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嘲一笑。
我跟陳松在一起這麼多年。
除了結婚那天，他稱了幾兩糖招待客人。
家裡再沒見過糖。
更別提什麼大白兔奶糖了。
他老說：「那玩意兒又不頂飽，又S貴，還不如多稱一斤豬肉吃吃呢！」
但，就單單今天趙佳散出去的糖，都快抵得上好幾斤豬肉了吧。
我垂下眼眸，把糖塞回她的袋子裡：
「我不愛吃糖。
「不過，這真是好東西啊！今天這些糖估計能換好幾斤豬肉了吧？」
我歪頭看向陳松。
陳松表情微怔，似乎也想起了些舊事。
在跟我的眼神碰撞後，狼狽地把頭扭了過去。
隻是他握著袋子的手，青筋暴起，
暴露出了他的情緒。
7
宋青青翻了個白眼，在旁冷笑出聲：
「誰稀罕幾顆糖，搞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今天結婚發喜糖呢！
「知道人家是有媳婦的人。還上趕著湊上去，賤不賤吶？」
趙佳臉上的笑再也維持不住。
她眼圈一紅，抽了抽鼻子。
一臉委屈地看向陳松。
陳松猛地回過頭，臉色也有些難看。
他惡狠狠地朝著宋青青怒呵：
「宋青青，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皺了皺眉，抬腳擋在了宋青青面前。
一言不發，隻冷冷地盯著陳松。
他瞥了我一眼。
悻悻地閉了嘴。
見我沒有發怒的跡象，他摸了摸鼻子，又有些心虛地解釋道：
「趙佳她第一天上工，
在廠裡一個熟人都沒有。
「我，我就是過來幫她打個招呼。」
我挑眉，勾起唇角，打斷了他的話：「這糖是你買的？」
他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半晌才含糊道：「……也，也不值幾個錢。」
我了然地點了點頭。
是了。
一半的工資說給就給。
一給就是 8 年。
這點糖算什麼。
不過，這與我也沒多大關系了。
用他的話來說，這是他的錢，他想怎麼花，就能怎麼花。
我拉過宋青青的手，轉身離去。
至於他們倆是繼續發喜糖，還是求人照顧，與我無關了。
我現在的願望就是希望轉正名單能早日出來。
這樣，
我就能早日跟他一刀兩斷。
【蔣敏，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將擁有無上自由。】
背後。
趙佳的聲音還是那樣裝模作樣。
不過，今天聲音裡的怨恨與怒意藏都藏不住：
「宋青青她太過分了！不知道廠裡怎麼會招這種人進來。」
「……陳松，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你眼睛在看哪裡？」
8
那天之後。
陳松好像變了一個人。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我是他媳婦這件事。
有天下班，居然給我帶回來滿滿一大袋水果糖。
而且直接放在了我的床頭櫃上。
屋子裡最顯眼的地方。
我瞥了一眼。
比起那天趙佳的，
隻多不少。
晚上熄燈前，他看著原封不動的糖袋子。
他猶豫半晌，輕聲開了口：
「你怎麼不吃糖？我特意給你買的。」
他又有些興奮起來，傾身靠了過來：
「你看看你喜歡哪一種，以後我專門買那一種。」
我裹緊了被子，避開他。
嗡聲敷衍了一句：「我不吃糖，怕蛀牙。」
「趙佳她……」
他還想說些什麼。
門口準時傳來了敲門聲。
「陳松，我想上廁所，你陪我去公廁一趟，好麼？」
陳松僵在原地。
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等著！」
我趴在被窩裡一動不動。
陳松憤然掀開被子。
踢踢踏踏地披上衣服，
拿上電筒就出了門。
門外，陳松還有些怒火：
「趙佳，我覺得我一個大男人陪你一個姑娘家上廁所確實不太合適。
「要麼，以後晚上你就自己去吧！也沒幾步路，周圍都是街坊鄰居的，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趙佳的聲音有些抖。
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在故作委屈：「是嫂子說了什麼？」
陳松有些不耐煩了：
「她什麼也沒說。你別什麼事都往她身上扯。
「走吧，今天我還是先陪你去公廁。」
他們的腳步聲走遠。
我陷入沉睡。
連陳松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不過，我知道。
這夜趙佳沒有找過陳松第二趟。
9
陳松不怎麼順著趙佳了。
趙佳消停了好一陣。
日子也靜下來了。
這些日子，我早出晚歸。
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決。
盡量避開跟陳松的正面接觸。
他與趙佳的一切，我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一邊默默收拾東西。
一邊等廠裡的正式工名單。
……
一月匆匆而過。
棉紡廠一年一度職工表彰大會開始了。
臺上坐滿了領導。
陳松也在內。
他在左排末。
臺下按各個車間，分區而坐。
入場之前，宋青青他們已經提前恭喜我了。
我含笑一一感謝。
笑意壓都壓不住。
今天將會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怎能不開心。
冗長的發言詞，念得人昏昏欲睡。
正打著瞌睡。
宋青青捅了我一肘子。
立馬驚醒。
精神一振。
終於到正式員工名單公布的時刻了。
「……
「最後一個：二車間的……」
我抿著唇壓著笑，雙手緊握，緩慢站了起來。
「趙佳！」
我站起身的動作，頓在原地。
整個場子裡的人，都沸騰起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聚在我身上。
低聲討論著。
手指暗暗指著我這個方向。
而我，大腦一片空白。
隻任由自己呆愣著站在原地。
無法動彈。
趙佳也站起了身。
她看了我一眼。
輕笑出聲。
隨即收回視線，昂首挺胸走上了臺。
我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的背影，到臺上。
目光轉移到了陳松身上。
對上我的雙眼。
他直接縮著頭，狼狽地避開了。
我SS盯著陳松。
任由內心的恨意翻滾。
我從來沒有這麼一刻，如此恨陳松。
哪怕是發現他跟趙佳，這些年一直聯系著。
難怪這幾天，陳松對我這麼殷勤。
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這次轉正名單裡沒有我。
還是說，這個名單就是他提上去的？
畢竟，
他是我們二車間的主任。
名單都得經過他的手。
10
直到宋青青扯了扯我的胳膊。
我才回過神。
緩慢坐回了原地。
恍恍惚惚。
直到整個會議結束。
人都走光。
我的思緒才慢慢回籠。
我站起身，想去找廠長問問清楚。
剛走到門口。
陳松攔住了我。
「蔣敏，你別鬧。
「這是所有領導開會討論決定的。
「趙佳她是初中畢業，又是第一批下鄉返城的知青。組織上很重視。」
他聲音含糊不清。
雙眼四處亂轉。
就是不敢直視我。
我啞著聲音，厲聲問道：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工作十年了，今年再沒法轉正，那就要退工退崗！」
雙眼脹得酸疼難受。
淚水滑過下颌，滴落在地。
寂靜無聲。
陳松慌了手腳。
「我養你，就算以後你在家不上班，我也養得起你。」
說完，他還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了我。
是他這個月剛發的工資。
我接過來，數了數。
完完整整。
158 塊。
比前 5 年每個月拿回來的，多了整整一倍。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完整的工資。
我盯著他，譏諷一笑。
「原來，你的工資有這麼多啊？」
他狼狽地低下頭。
一聲不吭。
我把錢扔回他的懷裡。
轉身離開。
身後，錢撒了一地。
他邊忙著撿錢，邊喊著我的名字。
手忙腳亂。
我沒有回頭。
也沒有必要再回頭了。
11
廠裡的辭退信遞到我手裡後。
我平靜地接受了。
收拾好東西，直接離去。
除了宋青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切都很平常。
就好像我隻是照常下班而已。
回家後。
陳松已經做好了一桌子飯菜。
我低垂著眸，直接進了裡屋。
被子一蒙。
直接睡了三天三夜。
陳松進進出出。
來來回回數趟。
硬是沒敢打擾我。
睡飽了。
腦子反倒清明了。
人哪兒能在一棵樹上吊S。
我，蔣敏，更不可能自此頹廢。
工作沒了。
重新找就是。
我總有一天會再站起來的。
出了房門，才發現，趙佳搬走了。
陳松第一時間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你不喜歡趙佳，正好她，她那房子下來了。她就搬走了。
「以後，我們倆終於可以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了。」
他硬扯出一抹笑，強裝作一副輕松的模樣。
可我發現我已經連跟他爭論的欲望都沒有了。
他眸中劃過一絲失落。
又強打起精神，忙前忙後地給我準備飯菜。
我照單全收。
畢竟這是他欠我的。
吃完飯。
陳松悄悄松了口氣。
他以為這事兒過去了。
可他不知道。
我初心不改。
陳松他，我不要了。
房子我也會自己去掙。
這條路不通。
我會再重新換一條路，繼續前行。
吃過飯，我出門去找活計。
而陳松，則是又被趙佳尋了個借口中途叫走了。
聽說是家裡有老鼠，她快嚇S了。
12
我遊走在大街小巷。
逢店就進。
遇人就問。
但幾天下來，毫無收獲。
國營單位，人員都是定額。
根本不會招人。
國家還不允許個體買賣。
其他小攤小販，更不可能招人。
我蹲在街邊。
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流。
毫無頭緒。
突然，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姑娘，要麼你往邊上蹲蹲？
「這地兒我要使兒。」
一爽朗嘹亮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
我嚇得一哆嗦，抬頭一看。
是個幹淨利索的大姐。
我頓了片刻。
默默往旁邊移開一寸。
她放下大背簍，就往外掏東西。
一塊格子布往地上一鋪。
眨眼間。
地上就有序地擺滿了襪子，手套，針線等東西。
我看得目瞪口呆。
這……
這是投機倒把啊！
這姐膽子真大！
不過，後面我就知道她為啥膽子這麼大了。
她的生意是真好！
她的款式新穎，花色多樣，質量還很好。
轉眼就吸引了一大批人。
而且這些東西，還不要票！
還比國營商店的便宜。
難怪姐甘心冒險。
我心裡默默算了一遍。
短短一個小時，她進項就有 5 塊 6 毛錢。
快趕上陳松半個月的工資了。
除去成本，最起碼得賺一半。
太賺錢了！
姐的小攤子，人流量一直不減。
隻是她算賬慢，有些手忙腳亂。
好幾次，差點算錯賬。
還是，我看不下去。
一直站在她旁邊幫她糾錯。
她才順過來。
她眼珠子一轉，抓了 5 塊錢塞我手裡：
「大妹子，你腦子快，你幫我算賬，姐開工資，不白佔你便宜。」
我捏著這隨意塞過來的 5 塊錢，有些不敢置信。
動動腦子，動動嘴，就能掙到我在廠子裡辛辛苦苦幹幾天的工資。
我激動得手都在抖。
攤子上的東西沒多大工夫都賣光了。
我還沒緩過勁來。
突然，隔壁攤的大喊一句：
「來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