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亦城臉色一變。
看了看我,又回頭看了眼裡屋,有些進退兩難。
「芳雨,你在這別動,我馬上就出來!」
掙扎片刻。
顧亦城到底抱上了軍軍,匆匆朝裡屋走去。
我嗤笑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沒什麼失望的。
在顧亦城心裡,我和大嫂,他永遠不會先顧我。
出了家門,卻不知往哪裡去。
父母早幾年意外去世,我便沒了家。
城裡唯一親人表姐,剛生完孩子還躺在醫院,也不好去打擾。
夜色漸深,不知不覺我走到了市招待所大樓前。
住一晚要花上一周的工資。
踟蹰了會兒。
想到如今我手裡也算寬裕,
咬咬牙便進去了。
放在上一世,我手裡半分積蓄沒有。
連幾次想帶女兒出去單過都沒底氣,著實寸步難行。
貴確實有貴的道理,招待所的床出乎想象的寬敞軟和。
倒下沒多久我便睡著了。
一覺格外香甜。
再醒來已經中午了,肚子餓極了。
我打算先吃點東西再回去收行李。
昨晚走得太急,連我私房錢的匣子都沒帶走。
剛好,招待所旁邊便是市裡有名的百年老字號高級飯店『喜和樓』。
前世錢都花在那對母子身上了,這樣的消費,我想都不敢想。
趁現在手裡捏著錢,我也想嘗嘗高級飯店的滋味。
但我怎麼都沒想到。
剛一坐下,屏風後就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8
「嫂子,別哭了,多少吃一些吧。
「芳雨不太成熟,容易衝動,我代她向你賠禮了。」
我渾身一凜。
貼近屏風一看,果然是顧亦城。
他和李倩雪、顧軍軍,三人點了滿滿一桌。
一頓飯,幾乎是顧亦城半個月的工資。
饒是我已經下決心不在乎。
心裡還是忍不住酸澀和憤怒。
前世,我過整歲生日時,女兒曾提議全家來這裡吃一餐慶祝。
那時顧亦城,卻半點猶豫便拒絕了。
反教訓我和女兒貪圖享受,不會當家。
如今想來,他不知背著我們帶這對母子開過多少小灶。
我回過神,就聽李倩雪柔媚的聲音接著響起。
「亦城,你沒必要這麼破費的……
「再說就我們三個吃這麼多,
不用把弟妹一起叫來嗎?她知道了會不會……」
顧亦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
半晌,他苦笑道:
「無妨,芳雨心不壞,就是從小被寵壞了些,讓她一個人冷靜冷靜也好。
「放心,她沒兩天就會想通回來的。」
李倩雪不說話了,臉色有些尷尬。
顧亦城接著柔聲寬慰:
「飯錢你也別擔心,芳雨父母去世時給她留了幾百塊作為陪嫁,我先取了一些來應急。
「畢竟是她做得不對,請你們吃頓飯也應當。」
我心裡一驚。
滔天怒火從腳底升起。
臉都不要了這是!
李倩雪卻隻頓了下,沒再拒絕,幽幽道:
「這樣動她的錢,芳雨會不會不高興啊?
「哎,說到底還是我們拖累了你……不然我和軍軍還是回鄉下吧,爹娘起碼我不會嫌棄我們孤兒寡母。」
顧亦城忙打斷她。
「嫂子,一家人什麼你的我的,她的就是大家的,你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大嫂為我們顧家傳宗接代,芳雨敬你、順你,也是應當。
「對了,芳雨放陪嫁錢的匣子鑰匙和我倆的工資存折都交給你保管。
「長嫂如母,今後還要勞煩嫂子替我們當家,萬別再提回鄉下了。」
顧亦城說著像感覺到什麼。
抬起頭,視線卻猝不及防對上我的。
他驟然白了臉。
9
「芳……芳雨?」
顧亦城起身喊我,似乎有些不可確信。
李倩雪卻笑著插嘴道:
「弟妹,既然你也來了,一起吃啊。
「亦城也是太破費了,非要點這麼多,我們三個人也吃不完。」
軍軍看見我,先恨了我一眼,然後眼疾手快把面前的雞翅盤攏到自己跟前。
生怕被我吃到了。
我淡淡道,「不必了,就不打擾你們了,我自己也點好菜了。」
李倩雪驚訝,「弟妹一個人也來這家店吃,好闊綽呢。」
顧亦城這才反應過來,臉上浮現懷疑:
「你跟蹤我們?」
我翻了個白眼,沒好氣:
「人家開門做生意的,難道你們來得,我來不得?少自作多情。
「對了,剛剛聽你說從我匣子拿了錢,我不同意,馬上還給我。」
顧亦城一聽,
臉迅速漲的通紅。
「誰拿了你的錢……我是先支用些來應急,發了工資會還你的。」
我信他才有鬼。
「不問自取視為偷,如果你還是不承認,那我馬上報公安。」
「你……你現在說話怎麼那麼難聽,再說,那不是你的陪嫁錢嗎,難道我用一些陪嫁錢都不行?」
許是周圍已經有不少客人在圍觀,顧亦城不想丟臉,便一直嘴硬。
「陪嫁錢也是給我防身的,不是拿給你裝大方請寡嫂和侄兒開小灶的。
「大家伙都來評評理,哪有用老婆陪嫁私房錢,卻背著老婆出來跟別的女人吃飯的?」
周圍一聽八卦,果然立馬嘀嘀咕咕起來。
顧亦城為人師表,最是臉皮薄,根本抵不住這樣的非議。
「我沒說用你的錢,誤會了,我這就回家找存折給你取。」
「好,那要是不還,我再到這裡來找大家給我評理。」
我見好就收。
說完,我不再跟他們廢話,徑直回到自己桌吃飯。
百年老字號的飯菜就是香。
這頓飯,我吃得格外有滋有味。
隔壁桌覺得怎麼樣,便不是我考慮的了。
反正沒再聽到有說話聲。
沒多久,隔壁便飛快吃完離開了。
我沒受影響,花了錢就要好好享受。
悠闲品嘗完美食,才慢慢往那個所謂的家走去。
不過剛到院裡,就聽見公婆那嘹亮的罵人聲。
10
「姓謝的這賤蹄子要反了天了,竟敢欺負我大乖孫,還有我可憐的大兒媳婦兒!
」
「當人媳婦的居然跑出去幾天不著家?」
「我顧家倒了八輩子血霉娶到這種喪門星!」
顧亦城頹然坐在一旁,邊嘆氣邊勸解。
「爹娘,小點聲吧,街裡街坊聽見不好。
「再說芳雨也沒那麼過分,她隻是一時想不通有些鬧情緒,平時她一向很聽我話的。」
李倩雪也含淚勸。
「爹,娘,不然我還是同你們一道回鄉下吧,弟弟剛結婚肯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們母子在哪都能過……」
顧軍軍一聽,當即在婆婆懷裡鬧開了。
「不要,我不要回鄉下!
「鄉下沒有糖人兒沒有小人書也沒有玩具!
「讓壞女人滾!我隻要媽媽和爸爸。」
婆婆王秋花著急忙慌安撫。
「我的心肝喲,不回鄉下不回鄉下,倩雪你也是的,你當大嫂的還被個小丫頭拿捏了。
「我們顧家長孫,怎麼能在鄉下一輩子,肯定要當城裡人,讀好學校,掙大錢。
「長嫂如母,你就替我在這給她立好規矩,當好這個家,我看她敢說什麼二話。
「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配我們亦城本就差遠了,要不是她S乞白賴貼上來……」
王秋花說著說著停止了聲音。
我站在大門口,正面無表情盯著她。
視線和我堪堪相對。
「咳咳。」王秋花清了下嗓子,擠出個難看的笑容。
「芳雨回來了,軍軍今晚想吃餃子,你和面包餃子吧。」
我沒吭聲,也沒動彈。
要是以往,我早就主動往廚房鑽了。
為了顧亦城,上輩子我在公婆面前做低伏小,出錢出力。
可又換來了什麼。
表面上婆婆說,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
實際上呢?
前世,婆婆的心就偏到了姥姥家。
婆婆帶軍軍到五歲,而我的女兒苗苗,她隻在來看軍軍時才順便看了眼,一天沒帶過;
軍軍和苗苗一起淘氣,挨打挨罵的總是苗苗;
家裡有一個雞蛋,永遠是軍軍吃到,苗苗總是幹看著流口水還被罵饞嘴那個;
……
隻要我不在家,苗苗就被他們欺負,還不準她告訴我。
連壓歲錢,婆婆表面給軍軍和我女兒同樣金額,但背地裡每次都偷偷塞給軍軍五倍的錢。
除此之外,他們擔心李倩雪母子住在我們這吃苦,
每月還補貼她們一筆錢。
但在我最困難的下崗時期,李倩雪都愣是不拿出一分來幫扶下這個家。
甚至老兩口去世前,畢生積蓄和老家的田地,也全留給了李倩雪母子。
別說我女兒,連顧亦城都分不到半點。
對此,人家的解釋是,顧亦城有工作,可以掙錢養活自己。
但李倩雪母子,沒了男人,沒有倚仗,必須要顧家負責。
可明明我也是顧家兒媳婦。
難道就因為我男人還在,就活該變他們家保姆,活該燃燒自己供養大嫂一輩子嗎?
我沉浸在回憶裡,恨怨交加,越發氣得牙痒。
王秋花等得不耐煩了,開始催促我。
「老二家的,還杵著幹嘛,趕緊去灶房包餃子啊,軍軍一會兒該餓了。」
11
我冷冷一笑,
推開她就往屋裡走。
「誰的孩子誰自己養,別把人當保姆使喚。」
「你這話怎麼說的,這是你家,你不做飯,難道要客人做飯?」
王秋花開口就是教訓。
我也沒客氣當即懟了回去:
「怎麼的,讓李倩雪給我當家的時候就是一家人,做飯幹活就說是客人?
「既然這是我家,我不歡迎她,她能滾出去嗎?」
我邊說手邊四處不停收撿自己的重要物品。
最緊要的就是我的錢匣子。
我抱著錢匣子就開始清點,缺一分我都得讓顧亦城給我補上。
顧亦城見我和婆婆吵起來,急忙走過來提醒。
「芳雨,怎麼跟娘說話的?快給娘和大嫂賠罪。」
我剛要反駁,卻見李倩雪突然起身,平地一聲雷就往牆上撞去。
「我不活了,既然這個家容不下我,我去S便好!
「軍軍,我的兒,我們娘倆一起去S吧,不給人當這拖累了。」
公公婆婆大驚,連忙衝上去拉、勸、哭、哄。
顧亦城也嚇飛了魂,顧不上我這邊,過去跟著安撫。
說實話,這些場景我已經看膩了。
上輩子,上演了無數回。
李倩雪靠著這一套,拿捏了顧家上下一輩子。
我沒看她們表演,自顧收拾衣物細軟。
等場面稍平定些,我才認真對顧亦城開口道:
「我來有兩件事要通知你。
「第一,你把從我這兒拿走的錢還我。
「第二,顧亦城,明早你抽空跟我去趟民政局,我們把離婚證領了。」
12
我的話讓整個場面都安靜了下來。
連李倩雪和顧軍軍都不再鬧騰。
顧亦城定定望向我,滿眼不可置信。
王秋花呆了兩秒,然後像看傻子似的看我。
「謝芳雨,你還學會拿喬了是吧?從前裝賢惠挺好啊,現在剛結婚就暴露了狐狸尾巴。
「兒啊,我就說她不是省油的燈……」
我沒跟她糾纏,隻盯著顧亦城。
「一句話,敢不敢幹脆點,離婚。」
顧亦城反應過來,臉黑如碳。
「好,好,好。
「才結婚兩天,為了這點兒小事兒,你一次又一次拿離婚來說事兒是嗎?
「我早同你解釋過,寡婦門前是非多,嫂子在老家住總有男人不安好心騷擾她。她一個人……」
我打斷他,
替他補充道:
「一個人帶個五歲的孩子不容易,所以我把我男人讓給她了。
「這不是正好嗎,全家人都滿意了,也不用擔心外人給她們孤兒寡母臉色看。」
婆婆立馬反駁,「那怎麼行,倩雪是老大媳婦兒,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倩雪則默默流淚,「亦城,你為我好我知道,但弟妹這樣說,真的誤會我們了,你快解釋解釋啊……」
我連忙擺手,「不用解釋了,明早九點,直接民政局見吧。」
顧亦城咬牙。
「你就那麼容不下嫂子和侄兒嗎,說了無數遍,大哥不在了,她們母子就是我的責任。
「能不能別這麼矯情?我每天周旋你們也很累。」
此刻,我才是真的很累。
怎麼我要離婚騰位子也不行。
就非要我為這個家當牛做馬嗎?
「明早九點,民政局見。」
說完這句話,我拿起旅行包和錢匣子便往外走。
顧亦城沒追出來。
我也沒回頭。
13
我又去了昨天的招待所。
休息了會兒,去街上買了些嬰兒用品,又去了醫院看望表姐。
表姐聽說我要離婚,還賣掉了工作準備南下闖蕩,十分震驚。
「芳雨,那麼好的鐵飯碗你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還要一個人南下,隻身闖蕩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你到底怎麼想的?以前要S要活認定顧亦城一個,現在剛結婚,說離婚就要離婚。」
表姐的婆婆也真心實意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