這回,沈既明合上文件,金邊眼鏡泛著光,
「那就卻之不恭了。」
爸爸瞬間石化在了原地。
最後還是我忙手忙腳地點了火鍋材料上門,大家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火鍋。
我全程矜持得不像話,
惹得爸媽不斷朝我看來。
「好了,你去送送人家沈既明。」
吃完飯,沈既明和爸爸聊了一會兒,他抬手看了下時間,起身要走。
媽媽把我朝前推了一步,「去吧。」
明明心裡很想去,這種情況下我還是遲疑了一下。
「我還看不出你什麼心思了?」
媽媽撞了下我的肩膀,「沈既明這人不錯,要是喜歡,多接觸接觸也是好的。」
真正和沈既明並肩站在一起,我稍顯局促,沒話找話一般,
「你今天的領帶還挺好看的。」
那條領帶是漂亮的深藍色,仔細看才能發現上面有幾顆碎鑽,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嗯。」
沈既明接話,「一想到要來你家,又挑了兩個小時的領帶。」
「畢竟上次見面,
我給令尊令堂留下的印象不多,爭取這次讓他們都印象深刻。」
我煞有介事地點頭,
「不知道我爸媽有沒有印象深刻,不過我覺得,這身很襯你。」
沈既明停下腳步,笑道:「那我就成功一大半了。」
我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發熱,偏過頭去看車,
「你的車停在哪裡了?」
「抱歉。」沈既明認真地說,「好像走過頭了?」
太拙劣了,這種故意放慢腳步,想和我多待一會兒的小心思。
但對方是沈既明,我就很受用。
我和他又慢慢地倒回來,直到沈既明停在車前,
「這次沒走過頭了?」
「一個借口用第二次,就太假了。」
我竟然有點遺憾,腳尖在地上小幅度地蹭了蹭。
時間過得真快,
不知道下次見沈既明會是什麼時候。
「散了會兒步,算是消食?」
沈既明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倚在門上笑,
「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江小姐喝下午茶?」
風和日麗,天色正好。
「那你很幸運,沈總,我正好有空。」
我們還有很長很長很長的時間,足以明白彼此的真心,足以彌補那缺失的七年。
15
沈既明番外
沒有時間了。
沈既明看了眼手表。
他結束了最後一場家教,顧不上淅淅瀝瀝的小雨,匆忙跑進了服裝店。
晚上有一場對他來說分外重要的聚會。
他隻要一停下腳步,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女孩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來。
「同學,
真的不能再便宜了,這可是名牌,聽說過沒有,法國的大牌子?」
沈既明很少為自己置辦新衣服,每個月拿到的補貼和兼職的收入,大半寄到了家中。
但他想,這樣重要的一天,他需要有一套新衣服。
至少足夠體面,能站在……她身邊。
沈既明不懂什麼法國的大牌子,照著鏡子,看著裡面還算體面的自己。
「就這套吧。」
他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奢侈品牌是不可能放在路邊狹窄的服裝店裡售賣的。
滿心歡喜赴約,等來的,卻是女孩的拒絕。
周圍的嘲笑聲刺耳,然而比起那些笑聲,更刺痛沈既明的,是女孩陌生的、無措的眼神。
沈既明在眾人的奚落聲中朝外走去,胸口太疼了,不知道是心髒,還是最靠近心髒的那第三根肋骨。
密密麻麻的刺痛幾乎讓沈既明直不起腰來。
他將那件外套脫下,丟進了垃圾桶裡,然後大步朝外走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甚至跑了起來。
沈既明想,她可能是嫌棄自己是個結巴,又或者說她覺得自己太窮,沒法給她更好的生活。
如果變得更好,會不會……有可能?
七年時間,沈既明一步又一步朝前走著,身邊人都說他如今脫胎換骨,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沈總」。
最難熬的那些日子,沈既明蜷縮在出租屋裡,吃完了冰箱裡最後一碗米飯。
窗口煙花綻放,隔壁播放著春晚,不知道是哪個小品,引得他們一家子哈哈大笑。
沈既明翻找出了一直存在手機裡的那個號碼,手一滑,撥了過去。
「新年快樂。
」
沈既明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著,幾乎要拿不穩手機。
他聽見自己重復了一遍,
「江姝窈,新年快樂。」
女孩很輕地應了一聲,
「你也是,新年快樂。」
電話很快被掛斷,沈既明喝了杯涼水,繼續投入工作。
一年後的他,已經足夠體面。
於是接到聚會邀約,聽見女孩的名字,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出門前,他換了一套又一套西裝,調整了很久的領帶。
沈既明盛裝出席,可女孩明顯已經忘記過往。
他咄咄逼人,想激起女孩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憶,可惜,都是一場空。
那天,沈既明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的。
他告訴自己應該為難她,報復她,憑什麼七年沈既明過得如履薄冰,
對那些過往念念不忘,女孩就能忘得幹幹淨淨?
但是看到女孩的那一刻,還是無法自拔地被她吸引。
站在雪地裡,看著女孩披著自己的外套逐漸遠去。
沈既明捂住鈍痛的胸口。
他想,他沒救了。
他愛上了一個薄情寡義的騙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