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哄起了不安的阿奶。
阿奶也確實被這句話給安撫了,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也許都是湊巧。」
她的嘴裡,喃喃自語的嘀咕著。
次日,隔壁張老三,和村尾的大牛哥,跟爹一道去接親。
之所以選張老三,是因為,他家有兩個兒子。
阿奶想沾沾人家的子孫福。
至於大牛哥,算是本家。
因為暴雨,原本的花轎迎親,改成了馬車。
爹他們一早放了喜炮,就出了村,阿奶則是在家中準備了甜湯。
照村裡的習俗,新娘會直接被迎到後院喜房裡。
爹和阿奶則會帶著賓客,去祠堂裡吃喜酒。
「咋這個時辰,
還不回來,照理來說,一去一回的,三個時辰也足夠了。」
三嬸子一邊將紅糖丟入大鍋裡,一邊朝著外頭張望。
「轟隆隆!」
外頭雷聲轟鳴,雨勢瓢潑。
卯時出發,如今已快到酉時了。
暴雨日,天本就黑的比平時快許多。
現在哪怕屋檐下,掛上了燈籠,也依舊瞧不清屋外的情況。
「轟隆隆!」
又是一聲驚雷,雷電照亮了屋門口。
我隱約瞧見,掛著紅綢的馬車,從遠處的路口,朝著家門口駛來。
「來了,來了!」
一直立在門口候著的阿奶開了口。
村裡的長輩,趕忙拿出了鞭炮要放。
結果,無論如何,鞭炮也點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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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當是沾了雨水。
」
那長輩看了一眼鞭炮,同阿奶說著。
可又換了新的,還是一樣。
最後,等不及放鞭炮,爹他們就已經趕著馬車,到了家門前。
村裡最年長的孫阿婆,過來攙扶新娘。
這事兒,本該是羅婆子做的。
她接生的孩子多,是有福德的人。
可阿奶去羅婆子家請人時,才知曉,羅婆子病了。
這一次病的挺重,阿奶怕染了病氣給新娘,所以就換了別人。
「诶呦,這貴榮媳婦的手,可真涼啊,是路上凍壞了吧?趕緊送喜房,暖暖身。」
孫阿婆嘴裡說著,目光看向了我。
而我今日也難得的穿了新衣裳,阿奶第一次幫我編了小辮。
因為,我要將紅繩繞在新娘的手腕上,牽著紅繩,領新阿娘入喜房。
「說話啊!」
阿奶見我拉著紅繩,一聲不吭,立馬瞪了我一眼。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我張口說著阿奶一早叮囑我的吉祥話。
牽著新娘就朝著後院去,走出四五步,便聽到三嬸子在嘀咕。
「怎麼一股子腥氣?」
她一邊說,還一邊吸著鼻子。
「大家吃了甜湯,就去祠堂,都準備好了。」
阿奶則是看著新娘順利入門,高興的給大家端甜湯。
我領著新娘到了喜房門前,回過頭看向她。
燈籠的光很是昏暗。
可我卻覺得,這光將新娘的嫁衣照的比血還要紅。
「小禾姐姐……」
我推開喜房的門,她卻遲遲沒有抬腳邁入。
於是,開口喚了她一聲。
她那白如紙的手抬起,撫在我的後腦勺上。
這個動作,讓我想起了娘。
娘總是這樣,撫著我的後腦勺。
「青青,有阿娘在,不怕。」
爹總是動手打她,我年幼時,隻會哭喊,她便是這般安撫我的。
「小禾姐姐。」
我歪著腦袋,想看看紅蓋頭下的臉。
可她,卻是已經跨過了貼著喜字的門檻,入了喜房。
原本我想跟著進去,可一雙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滾開!別把晦氣帶到喜房裡!」
爹的手裡,端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甜湯。
他嫌惡的揮手,讓我走。
而我則是朝著屋內的新娘又望了一眼,此刻,她已經坐在了喜床上。
那雙慘白的手,交疊著。
「小禾啊,來,趁熱把甜湯喝了,你要是還覺著餓,就喚青女給你做喜面。」
爹用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嗓音,同小禾姐姐說著話。
小禾姐姐微微點頭,爹便歡歡喜喜的又從喜房裡退了出來,合上了房門。
「機靈些,好好照顧你娘,她要是喊你做事,你便利索些,知道嗎?」
爹瞪著我,那張臉黑青黑青的,隻有酒糟鼻,泛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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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點頭,他這才哼著曲兒離去。
前院的嬉笑聲,說話聲,也漸漸遠去。
我依舊立在喜房前。
因為,雨聲太大。
我擔心自己要是走遠了,就聽不到小禾姐姐喊我。
轉眼,便過了亥時。
我蜷在喜房門口,
迷迷瞪瞪閉上了眼。
「簌簌簌!」
一陣熟悉的嗦螺聲,傳入我的耳中。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正蹲在枯井邊上。
「娘,是你麼?」
我望著那背影,立即起身,快步走上前去。
對方,緩緩站起,微微側過臉,露出的卻是一張遍布青鱗的面容。
她的唇邊,還沾著碎螺殼。
「娘!」
我大喊一聲,猛的睜開眼眸。
結果,卻發現自己竟躺在木屋的床上,還蓋著厚厚的被褥。
「快起床,還等著我伺候你!」
阿奶推開了我的屋門,卻朝著爹的房間大喊著。
顯然,這話是喊給小禾姐姐聽的。
要知道,我娘在時,一早就起床準備一家人的早飯了。
可現在,都快巳時了,小禾姐姐還沒有起來。
「這飯還吃不吃了?」
阿奶提高了聲調喊著。
爹的屋裡,終於有了聲響。
「娘,你自己個兒吃。」
爹的聲音中,帶著疲憊。
似是打著哈欠,便又睡去了。
而小禾姐姐,則是一聲不吭。
阿奶氣惱,故意用竹掃把用力掃著地面。
發出嚓嚓的聲響。
她又開始叫嚷我,讓我去熬粥。
我起身,她的眸色卻一沉。
丟下竹掃把,便衝進屋來。
「誰讓你用這新被褥的?一個賠錢貨,慣會享受!」
阿奶大聲訓斥著。
將對小禾姐姐的不滿,都撒到了我的頭上。
「娘!
能不能消停些!吵S了!」
爹的聲音,再度從喜房裡傳來。
阿奶當即閉上了嘴,一雙眼卻瞪的極圓,盯著喜房的方向。
「選的什麼好女人,一個成了婚的婆娘,睡到日上三竿!」
阿奶又開始喋喋不休,不過,都是壓著嗓子說的。
待她將被褥給抱走,我瞧見,喜房的門似乎打開了一條縫隙。
披散著長發的新娘,就立在門後,望著我。
「還愣著做什麼?去劈柴火,做飯。」
阿奶衝我喊著。
「小禾姐姐。」
我則是開口,喚了一聲。
阿奶回過頭,朝著喜房望去。
「還沒起,一個婆娘,也不曉得害臊!」
阿奶沒有看到小禾姐姐。
而我再朝喜房望去時,
小禾姐姐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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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阿奶一起去了後廚,我聞到了一股子臭味兒。
喜宴剩下的菜,竟都餿了。
阿奶心疼的端著葷菜,打算回鍋裡再炒一炒。
多加些粗鹽,對付吃一口。
待飯菜都做好了,阿奶讓我去喚爹來吃。
可不等我去叫爹,他便來了。
他披著昨日的喜服,哈欠連天。
那眼皮子黑青的,都睜不開了。
「做個生腌螺蛳,一會兒送到房門口。」
爹隻吩咐了這麼一句,轉頭就要走。
「诶,你什麼時候,喜歡吃螺蛳了?」
阿奶狐疑的蹙著眉頭。
「小禾稀罕吃,多做些啊!」
爹說完這句話,腳步虛浮,晃晃悠悠的走了。
阿奶追出去,拉住了爹。
「诶呦,你消停些吧,馬上就到吃午飯的時辰,你還回房做什麼?身子不要了?」
阿奶勸著爹。
爹則是一把將阿奶推開,踉跄著回了後院。
阿奶氣的直跺腳,但也無可奈何。
午飯她是吃不下了,我也沒有胃口。
於是,立在屋檐下,漿洗著娘的衣裳。
娘愛幹淨。
可連日的大雨,讓整個後院都變得潮乎乎的。
她的衣裳上,也生了霉斑。
「要S,還下著雨,你洗這麼多衣裳,做什麼?」
阿奶氣兒不順,又罵起了我。
「我怕娘回來了,沒衣裳穿。」
我說著,將衣裳一件件掛在牆檐下。
阿奶本在淘洗螺蛳,
聽到這句話,當即僵住了。
「S丫頭,這幾日,給你好臉了是不是?你娘回不來了!」
她說著,衝過來,將那些衣裳悉數丟在地上,用力踩著。
我靜靜的看著她。
她的面色,也同爹一樣,開始變得黑青。
踩完了似還不解氣,直接將這些衣裳抱起,拿去丟了。
入夜,爹和小禾姐姐依舊沒有要出屋的意思。
他們的屋裡黑漆漆的,也不點燭火。
「阿榮,這螺蛳娘給做好了,出來吃吧。」
阿奶立在他們的屋門前喊著。
「阿榮!」
屋內,沒有回應,阿奶便又喚了一聲。
「放門口!」
過了許久,爹的聲音終於從屋裡傳來。
那聲音裡,有掩不住的倦意。
阿奶聞言,搖了搖頭,將一大碗生腌螺蛳放在了喜房門口。
可爹同小禾姐姐並未開門取。
直到阿奶回屋去歇息。
我才瞧見一隻白到毫無血色的手,從緩緩打開的門後迅速伸出。
眨眼之間,又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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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日,爹都未踏出房門半步,小禾姐姐也一樣。
阿奶終是忍不住了,抬手「嘭嘭」砸著喜房的門。
「出來,都給我出來,這都成婚三日了,哪兒有讓婆子伺候的道理?出來!」
阿奶的叫罵聲,剛一出口,我就聽到了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滾!」
爹一聲咆哮,阿奶嚇的往後退了數步。
轉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不知是氣急了,
還是如何,她捂著心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忙回了木屋,省的她又拿我撒氣。
阿奶今夜出奇的安靜,竟沒有再起衝突。
她好似朝著前門的方向去了,腳步聲壓的極低。
阿奶一走,爹的屋內便傳來了嗦螺聲。
那簌簌的聲響,好似就在我的耳畔一般清晰。
「鈴鈴鈴!鈴鈴鈴!」
但很快,那簌簌的聲響,就被一陣陣銅鈴聲取代。
銅鈴聲刺耳,許是擾了爹睡覺。
我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緊接著便是爹的咆哮叫罵聲。
那聲音粗獷的如同野獸一般,很是嚇人。
阿奶則是不住的念叨著什麼。
我仔細聽著,好似是「邪氣退散」。
「S丫頭,快來幫忙!」
阿奶竟連夜去了祠堂,
將祠堂裡供著的風水銅鈴取了下來。
這銅鈴是爺爺年輕時從道觀裡求來的,是開過光的。
阿奶一搖晃鈴鐺,爹便躬身,開始疼的滿地打滾兒。
我看著爹捂著自己的肚子。
他的肚子,平日裡因為吃多了酒,本就大。
現在,竟如有孕的婦人般,高高隆起。
「疼啊!疼啊!」
他一邊打滾兒,一邊喊疼。
阿奶雖滿臉心疼,可搖晃鈴鐺的手卻沒有停下。
直到爹疼的趴在地上不再動彈了,阿奶才讓我過去。
見爹昏迷,阿奶麻利的將他捆了起來。
轉而,再次舉著鈴鐺,朝著喜房裡走去。
我跟在她的身後,喜房內有一股子奇臭無比的腥氣。
「她出去了?」
阿奶立刻回過頭,
看向我。
我則凝視著空蕩蕩的喜房,搖了搖頭。
「沒瞧見。」
其實,我一直盯著喜房。
我總覺得,新娘不是小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