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3
往後的日子裡，我就在李公公家安頓了下來。
每日我都會跟著李公公學字。
漸漸地我也認識了許多。
也明白了許多實事。
皇上確實已經沒了。
現在我們所處的是以民為國的國家。
民。
聽上去就讓人深深地歡喜。
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李公公為什麼要幫我。
還有，那本《新青年》雜志，李公公也並未教我去看。
每當我問起，他總是讓我自己鑽研。
吳少爺所送的那本書，也被李公公藏了起來。
他說了，當我什麼時候看懂《新青年》，那本書就自然會回來。
我不懂。
但我知道，現在的日子，是我所歡喜的。
時間，也會這麼往前。
14
「阿婉，你穿的是什麼！你還有沒有婦道人家的守則！你還要不要臉！」
那日，李公公府內空無一人。
收管信件與讀信的小廝，也不知去了何處。
母親的家書，就這麼到了我的手中。
開了信。
我原以為是母親想問問我的生活。
可入目的就是這麼一行加粗紅字。
我隻一下子覺得掉入了深淵。
「你父親的官運究竟有沒有打點！你莫不是真的喜上了李公公！」
這麼些日子，母親從未來看我。
可這次信來，她關心的，卻隻有父親的官途。
是了。
隻有我讓李公公保父親上任，
那麼母親的地位也能水漲船高。
這才是我嫁給李公公的目的。
這也是我沒自S的原因。
但皇上，不是早就沒了嗎？
愣愣地拿著手中的信。
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麼看到這信了，真是聒噪。」
伸手扯下了我眼前的信，李公公看也不看一眼，隻是將它撕了個粉碎。
「今日的字你可曾學了？就有空看這些？」
「李公公，你說我，我做的是錯的嗎？」
積攢在心底多月來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望著眼前的老人，我痛哭流涕。
「誰知道呢？」
自嘲地笑了一笑，李公公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進宮？」
「那年，
我家遭了胡子的搶奪，糧食都被奪完了，原本朝廷的救災很快就來，可那些官員們卻層層克扣。」
「是我娘，我娘用她的肉換我活了下來。」
望向了遠處，李公公的眼神越發深邃。
「你以為我想進宮嗎？可進宮我才能活下來，但隨著我越往上爬才越發現。」
門外傳來了些異動。
停頓了下來，李公公轉頭看向了我，深深吸了口氣。
「這朝廷早已無可救藥了！八國啊！那可是八國啊！割了多少的地，賠了多少的銀！」
「那時候我就知道，害S我娘和我妹妹的不是那些官員，而是朝廷！他們賠的不是銀和地，而是人命！」
「丫頭，我已經走不下去了，我能做的就是教你識字。」
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李公公別了過身，面朝大門，一揮袖道：
「你有沒有走錯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隻有不斷向前，才會找到真正的路。」
「你，走吧。」
15
我就這麼被李公公從後門趕出了府。
就如我來時一樣，從側門進入。
走在寒冷的街頭，我不知去往何處。
路上來往的都是留著辮子的軍隊。
我不知道哪兒惹怒了李公公，隻記得他與我說的那些話。
失魂落魄地走著，看著這些軍隊，我想著回去。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把那當成了家。
隻要回去，跟李公公說說好話，那麼他就能繼續教我識字了吧？
摸了摸背上的包裹，那本《新青年》雜志卻被遺忘了下來。
嗯。
再買些李公公愛吃的菜。
就說我回去拿書。
可我剛起了這念頭，
一股心悸就迅速地傳遍了全身。
近乎癱軟地彎下了腰，我猛地轉過了頭。
來處已經冒出了一股黑煙。
李公公！
肯定是李公公！
捂著胸膛，我大口地呼吸著，向來處跑了起來。
縱使我已腿腳發軟。
這不是真的！
李公公隻是看了母親的信，才生氣的。
他趕我出去，隻是讓我再堅定堅定自己的路。
他這麼好的人，絕對不會出事！
拼命地扒開了圍觀的人群，我用盡了全力。
但，淚終還是不住地流了下來。
朱紅色的大門早已化作了灰燼，門口威武的獅子也被人鑿去了頭，熊熊的烈火仍在燃燒著殘木。
「這閹狗真是活該！」
「就是！
辮子軍來了，聽說紫禁城那位也……定是有人怕這閹狗東山再起報復！」
周圍人的私語，就如利刃讓我的心刺痛。
「不，李公公才不是這樣的人！」
看著圍觀私語的人群，我拼命地推開了他們，想往裡衝去，卻又一次次地被火光衝了出來。
「喲，這閹狗還真有個好媳婦。」
周圍嘲笑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卻再也沒聽見。
「我的路錯了，孩子，你要堅持走下去你的路。」
「跪下去容易，再起來就難了。」
李公公的教導不斷在我腦海中回現。
圍觀的人，也早已散去了。
坐在滿是焦土的門前，望著火光燃起的李府，我再也忍不住，發出了痛苦的悲鳴。
「阿婉，
你怎麼了？」
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欣喜地回過了頭，入眼的卻是吳少爺。
望著他，我愣了神，竟短暫地陷入了平靜。
可隨後，卻又發出了更大的悲鳴。
伴隨著淚和涕，望著眼前的吳少爺，我失語。
「吳少爺，你送我的書，我已，我已找，找不到了！！」
16
辮子軍想要擁皇上，重返紫禁城。
可在十二日後，又灰溜溜地被趕了出去。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
原來民主的思想，早已沁入了民眾的心靈。
可我不明白，李公公為什麼會S。
他是自S嗎？
還是被他S？
想起了那日門外的異動，還有李公公與我最後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他是想保護我。
但我身上又有哪些可以值得他這麼做？
李公公的做法，讓我感到奇怪。
就一如三年前，我入他府中，他教我識字一般。
17
「阿婉，你可曾有好些？」
吳少爺救了我。
是他將我從李公公的府前，拉回了這座破舊的學堂。
我沒想過。
再次與他相見，會是這種方式。
望著吳少爺，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阿婉，這麼些年，我一直想與你說聲抱歉。」
輕輕地喚了我一聲，吳少爺正向了我，取下了帽子，半彎下了腰。
「我承認，那時的我留洋歸來，心有青雲志比天高，未曾為你思慮。」
「我以為，
我隻要給了你自由，給了你啟蒙，就能將你從這個牢籠中解放出來。」
「可我忘了，休妻這件事於你而言，才是真正的災。」
仍然彎著腰，吳少爺繼續輕柔道：
「後面我也去找過你，可我知道你進了李公公的府中。」
提到了李公公，吳少爺停頓了下。
「我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為什麼？」
看向了吳少爺，我輕輕地問出了聲。
「因為他就是公車上書的參與者。」
18
李公公騙了我。
他確實是進了宮。
但卻是因為公車上書惹怒了太後，被淨了身的。
他是真正有志向的愛國志士。
隻是太久在宮中沉淪，蹉跎了他的年華。
或許他也曾無奈，
也曾嘆息。
但最後終是帶著遺憾離開了深宮。
他參與公車上書的事，也隨著時間被大部分人遺忘。
人們隻記得，他是紫禁城內位高權重的老太監。
就像他曾與我說的。
人一旦跪下，想再站起來就難了。
我終於明白，李公公說的他走的路錯了是什麼意思。
「吳少爺，你要我找的答案，我好像已經尋到了。」
擦去了眼角的淚。
李公公的S，讓我看見了這條新的路。
甚至於，「這場思想」的必然。
我現在終於明白，李公公為什麼讓我穿上那件旗袍。
又為什麼會燒了我的舊宮裝。
他就如那舊宮裝一般，在過去的腐朽中，被燒成了灰燼。
「可我們真的能做到嗎？
」
環顧著這座舊學堂，我又再次看向了吳少爺。
「誰知道呢？」
與我對視了起來，吳少爺伸出了手，笑了起來。
我也同樣與他握在了一起。
19
李公公留給我的行李裡，有著大量的黃金。
我從裡面挑了幾塊，寄回了家中。
在黃金送回去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向了那座生養我的宅子，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門打開。
我看見的是，越來越消瘦的母親，還有穿著官服的父親。
他們還在做著知州的美夢。
或許他們也以為，我與李公公一樣，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吳少爺沒有說些什麼，他隻是靜靜地站在了我身後。
我與他共同將那座學堂開了起來。
我教著的同樣是，那些與我年紀相仿的學生。
但同樣的，我也在不斷地吸取著知識。
《新青年》，我也未曾丟下。
從白話文，到文學改革，再到以至於新的馬克思主義。
看著刊物上，那一個個教授的名字，讀著他們的刊物。
我隻覺得。
我們如一個個星火，共同匯聚，形成了最璀璨的星。
20
可那日，吳少爺回來時，臉色上卻滿是氣憤。
最近的事件，我也聽說了。
巴黎和會。
「欺人太甚！彈丸小國！竟也大放厥詞！」
大力地握著手中的報紙，吳少爺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起來。
「帝國！封建！當真！當真！」
顧不上再說話，
吳少爺大力地喘息了起來。
我拿起了報紙，看到了所刊登的刊物。
學堂的學生們也湊了過來。
這是何等之讓人氣憤！
「同學們，國危而俗偷，不如早S！」
終於喘過了氣，吳少爺站上了高高的講桌，舉起了自己的手。
學堂內的學生們，都望向了他。
就這一片圍望之下，吳少爺深深地吸了口氣，咬緊了牙關。
「我以我血薦軒轅！」
21
一場浩蕩的遊行就這麼展開。
我剪去了長發，跟在了吳少爺的身後。
在我們身後同樣是有著滿腔熱血的青年。
我們就這麼簇擁著，舉起了手中的長旗，盡力地傳達出我們的情緒。
吳少爺就在前方，
拼命地舉起雙臂吶喊。
說實話。
其實我與吳少爺也並不相熟。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個柔弱的書生。
可現在，他卻是與我一同前進的同伴。
於他，於李公公。
他們都算是我路上的啟蒙者。
在這一片氣氛之下，我也舉起了雙臂，隨著吳少爺的模樣,大聲地喊了起來。
但很快,隊伍就停了下來。
「阿婉,你在這等我，我去看看。」
擠開了人群，吳少爺回頭看了看我，盡力地向前走去。
我也歇了下來。
聽著胸膛內的心髒怦怦作響。
此刻的我,從未覺得血有如此沸騰。
「阿婉姐,是我們的遊行起到作用了嗎？『他們』聽到了嗎？」
身後學堂的學子,
上前興奮地問向了我。
看著眼前帶著希冀的臉，我輕輕點了點頭。
但隨後，就是三聲槍響。
穿著制服的士兵，衝進了人群,大肆地舉起了手中的警棍。
人群,慌亂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吳少爺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
望著眼前身穿制服的人，還有前進的學生們,我一時陷入了迷惘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環顧著周圍,血聲，棍聲，哭喊聲！
我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阿婉,小心！」
又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隻覺得被人狠狠撲在了身下。
是吳少爺！
他SS地將我護在了身下。
在他身上,是一根又一根飛舞的警棍。
吳少爺就這麼將我護在了身下。
盡量將我隱藏在他寬大的身軀下！
「吳少爺！」
我哭著看向了他。
吳少爺的嘴角已經流出了鮮血，可他還是笑著看向了我。
「為什麼！」
「是我們的路走錯了嗎！」
我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吳少爺將我的眼睛蒙了起來。
哭著問出了這句話,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隻能一遍遍地問道：
「是我們的路走錯了嗎！」
「不，我們的路沒錯，阿婉,你一定要相信自己，永遠不要質疑。」
吳少爺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這隻是思想上的兩個階段,我相信，新的階段很快就會到來。」
「這階段到底是什麼！
」
我不明白！！
吳少爺又說了讓我聽不懂的話,我拼命地想要推開他。
就像那天在自行車上,我想拉住他的衣角。
但這次,我沒能成功地扯住他。
「阿婉,走下去，幫我看，幫我看到。」
周圍的哭喊聲已經小了下來,吳少爺的聲音也漸漸地聽不清。
「對，對不起。」
22
夜,靜靜地過去。
我全身血汙,推開了身上的吳少爺。
呆呆地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到S,還在護著我。
遠處，傳來了一聲雞鳴。
我抬起了頭。
一輪紅日正在緩緩地升起。
後記：
「陶同志，這就是新來的吳同志,
吳李婉！以後就由你來負責吳同志的事宜。」
陶小姐？
歲月早已模糊了我的記憶，我帶著吳少爺和李公公的希冀，一直在這路上前行。
我原以為,我早淡忘了過去的那些。
可當我看清眼前人的模樣時，卻還是忍不住驚呼。
「別叫我陶小姐。」
眼前幹練的女子轉過了身，向我伸出了手：
「叫我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