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的唇角卻微不可察地上揚。
真是可笑啊。
曾經謝府最引以為傲的二小姐，現下竟活成了嫡母最厭惡的模樣。
9
進宮數月，我連皇帝的面都沒有見到。
不久前皇帝好不容易翻了我的牌子，卻隨便找了個由頭打發了我。
謝蓉月也時不時也會來我這冷清的院落裡笑話我：
「姐姐，你可知陛下最討厭有人在他面前賣弄學識……你現在還覺得讀書好嗎？
「你可知，太後喜歡的妃子，大多都是無寵的？」
她的語氣輕蔑至極。
她以為我是無路可去，才投奔了太後。
太後沒有子嗣，皇帝自小養在她膝下，被太後的母家扶上了皇位。
所有人都以為皇帝和太後不親近是沒有血親關系的緣故。
但真正的原因卻是皇帝一直忌憚著太後。
這位看起來慈愛溫和的太後，一直暗中在前朝拉攏著自己的勢力。
她的野心，要兩年後才會顯現出來。
我並沒有生氣，隻是平靜道：
「原來是這樣。」
謝蓉月沒見到我氣急敗壞的樣子，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就繼續裝清高的貴女吧，明明就是下賤……」
她突然噤了聲，隨即轉身離開。
她大概是意識到剛才那些準備罵我的話，聽起來更像是在罵自己。
她剛離開不久，太後宮裡的人就來接我了。
剛踏進宮殿，太後身旁的嬤嬤調笑道：「許是選秀那日，陛下被謝才人的臉嚇到了，陛下怕是不願再見你了。」
我的眼睛瞬間紅了，
怯懦無助地開口：「那……那妾身日後……隻能留在太後身邊侍奉了……」
太後笑了：「哀家身邊留你這麼個美人侍奉，豈不是浪費？」
太後最喜歡的便是我這樣膽小又好拿捏的妃嫔。
前世，我也是在太後身邊為她做事的人。
太後雖然對我也隻是利用，但她看到了我美貌背後的價值，扶持我坐到了貴妃之位。
但我也隻能做到貴妃。
太後說我的名聲太差，如若被立為皇後，必定會遭群臣反對。
可我知道，前世我做不了皇後是因為她嫌棄我心機太深，不便掌控。
這次我終於偽裝成了她最滿意的模樣。
太後將手輕搭在我的手背上，輕聲問我：
「晚茵，
你想做皇後嗎？」
10
謝蓉月在宮裡的地位比我要高上許多。
流水般的賞賜送進她的宮裡，一時間風頭無兩。
宮裡拜高踩低是常態。
我就連月例都不能按時從內務府領出來。
也是為了發泄她前世受的窩囊氣，謝蓉月時常來我面前炫耀。
她沒把我放在眼裡，說話自然也口無遮攔。
她神情得意地看著我：「下月中秋宴上，陛下說會封我為妃，我自然也不會忘記娘親讓我與姐姐相互照拂。」
入宮後，她一直很受寵，華麗的衣裙就像是花團錦簇，襯得她的容顏更加嬌豔。
就連她的鞋面上都鑲嵌著兩塊色澤通透的碧玉。
整個後宮都知道，這雙鞋是她在床榻間跳了一曲西域舞，陛下賞她的。
我坐在書桌後，
靜靜擱下筆，看著她笑道：「那便多謝妹妹了。」
她輕蔑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
她身後隨行的宮人扔了一堆東西進我的寢宮。
貼身侍女走過去撿起地上的瓷碗看了看，又立刻砸碎。
「這些明明都是下人使的物件，她竟然拿給小主用。」
從小到大，我一直比不過她，她也一直瞧不起我。
我對她而言，理應是踩在腳下的泥。
在她眼裡，我也隻配使用下人的物件。
重生之後，她也铆足勁兒將我踩在腳下。
前世我用了兩年才到妃位，而她進宮不過一年，陛下就說要封她為妃。
她確實應該得意。
我淡淡垂眸，朝侍女吩咐道：「將那些東西都收起來吧。」
「小主，她都這樣欺負您了，
你就一點都不氣？」
「有和她置氣的工夫，還不如好好和太後學習怎麼協理六宮。」
我輕撫著太後宮裡送來的賬本，第一次觸碰到了後宮真正的實權。
上輩子我雖是貴妃，卻不通半點文墨。
即使身份再尊貴，在宮裡也隻是個無用的擺設。
但宮裡從來不缺年輕美貌的女子。
而我能做的也隻有與後宮的女子日復一日地爭奪皇帝的寵愛。
我不想再過那樣的人生。
重活一世，我不要再做寵妃。
要做，就做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11
中秋宴當天。
謝蓉月穿著織金海棠花鸞尾錦裙，發髻上插著赤金點翠如意步搖。
如今她風頭正盛，流水的賞賜進了她的宮裡，她的穿著打扮看起來比貴妃還要奢華。
人人都知她是宮裡最受寵的妃子，如今的位分也應該抬一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皇帝懶懶地打量了她一眼，對太後道：「朕準備將蓉貴人封為昭儀，母後意下如何？」
謝蓉月聽見自己被封的隻是昭儀的位分，眼裡的光漸漸黯淡下去。
我斂眸輕笑了聲。
她真蠢，連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都信。
前世皇帝還說過要立我為皇後呢。
更何況，她用那些見不得臺面的手段爭寵，早就壞了名聲。
若是封她為妃，必然會遭群臣反對。
皇帝何必要自找麻煩。
「皇兒自己決定就好。」太後說罷，掩唇輕咳了聲，「入秋後哀家一直身體不適，賢妃在小產後身子也一直不好，全靠謝才人幫著哀家協理後宮之事，
哀家才得以調養生息。」
皇帝微眯著眼，問道：「謝才人？」
他身側的太監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似乎想起我了，神情有些嫌惡。
太後望向我，眼底的笑意淺淡。
「哀家杯裡的酒空了，不如謝才人上前給哀家斟酒。」
這時我一身淺色錦服隱在角落，毫不起眼。
太後的一句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低著頭站起身，接過太監遞過來的酒壺，恭敬地將太後面前的酒杯斟滿。
太後又示意我為皇帝倒酒。
可我卻在斟酒時，舉著酒壺的手輕顫了下。
我拿出絲帕，慌忙地擦著灑在桌上的酒液，顫著聲音道：
「陛……陛下恕罪……」
忽然，
我的手腕被握住。
我神情慌亂，抬眼看見皇帝眼梢溢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無論是皇帝還是太後，都喜愛蠢笨的女子。
越是蠢笨，越好拿捏。
恰巧，我最擅長的便是裝蠢。
「無妨。」他笑著說，「近日來你幫著母後協理後宮，理應封賞。」
太後輕輕嘆息一聲：「如若位分太低，怕是管不住後宮中那麼多妃嫔。」
皇帝輕笑一聲：「那就晉謝氏為妃位，賜號淑。」
我被封為了淑妃。
如今後宮裡地位最高的就是賢妃。
而我，和她平起平坐了。
12
我被封妃之後，謝蓉月頹廢了好些時日。
但我如今的性子就像被教養好的世家嫡女那般木訥無趣。
皇帝來我宮裡的時候，
我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看賬本。
當謝蓉月發現我並不得陛下的寵愛時，心氣漸漸又回來了。
陛下幾次來我宮裡，都被她使手段勾走。
就連我生辰那日，陛下還沒踏入我的宮門，就被她宮裡的侍女以蓉昭儀突發心悸為借口請走了。
侍女恨恨地咬牙道：「那蓉昭儀生病了不去請太醫，竟然派人來請陛下……她明明知道今天是娘娘的生辰。」
我從書桌後站起身，伸了伸懶腰，笑著問她：
「我在生辰這日可以好好歇息，不用伺候陛下，還不好嗎？」
她瞬間急了：「娘娘，您這樣不爭不搶，往後蓉昭儀隻會更過分。」
我不是不爭不搶，而是我上輩子早就爭夠了，鬥夠了。
可我不與謝蓉月爭寵，不代表其他人不和她爭。
我唇角的笑意加深：「宮裡好像又該添新人了，陛下既然喜歡蓉昭儀那樣美貌活潑，又會使手段的女子，不如就再多添幾個這樣的吧。」
……
聽聞謝蓉月又得了新的美顏秘方。
她的底子本就不差，如今渾身上下的皮膚被養得細膩白嫩。
她的容貌更驚豔了，也更受寵了。
接連幾月，皇帝也隻要她陪著，就連宮宴也讓她坐在身側侍奉。
今日在御花園賞花，她身上的新衣是陛下新賞的蜀錦裁制的。
今年上貢的蜀錦極少，除了送去太後宮裡的，後宮的妃子中就隻有她得了賞賜。
在路過我身側時，她在我耳畔譏諷地笑道：
「姐姐，你現在就算是淑妃又如何？你始終是太後的人，陛下對你始終忌憚。
「你位分再怎麼高，不受寵也沒有利用價值，下場隻會和那賢妃一樣。」
賢妃是太後同宗同族的親侄女，太後本打算扶她做皇後。
但賢妃在小產後一直病著，太醫也診斷她的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她就這樣成了太後眼裡的棄子。
我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還以為激怒了我。
她正得意，我卻掩唇輕笑了聲。
「妹妹每次得了賞賜都要來我面前晃蕩，讓我想起了從前莊子裡的一隻狗，每次得了骨頭也總是叼著滿院跑。」
「謝晚茵，你竟然罵我是狗！」
我的貼身婢女低聲提醒她：「淑妃娘娘的名諱，豈是蓉昭儀能提的？昭儀位分低，還請謹言慎行。」
我輕笑一聲：「本宮怎麼會罵妹妹是狗呢？狗那麼可愛。」
進宮後，
謝蓉月一直都是被人捧著的，哪裡受過這種氣？
她走上前就要向皇帝告狀，卻發現皇帝的神色突然愣住了。
她順著皇帝的視線看過去。
不遠處的花叢中有兩個女子正翩然起舞。
腰肢纖軟如柳，舞姿飄然若仙。
沈家送進宮的這兩個雙生庶女，容貌秀麗出眾，舞姿、身段樣樣都在謝蓉月之上。
男人嘛，總是喜新厭舊的，更何況是皇帝。
謝蓉月怔愣著站在原地，一向嬌縱的她，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怕。
我走到謝蓉月身旁，低聲道：
「我們謝家可比不上賢妃那樣的世家，你又在後宮裡樹敵眾多。
「妹妹要是失寵了，日子怕是比現在的賢妃還要難過吧？」
13
往後的時日裡，謝蓉月一直忙著爭寵。
聽聞她為了變得更美，更加瘋狂地往身上抹著各種藥膏。
和這些名貴的藥膏相比，價值百金的纖膚膏竟也算不上什麼。
近來天下大旱，百姓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而皇宮裡的寵妃卻生活奢靡，像流水一樣花著銀子，像什麼樣子？
我理好了後宮的賬冊，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在後宮雖然昏庸，但在涉及朝政的時候卻算不上昏君。
皇帝直接賬本摔在桌上，言語間是壓不住的火氣。
「後宮女子的脂粉錢加起來竟這麼多，如今又逢大旱，那些朝臣定要說朕不會管理後宮！」
我垂眸恭敬道：「臣妾會讓後宮節儉用度，不讓陛下心煩。」
他站起身，輕捏我的下巴：「你為何如此替朕著想？」
「因為……臣妾仰慕陛下……」我眸光輕顫，
輕聲道，「臣妾願為陛下做任何事。」
我是太後的人，如今太後開始把持朝政，是皇上眼裡扎得最深的刺。
可我說這話的時候，他卻信了。
果然，女子說仰慕的時候，男人永遠不會懷疑這是假話。
更何況，我馬上就會因為對他的仰慕做出傻事來。
……
幾日之後的宮宴，太後抱病沒有出席。
宮宴正在進行的時候，太監突然來報——
太後突發惡疾，恐怕熬不過今晚。
太後病危可是大事，切不可對外聲張。
宮宴未停，絲弦管樂聲響徹整個皇宮。
皇帝帶著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臣和太醫悄悄去到了太後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