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京市回海市的車，是在下午。
車站的人有很多。
有年輕的愛人依依不舍地擁抱，有父母送孩子離開時格外悲傷的背影。
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與閨蜜發著消息。
十八歲那年，我對陸風遙一見鍾情，從此跟在他身後大膽示愛。
我家算得上是有錢，可他是出了名的貧困生。
人人都不看好我們的愛情。
更有甚者在背後肆意嘲笑，看不起陸風遙。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對我一天比一天冷淡。
可總是會在我要放棄的時候，恰到好處地讓我感受到一絲希望。
就像現在。
我已經放棄了。
陸風遙卻還是找來了這裡。
車門已經關了，陸風遙來得不是時候，我隔著車窗，看著他的臉。
他眼眶通紅，直直地看著我，像是在說什麼話。
耳邊是乘客們嘈雜的聲音，我沒有聽見。
陸風遙似乎是看到了我眼中的疑惑。
他向前了幾步，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撥打我的電話。
手機很快響起，可我沒有動，隻是隔著車窗與他遙遙相望。
在陸風遙對我比出口型的時候，列車發動，他的身影隨著軌道不斷地後退著。
播報聲和乘務員的聲音同時在耳邊響起。
我閉眼，將陸風遙的號碼拉入了黑名單中。
我以前太喜歡看他那張臉，又怎麼會看不出他在說什麼。
在看見我的時候，陸風遙喊的是我的名字。
在列車將要啟動的時候，
他喊的是別走。
我扯了扯唇，閉上眼靠在車窗上。
6
久違地踏上海市的土地。
在呼吸到空氣的那一剎那，我似乎嗅到了名為自由的味道。
陸風遙打我的電話打不通，便聯系了他的兄弟，一連來了好幾個說客。
「嫂子，陸哥知道錯了，你就原諒他吧，那個叫什麼沫沫的，他已經解決了。」
「陸哥就是為了和你賭氣，你看那些動態我們都看不到，也沒和這個沫沫見過。」
「當時上學的時候我就磕你倆，你們堅持了這麼久，可千萬不能 BE 啊！」
首當其衝的，是我與陸風遙高中時的同學。
他幫陸風遙傳了好幾次的話，性格開朗，和誰都聊得來，能言會道。
我沒有理睬，因為我太清楚，錯了就是錯了。
我現在想要修訂這個錯誤。
徹底遠離他。
這七年裡，我一直都是一廂情願。
我渴求著被愛，可在陸風遙那裡，我從來沒有感受到愛。
所有的決定都是我在做。
就連表白也是。
還記得那時候是我高考結束，拽著陸風遙到約會聖地打卡。
書店門口有一顆很大的樹，不知道是誰先把祝福的明信片掛在了上面。
後面越來越多，成為了見證愛情的必做事項。
有人說，在這裡寫下對方的名字是祝福。
有人說，在這裡寫下自己的名字是希望。
我拉著陸風遙的衣角，小心翼翼從包裡拿出了那張早就準備好的明信片。
帶著少女的心事，一筆一畫認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風遙，
我聽他們說，如果兩個人相愛，在這裡寫下對方的名字，就可以長長久久。」
我看著他，語氣裡滿是喜悅。
可陸風遙隻是站在原地，神色淡淡，一聲不吭。
最後他沒有寫，我有些失望，以為他這是拒絕。
我們一直沉默著。
我失望地將紙片掛起。
隨意找了借口說要去買奶茶，好緩解尷尬。
隻是在我買完奶茶後，卻沒有看見陸風遙的身影。
我下意識地尋找，卻在書店裡看見了他。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最後將那張寫著我名字的明信片拿了下來。
我看見陸風遙拿出了筆，像是在上面寫了什麼，但最後又皺著眉煩躁地劃去。
反復幾次，最後掛上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我的名字下方，是陸風遙三個字。
工工整整，與我並齊。
在看清那幾個字後，我的心跳加速了幾分，慌張地跑了出去。
陸風遙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欲蓋彌彰地喝著奶茶，試圖掩飾通紅的臉。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他也是喜歡我的。
在陸風遙那裡，喜歡是可以裝出來的，不喜歡也是可以裝出來的。
在這場愛情遊戲裡，隻有我認真過，他甚至連以誠待人都做不到。
7
陸風遙來找我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爸媽得知我與陸風遙分手的消息，雖然嘴上並沒有多問，卻一直暗地裡關心我，生怕我想不開。
也是，背井離鄉也要跟著他離開的女兒。
受了傷，又灰溜溜地躲了回來。
很久沒回來，
在發現他們頭上漸白的頭發時，我隻感覺心酸。
或許十八歲那年，我還能任性地跟著陸風遙後面到處跑。
可如今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我回來的消息剛傳開，便有不少人主動給我介紹相親對象。
陸風遙將我堵在樓下的時候，我和相親對象剛從外面吃完飯回來。
這個相親對象家裡條件很好，待人真誠。
因為擔心女生一個人不安全，他主動提出送我回家。
在對上陸風遙的視線時，我愣了愣，臉上的笑容很快消失。
熟悉的場景，讓我一下子想起回國那天，陸風遙和陳沫沫就是這樣看著我。
似乎是看出來我們認識，相親對象很有禮貌地和我道別，這才離開。
「你要和他結婚？」
直到對方走遠，陸風遙才開口。
他若有所思，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恍若未聞，繞過他上前，摁下了電梯的開關。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陸風遙，是你親口說的，單身，未婚。」
在陸風遙想要拉住我的手時，我側身躲開，抬起頭看他。
「你知道嗎，你對陳沫沫的樣子，是我從十八歲時一直都夢想的模樣。」
「可是現在，我已經二十五了。」
陸風遙是個膽小鬼，他不敢袒露自己的愛意，自卑，逃避。
在我靠近他的時候，他隻想著避開我的光。
「你會和他結婚嗎？」
陸風遙沒有回答，隻是一遍遍地重復著這個問題，固執地看著我。
我看向了他的無名指，上面的素戒不知道什麼時候取了下來。
電梯門在此刻打開，
我徑直走了進去，摁了關門鍵。
陸風遙沒有跟上來，他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電梯門已經合上，我看著不斷上升的數字，發起了呆。
我會結婚嗎？
直到將鑰匙插入鎖扣，我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著陸風遙的問題。
在許多人眼裡，女人的職責就是結婚生子，最後為家庭操勞一生。
就比如，我的父親開了幾家公司，名下有許多產業，可是所有人都隻羨慕我未來的丈夫。
明明我是獨生女，是合法繼承人，他們卻下意識地看輕了我。
在陸風遙身邊的那幾年，我真的是心甘情願自折雙翼的嗎？
在門打開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8
我沒有再繼續相親。
一是在我的觀念裡，
我從不覺得無縫銜接是好事。
我固執，對待感情更認真。
不然也不會在陸風遙的冷言冷語下，堅持那麼多年。
在感情上經歷挫折後，我開始將全部的精力放在事業上，全身心地投入。
在和父親商量後，我決定先從實習生做起，慢慢接管公司。
大學那年，為了能幫助陸風遙，我學的是不擅長的金融管理。
可以說，陸風遙白手起家的事業裡，也有我的一份助力。
最早他的團隊隻有幾個人，我幫他看合同，幫他談業務，幫他跟進項目。
隻是後來陸風遙事業順利起來，我便隱居幕後，安安分分地洗手作羹湯。
而如今的我，在脫離了戀愛腦後，隻想給自己幾巴掌。
最純粹那年，我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將全部的賭注下在了陸風遙的身上。
故事的最後，感情與事業滿盤皆輸，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許久沒接觸這些東西，我已經有些陌生，隻能重新將那些知識拾起來。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浮躁，反而求知若渴。
我拼了命地追趕上其他人的步伐。
像一塊海綿一樣，在知識的海洋裡一點一點地膨大。
直到最後，我從投簡歷開始，走上了我的事業之路。
等我順利通過面試入職的時候，心裡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在一次下班的路上，我發現了在我家門口徘徊的陳沫沫。
她已經沒有了第一次見面時的光鮮亮麗，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四目相對的時候，我看見了她通紅的眼眶。
陳沫沫的身上，總帶著一絲鮮活的氣息。
恍惚間，
我像是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我沒有邀請她進屋。
她飛速地看了我一眼，語氣裡是滿是委怨恨。
「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為什麼沒有S在 M 國？」「你為什麼又要招惹陸風遙，他現在不要我了，你開心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剛剛成年的小姑娘，心事總是藏不住。
其實在陸風遙對我手術一無所知的時候，我就猜到了，肯定是誰刪了我發給他的信息。
但這不是借口。
作為一個有女朋友的人，讓其他女生拿到手機，並且有機會刪掉短信。
本來就是原罪。
我慢吞吞地理了理衣服，沒有再看她，聲音很平靜。
「你口中的那個人，或許對你很重要，對過去的我也很重要，但是現在，他不過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過客。
」
「我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你有本事就去追回來，我不會是你的阻力。」「你的敵人不是我，哪怕你們在一起了，你的危機也應該給未來許許多多和你一樣的女孩子。」「那些明明知道對方有男朋友，還要纏上去，那些不管先來後到，錯把激情當愛情的女孩子。」
初次見面的時候，陳沫沫當著我的面打開了那道門鎖。
在那一瞬間，我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迷茫地站在原地。
可是現在，我打開了自己家的門。
位置顛倒，換成我在光亮處看著她。
我收回了目光，沒有再看她，裝作沒有察覺到她眼裡泛出的淚花。
私心裡，我不會喜歡陳沫沫，也不會有什麼和和氣氣的局面。
我抬起頭，走了進去，當著她的面，果斷將門關上。
晚上的時候，
我清理起了手機裡的聯系人。
人生的過客有許多，在分道揚鑣後，很少會繼續保持聯系。
在我的好友列表裡，起碼半數都沒有再聯系，都成了無關緊要的人。
終於刪到了陸風遙。
我意外雙擊了陸風遙的頭像。
聊天界面上，很快觸發了他的拍一拍。
「我拍了拍陸風遙並說別生氣了。」
熟悉的字眼冒了出來。
記憶回到了之前的一個午後。
那時候陸風遙剛談好了一個合作，大概是心情好，他任由我打開了他的手機。
以前的陸風遙不願意讓我看他的隱私，總對我有著很強的邊界感。
在他的縱容下，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鎖屏，不忘試探性地看一看陸風遙。
再沒有看見陸風遙臉上的怒意後，
我欣喜地將他的手機壁紙換成了我們的合照。
將他的頭像換成了我發給他的情侶頭像，改了改他的拍一拍。
從那之後，每次我和陸風遙吵架時，我都會拍拍他的頭像，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在我與陸風遙為數不多的回憶裡，甜蜜的時刻太少了。
我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和他相處的曾經，已經開始慢慢模糊。
在我愣神的時候，陸風遙已經看見了這條拍一拍，發來了一個問號。
不等我回復，他又迅速地撤回。
昵稱不停地在陸風遙與對方正在輸入中跳轉。
在一切都沒有發生之前，我刪掉了他。
10
從那天起，我就沒有再見過陸風遙。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幾年，我成功用實力證明了自己，
接管了父親的企業。
我的名聲越來越大，反倒是陸風遙從炙手可熱的新貴到悄無聲息。
網絡信息更迭太快，他也漸漸退出了大眾的視野。
若幹年後的同學聚會上，我再次見到了陸風遙。
記憶裡風華正茂的少年，如今失去了光鮮亮麗的樣子。
他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獨自一人。
直到談起曾經，這才有人舉著酒杯與我遙遙相望。
「當年，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晴晴和陸風遙，你明戀,他暗戀。」
我閉上眼，不經意地擺弄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上面的鑽石在燈光下發出細碎的光芒,很快對方便注意到了，停止了話題。
我與陸風遙分手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許多人都開玩笑說我先斬了意中人，才成為事業神。
「你要結婚了？」
聚會的最後,我在外面等車，陸風遙站在了我身邊。
我沒有回答，隻是看著空中飄揚的雪。
海市的雪總是來得很早,不過才一會兒,地上就已經積起了薄薄的一層。
剛剛說話的，是陸風遙的熟人。
他什麼意思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無非是想再撮合一下,挽留我們之間的感情。
畢竟我與陸風遙的七年,是轟轟烈烈的七年，所有人都覺得我深情至極。
司機很快到來，在陸風遙欲言又止的時候，車門被打開,裡面跳出了一個小女孩。
她笑嘻嘻地抱著我的大腿叫媽媽,我牽起對方的手,目光這才放在陸風遙的身上。
他臉色蒼白，看起來一副很是心碎的樣子，站在那裡。
直到我上了車,
我才聽見陸風遙的話。
「……祝你新婚快樂。」
我隔著車窗與他相望，就像是當年離開京市時。
記憶裡的少年與現在的陸風遙的樣子漸漸重合,我垂下眼,回了句謝謝。
剛剛的聚會上，我聽見陸風遙和其他人說,公司的發展止步不前，他即將出國。
今晚的航班，歸期不定。
旁邊的小侄女見我一直沉默，湊過來扒拉著我的手。
她現在剛學會說話，見人隻會喊媽媽。
戒指是我自己買的,我也沒有結婚。
隻是這些,我都沒有和陸風遙解釋。
直到深夜的時候,陸風遙打來了一通電話。
像是多年前我登機時，給他打過去的最後一通電話。
可這個手機卡我已經很久不用，
設置的靜音，沒有接。
第二天晚上,那趟航班出事的消息在網上傳開,大家都談論著兇多吉少。
開始有乘客的親人尋親認領,可是陸風遙的父母早就意外離開。
沒有人記得他的存在,也沒有人為他站出。
我嘆了一口氣,最後撥打了他朋友的電話。
人生不過三萬天，關於這一頁，我終於翻了過去。
我站在落地窗前，俯視著海市的景色。
這裡是市中心,下面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美不勝收。
這是我在京山從未見過的景色，也從未站過的高度。
我的嘴角上揚,終於真情實意地笑了，像是找回了十八歲那年的心跳。
人山人海人來人往，自尊自愛自由自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