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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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階向導被「分配」和「監管」的規矩,他們應該都知道。


 


「但向導也十分脆弱,」精神體是小鯨魚的清秀少女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有些遲疑和困惑,斟酌著自己的言辭,「向導小姐不希望被保護嗎?」


 


我定定地看著她,沒有太意外。


 


來的路上太匆忙,他們沒做自我介紹,但我知道她叫江沐,剛從帝國學院畢業,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女——這是彈幕提醒的。


 


他們不知道我的名字,一直叫我向導小姐。


 


可以理解這個稱謂所包含的親昵意味,但更多彰顯了一件事,我的名字在我的身份面前無關緊要。


 


也對,畢竟他們是哨兵。


 


即使高階哨兵需要檢查異化程度,甚至時不時被關入哨兵塔,但自由程度也遠遠超過了幾乎不見蹤影,隻被編號指代的高階向導。


 


每一個高階向導,在記錄中都沒有自己的名字,也尋不到他們的痕跡。


 


帝國給的解釋是,向導本就是稀少人群,如果不好好保護向導的信息,會被精通精神力攻擊的蟲族盯上,以至於出現生命危險。


 


這在哨兵們看來本就理所當然。


 


我不認同,也懶得解釋。


 


人與人之間注定無法感同身受,所以沒有必要。


 


「是,我不喜歡。」我幹脆利落地說,「我就想當個普通人,既然你們說了感謝我,那麼請答應我唯一的請求。能否抹掉我出現在哨兵塔的相關痕跡,就當從來沒見過我?」


 


聞言,施予安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遲疑之色,江沐也皺起眉頭。


 


並不是被冒犯的不悅,而是某種無奈的為難,就好像這是一件難以做到的事。


 


我心髒一沉。


 


找到我肯定不是出於個人的意志,

還有哨兵塔的指示。


 


雖然眾目睽睽之下我被帶走,但畢竟那位隊長也隻是知道要找人,對內情並無了解,事後有千萬種說辭能夠搪塞。


 


能夠壓制 S 級精神力暴動的向導太過珍貴和重要,我猜這次的事情無法蒙混過關,所以才想求助這群手握權柄的哨兵。


 


我本來抱了一絲希望。


 


——「可以。」


 


清朗的聲音驟然響起。


 


肩章熠熠生輝的年輕上校推開門,湛藍的眼眸猶如碧海蒼穹,內斂而寧靜。


 


「沈今樾小姐,我可以抹除你在哨兵塔出現的痕跡,並把這次平息的精神力暴動作為一次意外,你高階向導的身份不會暴露,你的精神體也可以一直隱瞞下去。」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謙和有禮,我甚至聽出了一些壓抑的愧疚。


 


聽聞林峤身世悲慘,

卻負有北域騎士的血脈,他曾經隻身前往荒無人煙的冰原接受英雄之碑的考核,擁有毫無瑕疵的高尚品德。


 


他堅持的騎士守則注定他忠於帝國,卻無法徹底不顧我的自由意願。


 


這也是我願意主動幫他緩解異化的主要原因。


 


「我需要付出什麼?」我緊繃的肩膀緩緩放松,平靜地說,「請說出你的條件,林峤上校。」


 


我不信他如此魯莽地帶我離開,真的是一時興起。


 


況且看這情況,我所處的地方是他的私人空間,沒人檢測,沒人審訊,我行動自由,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他攔截了我的信息,先哨兵塔一步帶走了我,必定有所求。


 


09


 


雲漠星,黃沙漫天,屍橫遍野。


 


沾滿鮮血的地底時不時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像是某種昆蟲的口器在互相摩擦。


 


我戴著面具,跟在林峤身側。


 


這是前線。


 


「蟲王卵被襲擊,所有蟲族都瘋了,開始衝關。」林峤和我解釋,輪廓優越的俊美臉頰上帶著些許疲憊,可他眼眸如海,聲音依舊溫和有禮,「雲漠星太過重要,這是一場自S式襲擊,我們不得不戰。」


 


我並不知道如今前線的戰況如此焦灼。


 


主帥林峤的精神力剛安穩下來,出了哨兵塔連一口氣都沒來得及喘,便要馬不停蹄趕往戰場。


 


但聯想到近年的內亂,我隱約猜到讓他如此艱難的原因。


 


據我所知,貴族掌權執政的帝國議會、掌管著高階向導和監管哨兵塔權限的研究院、由高階哨兵帶領的軍團這三方關系十分微妙。


 


向導,一直以來都是三方爭奪的焦點。


 


因為帝國的最強力量是哨兵,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掌控哨兵的向導,

既是刀鞘,也是旗幟。


 


林峤身份特殊,哨兵塔遲遲不願意派出高階向導治愈他的異化病症,未嘗沒有下馬威的意思。


 


可這是戰爭,每一天都有無數人犧牲。


 


林峤作為主帥,是第七軍團的主心骨,他的倒下讓整座戰場更為慘烈。


 


限制林峤,就是限制軍方。


 


沒人在意普通士兵。


 


這真是符合我對上位者的刻板印象——高高在上,漠視人命。


 


林峤的條件是,在壓制這波蟲潮之前,擔任他的專屬向導,梳理他暴動的精神力。


 


我答應了。


 


他剛回雲漠星就上了戰場,哪怕我在後方,都能感受到一瞬振奮的士氣。


 


低階哨兵們把林峤當作無所不能的戰神,語氣中多有崇拜,滿是信任,仿佛他的出現就能為勝利一錘定音。


 


就連照顧我起居的那個阿姨,即便會好奇我面具下的真容,卻從沒問過一句,隻叮囑我有什麼需要都能找她。


 


臨走前,她欲言又止:「您是醫生,如果可以的話,也讓小林休息一下,他傷口還沒完全好……」


 


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小林就是林峤。


 


這話不好回答,我和林峤又沒什麼交情,來這隻是出於個人利益,幫他撫慰精神力即可,其餘的事本該毫不過問。


 


但我不忍她滿是期待和懇求的目光落空,於是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10


 


傍晚,林峤如常叩響了我的門。


 


「麻煩你了,沈小姐。」他明顯一下戰場就匆匆趕來,衝洗的痕跡也格外敷衍,「我已經讓人喬裝成你的樣子先一步返校,被忽然喊走的說辭也想好了,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你出現在雲漠星。


 


我問:「你受傷了?」


 


他一愣。


 


沒有及時回答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學過一點基礎醫學。」我嗅著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示意他脫下外甲,「幫你包扎一下。」


 


真的隻學過一點點,畢竟專業不對口。


 


林峤沉默半晌:「麻煩了。」


 


他的皮膚偏白,肌理勻稱,體格算不上誇張,是現代社會常說的那種「薄肌」。


 


但這具白釉一般的完美軀體滿是裂痕。


 


手臂、脊背、腰腹,或淺或深的傷口遍布全身,有兩道新傷差點貫穿了他半個身體,我甚至看見傷口處殘留著屬於蟲族的鱗片碎屑,很明顯他隻是潦草止了血。


 


幫他小心翼翼地處理完這兩道傷口,我忍不住皺眉:「你可以處理完外傷再來我這。」


 


他一頓。


 


大概示弱在林峤的世界裡幾乎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可他又不習慣說謊,於是垂下眼,委婉解釋:「我精神力不穩定,擔心自己傷到人。」


 


我抬眼看他:「我不是人嗎?」


 


林峤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有些慌亂:「我沒有這個意思……」


 


小豹子出現了,怏怏無力,看著我的時候卻還是支起身子,搖了搖尾巴,水潤的眼睛裡溢滿了喜悅的情緒。


 


我瞬間明白他的未盡之語。


 


我們是格外契合的向導和哨兵,如果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地方可以保證不讓他精神力暴動,那就是我的身邊。


 


我心一軟,喚出小獸醫:「去吧。」


 


這次她沒有掏出針管,而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夜豹的毛發。


 


林峤的精神力散發著一種黯淡的光暈,

作為主帥和領袖,他調度軍團,也承受了數不清的負面情緒。


 


痛苦、低落、憤怒、戾氣、厭惡……


 


還有屬於林峤的憐憫。


 


他在為所有葬身於戰場的同胞感到悲傷。


 


他是騎士,身負犧牲精神,英勇公正,捍衛榮耀,早已做好了披肝瀝膽、馬革裹屍的準備。


 


那寒冰凜冽的精神圖景,天空和雪地都幹淨得過分,孤獨的騎士披風獵獵,身姿筆挺,面對深淵,未有一刻後退。


 


那一大塊藍寶石般的湖泊,是他在心底留下的眼淚。


 


上校不可以哭泣,但精神圖景也不會說謊,林峤是什麼樣的人一目了然。


 


雖千萬人,吾往矣。


 


——沒人會不為之感到動容。


 


我不願意做英雄,

但不妨礙我對世上所有的英雄報以尊重。


 


小獸醫隨我心意,誠實地伸出雙手。


 


她擁抱了舔舐自己的小豹子。


 


我的精神力也緩緩環住他。


 


上次林峤尚且不清醒,這次卻全然不同。


 


精神力觸角密不透風地交織在一起,體溫升高,我的耳畔泛起緋色,聽見他急促的呼吸。


 


我們的匹配度太高了,這一次的精神力撫慰幾乎一發不可收拾,他誠實地,迫不及待地與我貼近,仿佛是尋求溫暖的冬眠動物。


 


恍惚間我覺得不太對勁,因為這好像超出了撫慰的範疇……


 


消停了一段時間的彈幕瘋狂滾動著,我卻一個字也看不清。


 


【?這是可以看的嗎?】


 


【???這是我能看的嗎?】


 


【這是……匹配度超過 100 的哨兵向導才能進行的精神標記吧……路人甲把男主標記了我勒個豆!

!!】


 


【往好處想,被標記了林峤這段時間的精神力都會很穩定。】


 


【本來以為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是我狂妄了(捶胸頓足)】


 


腦海一片空白,等意識到發生什麼的時候,我已經站都站不穩了,面具落了下來,被人虛虛擁在懷裡。


 


林峤的頭發湿了一小部分,在我耳畔的呼吸滾燙得嚇人。


 


湛藍的眼眸深而黑,像是驟起漩渦的海面,驚濤駭浪,風起雲湧。


 


但他環著我的手規規矩矩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觸碰到的皮膚,隻是託住了我下滑的身體,然後他凝視著我的眼眸,像是被什麼所蠱惑:「沈……小姐。」


 


沒有後文了。


 


好像不需要回應,呼喚的意義就僅僅隻是呼喚。


 


我也像是被什麼所蠱惑,仰起頭。


 


額頭相觸,

標記烙印。


 


世界被風雪裹挾,我沉入一輪滾燙的太陽。


 


11


 


精神標記這種東西我隻在教科書裡見過。


 


作為科普內容,編者的介紹隻有短短一句:超過 100% 契合度的向導和哨兵能締結的某種契約。


 


他說得這麼語焉不詳,等我真正締結了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進入哨兵塔的時候,林峤的精神異化指數是 59.89,距離標記危險區的 60 隻有一步之遙。


 


我為他治療一次,異化指數降到 41.76,已經算得上很厲害的進展,畢竟他的精神力等級太高,而且異化指數越低,撫慰效難度越高。


 


可這一次,他的異化指數驟降到 0.03,甚至 S+的精神等級都有所上漲。


 


堪稱醫學奇跡。


 


連我的精神力也增長了。


 


聽起來像是某種不正經的修煉方式。


 


彈幕說得沒錯,標記的主體是我。


 


我標記了林峤。


 


我們心意相通,但我佔據絕對高位,可以隨時終止標記,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能引領他的所思所想。


 


不是因為我控制了他,隻是因為他無法拒絕。


 


我是 SSS 級向導,但過去我對這樣的頭銜沒有太多概念。


 


直到昨夜,我總算明白為何研究院和議會總要為高階向導的所屬打得頭破血流。


 


這種能力實在過於逆天。


 


我戳了戳小獸醫的臉頰:「原來我們這麼厲害。」


 


她歪歪頭。


 


我眼神復雜。


 


人們常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林峤就是這種理念當仁不讓的踐行者。


 


可他已經切身體會到一個高階向導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

卻依舊什麼都沒說,也沒有要求我做任何事情。


 


我知道前線向導數量稀少,他一遍一遍申請援助,唯獨沒有找我幫忙。


 


因為他知道我不願意暴露能力。


 


可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向來是很難得的品質。


 


12


 


大約是蟲王卵需要保護,這次以報復為目的蟲潮終於出現了衰減的架勢。


 


完全恢復精神的林峤返回軍團,雲漠星的戰局穩定下來。


 


高階哨兵能夠整合數萬人的精神力,作為帝國雙星之一的林峤,他的統帥能力毋容置疑,引領的第七軍團如同一柄利刃,狠狠插入蟲族大軍的動脈。


 


收拾殘局隻是時間問題。


 


「抱歉,把你卷進來非我本意,但是哨兵塔已經行動,我隻有搶先現身才能先他們一步找到你,」他認真地和我承諾,「等你回到學校,

無論遇到任何麻煩,隨時可以找我。」


 


我微笑著說:「可是我的決定沒有改變。」


 


我還是想當個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我知道。」他垂眼看我,沒有絲毫猶豫,一字一句極為鄭重,「我的承諾不是給予 SSS 級向導『山川』,僅僅隻是給予沈今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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