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到底是不尋常。
越是臨近那日，我越是心慌，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終於，謝子辭的噩耗還是傳來了。
我又去了城樓，遙望他離開的方向，後悔那日沒好好告別。
「夕兒，你很想當寡婦嗎？」
我想，這個問題，其實也可以有別的答案，可是他聽不到了。
20
外界都傳謝子辭因病去世，S在江南。
可沒有他的屍首，隻有太子送來的衣冠。
衣服上血跡斑斑，破爛不堪，不是養病之人該有的狀態。
想來他去的是塞北，S於戰場。
我給他立了衣冠冢，聲勢浩大，往隆重了去辦。
婆母林氏再次試圖讓林家人介入謝府，被我喂下一劑藥，變得昏迷不醒。
我有的是手段。
謝子辭曾說，林氏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記事起就被養在林氏膝下。
「兒時，我以為是我頑劣，所以母親不喜。後來立了戰功回來，才知道……」
當初他遇害，林氏曾試圖要他性命。
若不是太子出現及時，他怕是早已歸西。
葬禮當天，賓客雲集。
皇上更是下了聖旨，金銀財寶成筐地往將軍府抬。
他們忽然記起來，謝小將軍是為國捐軀，S得光榮。
「要想俏，一身孝，表嫂今日打扮這般風光，是為了慶祝什麼嗎？」
林茵茵的話很是突兀，引得眾人看過來。
「表哥才去世，表嫂怎的一滴眼淚都沒有？還是說你早就盼望這天了？否則表哥去江南養傷，
表嫂為何不去？
「表哥才走，姑母就重病不起，日後謝家都到了表嫂手中，也不知誰有福氣，能娶到表嫂這樣的人。」
眾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我瞬間紅了眼，氣得站不穩。
「你怎能這般想我？
「我這身穿著不過是最平凡的孝服，不穿這些，難不成還穿金戴銀？
「今日諸位皆在，我沈夕以我父母名義對天發誓，此生隻有謝子辭一夫，絕不再嫁！」
抽泣聲傳來，眾人對我肅然起敬。
林茵茵紅著臉，咬牙瞪著我。
我撲到棺木前哭得梨花帶雨。
「夫君，你怎麼忍心拋下夕兒！林家人這般欺負我，這般欺負我……
「夕兒也不活了，你帶走我吧！」
我號啕大哭，
可哭著哭著眼淚好像真的止不住了。
林茵茵在眾人凌遲的目光中狼狽出逃。
林家從此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
我的世界也清靜了一段時間。
可靜得出奇，我時常恍惚，好像謝子辭就在身邊，從未離開過。
院子裡的桂花樹下，他長身玉立，對著我勾唇淺笑，問我想不想去塞北。
他說：「塞北天地寬廣，風都是自由的。」
午夜夢回時，他的臉放大在眼前，見我看過去，猛地紅了耳尖，捂唇低低地咳嗽。
他說：「抱歉，是吵醒你了嗎？」
我初掌中饋時，他總尋著機會發難，趕走府上好些奴僕，後來發現都是婆母和林家的人。
那日，我見街頭人頭攢動，一家三口的畫面闖入視線，心弦被觸動，久久不能回神。
耳邊，
他低低的聲音繾綣溫柔。
「夕兒，我們回家。」
謝子辭，你怎麼沒有回家呢？
21
又是半年過去。
伯娘找上門來。
她如今佝偻著背脊，臉色蒼白，嗫嗫地說話。
「你如今守著偌大的謝府未免孤單寂寞了些，不如去永安侯府幫你姐姐。」
我疑惑：「姐姐不是過得挺好的嗎？當初可是伯娘自己非要讓她嫁的。」
「這不是一直沒懷上孩子嗎？你肯定能行。等你有了孩子，過到你姐姐膝下，那可就是侯府的嫡長子！」
好響的算盤。
我嗤笑了聲：「我此生隻愛謝子辭一人，伯娘回去吧。」
「你別不識好歹！讓你過去當妾是看得起你！」
她怒目而視，氣得臉都變形了。
「來人，送客！」
我起身整理衣服。
立即有人押著她扔出去。
我靠著當初本就豐厚的嫁妝和財產，如今坐擁無數財富。
京城的風向如今可都是我說了算。
22
當晚。
謝家家丁抓了個人。
我瞧著被壓在地上的顧長風，皺了皺眉。
他不甘心地盯著我。
「不是這樣的，沈夕，我娶的人明明是你，明明是你！你為什麼不肯嫁給我？」
我一個眼神，他們放開他。
顧長風得了自由立即朝著我撲過來。
被人一腳踹開。
他蜷縮在地上疼得打滾。
「如今謝子辭已經不在，我娶你，我不嫌棄你還不行嗎？
「求你了，
回來好不好？
「沈馨都是裝的，她不愛我。夕兒，我愛你，你知不知道前世你去世後，那些女人都不如你！
「子言，你難道不想念我們的孩子嗎？你難道不想他們回來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臉痛苦。
「你懷念的是我將你照顧得無微不至，是我在侯府任由你們拿捏，是我八年生七胎讓你面上有光，是我父母的名聲給你帶來的官運亨通。
「你假模假樣不肯納妾，是為了你的臉面，甚至子言，也是因為他給你帶來榮光，你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
我轉身就走，示意將軍府的人把他扔出去。
上回太子找我借錢，借了多少來著，二百萬兩。
我又給了太子六百萬兩，條件是讓永安侯府和沈家永無翻身之日。
太子驚訝地盯著我看了半天。
「你是為了謝子辭？」
我愣了一下。
現在的永安侯府和沈家都是強弩之末，壓根不需要太子出手，我願意給這麼多錢，存了些私心。
我希望邊疆的戰士，能吃飽穿暖，我想，謝子辭也有這樣的願望。
太子定定看了我許久，同意下來。
他沒有理由不同意，邊關在打仗，正是缺錢的時候，我給得太多了。
永安侯府和沈家都塌了。
伯娘S得比前世更早，外室生了個兒子，堂兄被牽連入賑災貪腐案，堂姐雖嫁給顧長風，但也成了對怨偶。
她發現自己重活一世，竟什麼都沒改變，氣急攻心而亡。
伯娘去世沒多久，堂姐沈馨發現顧長風在外面養了個小妾，長相與我相似。
她大鬧一場，顧長風卻說：
「我與夕兒本該琴瑟和鳴，
一切都是因為你！
「你這蛇蠍心腸的歹毒婦人！害了我本該榮華富貴的一生！」
沈馨瘋了！
「誰又來賠我榮華富貴的一生！啊！」
她衝過去，剪刀刺在顧長風的脖子上，鮮血橫流。
臨S時，顧長風奪走她的剪刀，刺入她心髒。
聽說，那日嚇暈了好些個丫鬟。
23
三年後。
我在某個邊陲小鎮辦了個孤兒所。
裡面是我最近一些年走南闖北收養的孤兒，女孩居多，還有幾個身體有殘缺的男孩。
我讓手底下的人教會他們基本的生存能耐，打算養到他們十五歲後，就全都扔出去。
同年，與敵國的戰爭取得前所未有的勝利。
前線打仗的是個戴面具的將軍，聽聞與當年的謝小將軍長相相似。
那晚，我在屋頂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也喝了些酒。
謝子辭是我人生中一場華麗的煙火。
耀眼，遙遠又虛幻。
南柯一夢，醒過來我還是那個寡婦。
旁人問我，夫君是何人。
我說：「是我很愛之人，去世就再也無人能比得上他。」
他們都說我深情，也想成全我深情，因此敬重我，不打擾我。
如此，極好！
「今天那個人又來了嗎？」
「來了，盯著夫人看了許久，我告訴他，夫人隻喜歡她夫君，不會喜歡他的。
「他好像很傷心，又好像很開心。」
我聽著孩子們的討論，往路口方向看了眼。
烈日炎炎，空無一人。
正當我收回目光時，
瞥見牆根處一抹湖藍色衣料，一瞬便僵住。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我勾唇淺笑，扔了手裡的料子，提起裙擺跑過去。
沒人。
我想我或許是眼花了。
番外：謝子辭
我十歲時，聽我娘說要將沈家姑娘介紹給我當媳婦。
可我從未見過她。
直到我十二歲那年，見到她蹲在牆角，面對著牆偷偷抹眼淚。
她好小，小小的一團蜷縮在那裡，讓人心疼。
那時叛亂才被平息，整個京城都百廢待興，正在慶祝一場正統的勝利。
這樣喜慶的氛圍裡，小姑娘的悲傷微不足道。
可她才剛S過父母。
聽說女孩都喜歡吃糖，我買了最大的糖葫蘆，等再過去時，她已經走了。
她站在沈家伯娘身邊，
乖巧得體，笑得牽強。
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悲傷分明還未褪去。
「就隻剩下孤女，我不幫襯著，誰來幫襯？
「我疼她還來不及，會當親女兒教養。
「可憐的孩子。」
我那時不懂，想著好在她還有伯娘疼愛，應該很快會好吧。
次年，我毅然決然上了戰場。
我希望世上再無戰亂，再無她這樣的女孩，我想保護她。
娘給我的書信中說給我定了親，是沈家大姑娘。
我愣了許久，不明白怎麼忽然就變了。
後來聽聞是她祖母親自為她求了永安侯府的姻親，我想她應該是喜歡顧世子的。
可我有些不甘心，我還未讓小姑娘認識我。
我受傷瀕臨S亡時，忽然又覺得，這樣也好，還好我不是她未婚夫婿，
不然她又該哭了。
戰事告一段落，勉強打了個平手，我和太子都懷疑有奸細，於是故意誇大我的傷情。
等我迫不及待回京後，一切都變了。
被太子發現我娘給我的藥膳裡有毒，他要去S了那毒婦。
被我制止。
她到底養我一場，府中錢財被我控制在差不多的水平，有盈餘，但也餘不了多少，她想要將軍府，給她就是。
可我依舊費了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也是那時候，我意識到沈夕可能也並不開心。
我聽說顧世子對她極好，真可惜，她身邊已經有人了。
奸細一直沒找到，我病情就一直「未好」。
聽說沈家大姑娘不想嫁給我，也好，我不喜歡她。
卻沒想到，沈夕忽然開口,遞送了給別人準備的劍穗。
我不知道她是何意,
可見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莫名不想拒絕。
我成親了。
盡管後來我明白她似乎隻看重我將S之人的身份。
哦，對了，還看重了謝府的家財和地位。
我鬼使神差地都想給她。
府中中饋實際上沒什麼盈餘，但見她感興趣,我幫她爭取回來,又讓阿元往裡面填補不少東西。
她抱著賬本時竊喜的樣子,讓我心情也跟著變好。
後來我才知道，她原來記得自己的前世，顧世子逼著她一年生一個孩子。
我看著她眼底的恐慌，心疼得不行。
原來如此。
難怪她想當寡婦。
顧長風的身體我讓人做了手腳,他敢這麼算計我的姑娘,我也讓他得不償失。
邊關戰事又將興起，太子找上我,想讓我一次把他們打趴下。
我也正有此意。
戰事一觸即發,我不得不走。
奸細始終是大患，我和太子商量著以養病的名義去江南，實際上去塞北,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臨走前,我想抱抱她。
其實更想開口讓她等我。
但我說不出口。
我告訴她林氏曾對我動過S機,讓她不留情面。
她果真手段了得。
奸細一直找不到，我軍損失慘重，我不得已假S脫身,暗中探查。
太子說她看上去並不悲傷，隻在林家為難時慟哭一場。
她還是喜歡當寡婦。
算了，謝小將軍S去便S去,我換個身份活著吧。
前線糧食短缺，太子來信說找她借了錢。
還說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我盯著信笑了又笑。
果真是我看上的小姑娘,好生想她，我想等戰爭勝利了,再去問一次。
可惡！
我好不容易打了勝仗回去,謝家早已經人去樓空。
太子說她興許不願意等我。
「不,隻要她還是寡婦,就是在等我。」
「瘋子！」
太子登基要論功行賞，我交了兵權，想要她之前給他的六百萬。
「分期付款也行。」
我丟下句話就離開。
我找到她了,卻不敢見她，好怕她還是想當寡婦。
好險,有次差點被發現了,還好我躲得快。
可是,隔壁的秀才總給她送東西,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該S！
沈夕你不是想當寡婦嗎！不準對著他笑！
我忍不了了！
終於，我站在她面前，她卻目不斜視地經過我,像是陌生人一樣。
「你答應的劍穗還沒做給我。
「我吃了斷子藥，生不了孩子。」
我追著她的背影說了兩句話。
她猛地僵住，雙肩抖動似乎在哭。
我嚇得不輕,手足無措地哄，真的，大軍壓境我也沒這樣緊張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