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概半個時辰,你們就能撿到仙髓。我瘦了許多,身上沒多少肉,興許用不到半個時辰……」
說起這個,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語氣很輕,「仙髓還回去,從此,我不欠你們什麼了。」
嶽瀾不以為意,「夠了,本君的話不會說第二次,回來。」
我笑了笑,「嶽青嵐死在了那場叛亂裡,我們說好要在一起的,我就不回去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推開了鬼蜮的大門。
霎那間陰風怒號。
「阿姝——」
一道睚眦欲裂的喊聲被淹沒在厲鬼的哭嚎聲中。
我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很快,我就沒精力去想這件事了。
身上的皮肉幾乎瞬間被厲鬼撕扯、咬碎。
我疼得蜷縮起了身子。
大口地嘔出鮮血。
遁入黑暗前,我握緊了嶽青嵐的那串手串,內心是難得的平靜。
身體變得很輕。
很輕。
某一刻,小姑娘歡快的聲音遠遠傳來。
「咦,
雲姝神女,你終於找到你的仙髓啦?」大夢一場,我終是想起。
我是丹穴山的雲姝神女。
上古以來,天地間誕生的第一隻九羽鳳凰。
……
06
自我回到丹穴山,已過月餘。
春日天暖,門前的無望溪中流水潺潺。
我倚在窗前,聽正殿回來的小仙娥嘰嘰喳喳地八卦。
「聽說天界的嶽瀾帝君近來瘋了,因為一個凡人,差點將一神女打得魂飛魄散。」
「啊?哪位神女?」
「記不清了,好像叫什麼華的……如今天上那群神女仙女的,多如牛毛,是個人都敢尊稱自己一聲神女了……」
「隻有咱家哪位,承襲上古鳳凰血脈,才稱得上神女吧……」
「噓!神女剛剛尋回神髓,莫要打攪她休息。」
仙娥的交談聲漸漸遠去。
我望著滿園春景,陷入了沉思。
自盤古開天闢地之初,我們鳳凰一脈便世代隱居於丹穴山。
我娘親幾百萬年前曾隨女蝸娘娘補天納海。
後承女娲神力,誕下我這麼一隻鳳凰。
因此,我的神髓自誕生之日起,便蘊含著上古神力。
爾後數千年,鬼界屢次進犯,與仙界打得不可開交。
我阿娘與天界的商玄神君幾乎耗費全部神力,將鬼界封存進鬼蜮,商玄神君因此閉關千萬餘年。
而年幼的我,也因為隨阿娘顛沛流離,不慎遺失仙髓。
原來我歷盡苦楚,遍尋不得的仙髓,竟然藏在明華的身體裡。
想起與嶽瀾的種種,我竟覺得恍如隔世。
小仙娥在這時突然敲響門窗,打斷了我的思緒:「神女,今日天界來人啦!」
「所謂何事?」
小仙皺眉回憶:「兩件事。一則是商玄神君出關,邀您前去觀禮;二來,是天界的嶽瀾帝君替妻求藥,老神君要小仙來問您的意思……」
「妻子?」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點。
「正是那個叫明華的仙女,吃了夫君一掌,半條命都沒了,嶽瀾帝君又後悔了,大費周章求到您頭上。
」我們鳳凰一族,有一門奇藥,可生死人,肉白骨。
用料正是鳳凰自誕生之日起的第一顆眼淚。
是以每隻鳳凰終其一生,隻得一顆。
我阿娘當年同我爹吵架離家,傷心落淚,凝成了歸魄丹,被青丘狐族族長求去,救其愛妻。
如今,託嶽瀾的福,我也有了一顆。
我搖著一柄折扇,淡聲道:「商玄神君於我們丹穴山有恩,自該赴宴.嶽瀾帝君的事,恕我無能為力。」
小仙將我的意思回稟之後,我阿娘便草草打發了嶽瀾。
隻說我身體抱恙,不便待客。
07
半月後商玄戰神的出關日,我代丹穴山去天界赴宴。
今日天帝將宴席設在與鳳山下。
因為商玄要從與鳳山中破山而出。
破山時,迸發的靈氣於仙族修煉大有裨益。
沿途,我不可避免要經過聚仙臺。
昔日明華就是在這裡,將還是凡人的我打得半死,上頭還留有我的血跡。
囚禁我的鐵鏈,如今正鏽跡斑斑地盤踞在原地。
我正出神,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雲姝,我正想去丹穴山尋你,沒想到你早就到了。」
華玉自遠處奔赴而來,「幾萬年未見,眼神還是一樣的不好使。」
我笑了笑,「差點忘了你。」
華玉是青丘族長的長女,自她阿爹過世後便承襲了青丘的族長之位。
與我交情匪淺。
華玉指著那鐵鏈,「我最近才聽到的瓜,嶽瀾帝君拋棄糟糠,逼得凡人妻子衝進了鬼蜮,又娶了另一個神女。」
她說話的神態,一如當年同我講東海太子強娶自己小娘的八卦一樣興致勃勃。
隻是這件事,於我來說實在算不得新鮮。
一路走來,不少人朝我見禮。
我遮掩了容貌。
眾人瞧不清我,亦不知我閨名,便尊稱我為雲三殿下。
大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參會的仙君。
遠遠地,我便看見了嶽瀾的身影。
如今他身邊正坐著明華。
錦衣華服,卻還是蓋不住臉上的死氣。
華玉懟了我一下,「瞧,聽說那個明華還沒拿回仙髓,快要死了。」
天帝清了清嗓子,同我寒暄:「雲三殿下,老神君一切安好?」
老神君便是指我阿娘。
她與商玄神君一樣,是如今天界的頂梁柱。
無人不捧著敬著。
我點了點頭,「謝天帝掛念,我阿娘一切安好。」
似是感應到什麼,嶽瀾幾乎是瞬間望過來,目光宛若利刃,想要穿透我施的障眼法。
明華好奇地打量著我,見瞧不清我的容貌,便興致缺缺地重新窩回嶽瀾懷中。
華玉嘖嘖搖頭,「光天化日,摟摟抱抱,什麼做派……」
她話音剛落,就見小仙將我倆的座位引到了嶽瀾身邊。
華玉嫌他晦氣,堅決不想挨著嶽瀾坐。
這位置,便留給了我。
嶽瀾的目光在我的膝蓋上略過,淡聲道:「雲三殿下有禮了。」
我點了點頭,並不想搭理他。
明華慘白著臉,開口說道:
「聽說丹穴山的歸魄丹可生死人肉白骨,
請雲三殿下開恩,救明華性命。」我瞧著她欲語還休的模樣,覺得有意思極了,「嶽瀾帝君,我同你好像並沒有太多交情……」
「是明華唐突了。」
嶽瀾扶住明華的腰,「不過我妻子確實需要雲三殿下出手相助,就當我欠你個人情,可好?」
我搖頭笑開,「可我聽說,帝君的發妻,可不是這位。」
嶽瀾一怔,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人死不能復生。」
好一個人死不能復生。
我慢慢飲下口酒,悠悠說道:「可我不想救她,怎麼辦呢?」
華玉一愣,想必是詫異我待人刻薄,她第一次見。
明華瞬間淚如雨下,伏在嶽瀾臂彎裡氣息奄奄:
「殿下生來便是富貴命,怎會憐惜我們這等小仙的死活……那些說您菩薩心腸的話,不過是誤傳罷了。」
我笑道:「你這話有趣,歸魄丹需要我的眼淚來做,我真正傷心了才會有。這樣損己利人的事,我怎會做呢?
」明華臉上閃過一絲蒼涼,「為神者,不度眾生,妄受萬人敬仰。」
我微微一笑,揮手斬下一道風刃,在明華臉上擦出深可見骨的血痕。
明華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發難,悽厲地慘叫著倒在我腳下,
「神女為何氣性如此之大,一言不合就要抹殺他人性命!」
她聲音大,吸引了旁邊不少人的注意。
嶽瀾將她護到身後,「雲三殿下,這是在天界。」
我支著頭,懶洋洋玩弄著指尖凝聚的法力:
「上次逼我阿娘拿出歸魄丹的龍神,已經死了幾百萬年了,帝君覺得,你這毫無教養的小妻子,比得上當年威名赫赫的龍神?」
明華受了屈辱,滿臉不甘:
「殿下不答應便罷了,我天界仙藥眾多,並非非要求你不可。」
我又一道扇風揮下。
啪的一聲。
明華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全場一片寂靜。
我輕聲道:「那你嘴賤求我幹什麼?」
明華還想說什麼,與鳳山此時傳來一陣巨響。
緊接著,天地色變,地動山搖。
一派祥雲霧騰之間,充沛的靈氣猶如浩瀚的大海,向四周迸射而去。
就連明華慘白的臉都恢復了一層血色。
隻見與鳳山澗,一道青衣虛影立在茫茫雲海中。
從容淡雅。
他虛虛朝空中一握。
嗡的一聲。
山海間傳來一聲劍鳴。
一把明晃晃的銀劍穿雲破海,化作一縷浮光,落入青衣男子手中。
我猛地站起,撞翻了膝頭的酒盞。
霜九劍!
那是……嶽青嵐的劍。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我便騰雲駕霧,朝著雲海中衝去。
08
當年嶽青嵐死於萬箭穿心,我在他死後,亦是用霜九劍自刎而死。
後來我跟隨嶽瀾回到天界,曾問過霜九劍的下落。
嶽瀾隻說:「本君不缺神兵,一柄普通的劍,丟了便丟了。」
如今霜九劍能被召出,足以說明,霜九並非普通的劍,而是神兵。
隻是,霜九劍為何跟隨商玄而去?
我飛奔到與鳳山下,落地時栽了個踉跄,
撞開了四周濃鬱的霧氣。眼前人漸漸清晰起來。
一雙澄澈寬和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身影。
明明容貌不同,可他手持霜九劍的樣子,分明是嶽青嵐……
商玄似乎詫異於我的闖入,微微一笑,「姑娘尋我何事?」
霎時間,我的眼淚流了出來。
急急忙忙解開法術,恢復本來的容貌。
「你……你認識我嗎?」
商玄微微一怔,聲音似清風過崗,溫柔清雅:「鳳三姑娘,你小時候,我抱過你。」
霜九劍在商玄的手中,發出親切地嗡鳴。
容貌可變,神兵認主是不會變的。
他分明就是嶽青嵐。
隻是出於某種原因不認得我罷了。
那嶽瀾呢?
嶽瀾難道是騙我的?
我思緒混亂,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商玄見我如此,斂去笑意,「鳳三姑娘是我天界貴客,若有人讓你受了委屈,大可同我講。」
我有太多的東西要弄清楚,當務之急,是想辦法待在商玄身邊。
便扯謊道:「我與我阿娘吵架,
被她從丹穴山趕出來了。」商玄笑了笑,「無妨,你多待一些時日,等你阿娘氣消再回去也不遲。」
不一會兒,一群人急急忙忙湧入,天帝松了口氣,
「商玄神君順利出關,我等懸著的心,就算放下來了。」
等眾人看到我的容貌,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你是……」
我解了法術,容貌自然與凡人雲姝的樣子相同。
嶽瀾的瞳孔在看到我臉的那一刻,狠狠一縮。
「阿姝……」
明華被他捏痛,叫了一聲,也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