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截被啃得坑坑窪窪的觸手躺在粘稠的奶茶和小料當中，似乎還有生命一樣地猛地一彈。
我嚇得連連後退，腳後跟不知碰到什麼，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可怕，要不算了吧……
眼淚不自知地流下，牙關上下磕碰發出「硌噠硌噠」的聲音，陰冷的風從深處拂面吹來，半幹的眼淚糊在臉上，冰涼一片。
我猛地打了個哆嗦，撿起旁邊的木棍，繼續朝深處走去。
不遠處的聲音愈發明顯——那是一種利器刺進肉裡的聲音。
我腿軟地幾乎要走不動路了，用力握緊木棍，翹起的木刺嵌進掌心，疼痛拉回些許理智。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小巷盡頭，腳下踩著幾根淡紅的觸手。
他囫囵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掌心像鋼鐵俠一樣發出藍幽幽的光芒，映亮了陳無恙蒼白的臉龐。
我無聲抽泣了一下，
發揮出 50 米跑的氣勢，高高舉起手中的木棍，對準他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男人應聲倒地，我一下子松了所有力道，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淚泄閘一樣往下流。
「陳陳陳——」
「好啦好啦，我的江禾真棒！」觸手來到我眼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
我一巴掌揮開，用校服衣袖擦擦眼淚：「髒死了！」
「……嫌、嫌棄我嗎？」這下輪到陳無恙流眼淚了。
我大驚失色，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手忙腳亂地幫他也擦擦眼淚：「沒沒沒，沒嫌棄你，不要哭啊！」
我哭得更厲害了。
相對哭了一會兒，陳無恙沒眼淚可以流了，觸手軟趴趴地環住我：「江禾，我受傷了，帶我回你家嘛！」
「你自己沒有家嗎？」我抽噎著，不忘吐槽。
想不到陳無恙很爽快地承認了：「我沒有，也沒有父母！」
「……呃，啊，哦。」我憋了半天，「對不起……」
「江禾帶我回家好不好，
你看，觸手都斷掉了！」陳無恙舉起他的觸手給我看，斷掉的地方還在不斷冒出藍色的粘液。
「你的血是藍色的嗎？」
「嗯嗯，好看吧！」
「不好看！」
6
在陳無恙的死纏爛打之下，我把他帶回了自己家——
的浴缸。
「江禾，浴缸好小哦……」
觸手委屈地搭在浴缸外面，無力地蠕動，陳無恙也沒有什麼力氣，躺在浴缸裡泡澡。
「冰水真的沒有問題嗎？」我抱著冰袋，猶豫地站在浴室門外。
觸手慢吞吞地伸過來，拿走冰袋，陳無恙的聲音從浴室傳來：「你見過有章魚泡熱水澡嗎？」
「還有不可以偷看，除非江禾說喜歡我！」
「誰要偷看啊！」我恨恨在門外虛空揮拳，「給我解釋一下，那個怪人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就聽見了一番震碎世界觀的話。
什麼攻略系統，什麼 npc 覺醒，什麼外來物種入侵……
陳無恙可憐兮兮地賣乖：「江禾，
他們欺負我，我好討厭他們的！」他就這樣在我家呆了快一個月。
可能是受傷的緣故，他這幾天老是提不起勁，也不去上學，整天就在浴缸裡泡著，晚上才有精神一點。
夜晚，他靠在我腿上，看著電視裡的肥皂劇時不時發出痴笑。
我手裡捧著本大部頭，書下面用他的觸手撐著，一隻手裡也抓著一隻觸手。
「陳無恙，你不覺得這個姿勢很累嗎？」我滿眼無奈，揪揪沉迷於電視劇的人的耳朵。
陳無恙翻了個身，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親愛噠，如果我一無所有，你會養我嗎？」
我移開書，面無表情地說：「你以為現在是誰在養你啊！」
雖然他不需要吃飯，但一天攝入的甜食量也很恐怖好嘛！章魚不會得糖尿病嗎？
「那親愛噠喜歡我嗎？」
我拍了一下他的臉，重新埋進書本中：「不喜歡。」
「嗚嗚嗚可是親愛噠為我連課都不上了——」
我又拍了他一下，
打斷他的話：「陳無恙，我是保送生。」「那就不要去上課了嘛！」陳無恙在我肚子上拱了拱，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不行，答應校長了。」我摸摸他的額頭，「乖，我放學陪你。」
陳無恙這才滿意地又翻了個身，對著電視傻笑起來。
什麼戀愛腦章魚……
第二天，高中時期的最後一次考試。
我走在去考場的路上，不出意外地被食堂裡遇到的那個紅發女生攔下。
「江禾，你敢接受我的挑戰嗎？」她高高昂著下巴。
我推推眼睛，面色平靜無波：「好啊。」
女生一愣，然後是怎麼也壓抑不住的狂喜，勢在必得地看著我：「這次的第一，絕對會是我！」
我頷首：「加油。」
「親愛噠！」陳無恙歡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這幾天肥皂劇看多了，老是「親愛噠親愛噠」地喊。
我頭也沒回，右手伸到左耳靠後的地方，準確攔住了他的臉：「要進考場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眼前的紅發女生也直勾勾地盯著陳無恙的臉看，從身體中散發出濃烈的粉色霧氣，進度條閃了閃，似乎卡住了。
莫名的不高興，我皺皺眉，捏住陳無恙的鼻子：「還不快走？再考倒數第一我就把你串成章魚小丸子！」
「親愛噠好兇，好喜歡！」陳無恙抱住我扭起來，觸手都變得更粉了。
「滾。」
「好噠！」
他屁顛屁顛地走了。
紅發女生目睹了全程，嫉恨地瞪著我：「我才是——」
她的話沒說完，被一股神秘力量消音了。
或許在其他方面，我會輸給別人，但是學習不會。
掃視卷子，答案不假思索地浮現在腦海當中。
第一，隻能是我。
如果不是第一，我就徹底成了一個普通人。
我握緊手中的筆，等待開考鈴聲響起。
7
三天後，學校通告欄張貼了紅色的榜單。
榜單前人頭攢動，我面無表情地拉住想要溜走的陳無恙：「倒數第二？」
「親愛噠——」陳無恙一抖，
連忙討好地笑笑，「我不是倒數第一哦！」「你很驕傲？」
ṱṻₐ「沒……」陳無恙迅速搖頭，乖乖蹲下抱住我的腰，「親愛噠，我最喜歡你啦！」
兩隻觸手對我比心，粉色的，很可愛。
一聲尖叫忽然從人群前排爆發，我聞聲望去，看見一個顯眼的紅色腦袋。
那個腦袋衝出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怎麼可能！」
陳無恙站起來，意氣風發地說：「你好菜啊，被親愛噠甩了二十四分呢！」
「她作弊！她作弊！」女生指著我大喊。
周圍的同學表情都很奇怪，看著她竊竊私語：「她不會不知道吧，江禾考過比這還高的分數呢！」
因為是重點中學，大家對於一個常年霸榜第一的人十分信服。
女生的臉色扭曲，整個人像是信號不好一樣閃了幾下，聲音也詭異地斷斷續續。
「不——可、能，我才是——女、主！」
最後，她像煙花一樣爆炸了。
時間短暫地靜止，
當我再次抬頭看去，榜單上的第二名換了人。大家也好像沒有看見有人在他們眼前爆炸了一樣，一如既往地哀嚎或者欣喜。
陳無恙長籲短嘆起來：「他們看不見呢……」
我伸手捏住他的嘴巴，居高臨下：「我幫你補習。」
「……哦。」
觸手無力掉在地上。
8
可是更先來的，是一個雨夜。
陳無恙不見了。
窗外雷雨交加，我呆呆地坐在飄窗上。
陳無恙的手機打不通。
他說出去買西瓜了，但一個小時了也沒回來。
可我沒有勇氣踏進這個雨夜。
這個時候我應該呆在衣櫃裡的，靜靜等待夢魘到來。
可是陳無恙沒有回來，我想等等他。
時鍾走過十二點，室內靜悄悄的。
我的頭暈了一下，再次睜眼時，熟悉的血色鋪滿地板。
媽媽黑洞洞的雙眼死死盯著我，爸爸在餐桌上睡著了。
我捂著臉，低低抽泣：「別這樣……」
「小禾……小禾……我的小禾苗……」女聲飄忽忽的，
在房間裡遊蕩。窗外的雨聲入耳，一如十多年前的血色雨夜。
我猛地抓起衣架上的雨衣，再也忍受不了地推開房門，朝黑暗跑去。
「陳無恙！」我大聲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卻被雨聲吞沒。
雨勢太大了，我看不清路，一腳踩進深坑之中，腳踝卡在洞口，動彈不得。
一些積水混雜著藍色液體流進坑裡，我猛然望向雨水的方向，一根深紅的觸手一閃而過。
「陳無恙！」我用力抽出腳，粗糙的表面將腳踝磨掉一大塊皮，顧不得疼，我一瘸一拐地朝觸手的方向跑去。
「陳無恙！」
迎接我的是幽藍的，帶著冰寒氣息的光束。
雨水在一瞬間凝結成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生疼。
我的瞳孔不自覺放大，眼中溢出的淚水也被寒氣凝成冰。
在即將被擊中的那一刻，觸手擋住我的視線，也在一瞬間被凍結，然後碎裂，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不可以。」陳無恙的聲音僵硬而滯澀，
「我的江禾，不可以。」觸手像被雨水泡發了，變得更加巨大，幾乎將狹窄的空間塞滿了。
他的臉色很白，又青又白，像死了很久的屍體。
「我的——江禾……」
「開ţū́ₚ拓者 404 號，執行程序。」和之前那個長得差不多的怪人抬起手，掌心匯聚起一團能量，「抹殺——」
「我的！我的江禾！」觸手瘋狂在小巷ṭųₓ裡竄動，「江禾！江禾！」
陳無恙瘋了。
他正在逐漸變異，皮膚逐漸向灰藍色過渡，觸手也變成了相同的顏色。
「嗚嗚，江禾……被江禾看見了！」陳無恙大聲哭泣，「都怪你！」
觸手將怪人抽飛。
咔嚓一聲，我可以十分確定怪人的脊椎已經斷了。但他還是和沒事人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嘴裡重復：「開、開……開拓者 404，執行程序。」
「壞人壞人！嗚嗚嗚，江禾看見了！」陳無恙顛三倒四地大喊大叫，「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
」觸手轉瞬間貫穿了怪人的胸膛。
嘀嗒——嘀嗒——
棕色的液體順著屍體流下，我嗅到了機油的味道。
「開開開開拓拓拓者、4、404，執、行行失敗敗——」怪人露出皮膚底下的金屬和電線，「啟動動動——自爆程序——」
「爆你媽個頭！」我狠狠將他的腦袋抽飛，像一個棒球一樣飛出去。
「江禾江禾江禾江禾江禾！」
「別叫了！」我吼他。
不安亂動的觸手僵了僵,接著更加不安地動起來。
「嗚嗚嗚，江禾討厭我……」陳無恙陷入低迷之中，把腦袋埋進觸手裡。
我抱住一根觸手哇哇大哭：「陳無恙我好怕啊！」
「嗚嗚嗚江禾我也好怕啊！」陳無恙比我更大聲地哭。
「……」我把哭聲憋了回去，狠狠拍了一下觸手，「哭個屁啊,回去了！」
另一根觸手委屈地摸摸被打的觸手：「哦。」
「江禾討厭我嗎？」我牽著他的觸手在路上走,聽見他問,
小心翼翼的。幸虧路上沒什麼人，不然還真不好解釋。
「不是粉紅色的也沒關系。」我沒有回頭,語氣輕松地說。
「嗚嗚嗚,都怪那個入侵者！」陳無恙又開始哭，「我存了好久的『愛』，全部沒有了！」
說著，觸手纏上我，他粘膩膩地說：「江禾要把愛全部給我哦！不許給別人！」
「知道了，你好煩！」
9
連綿不斷的雨天終於迎來了終結。
我瞪著縮在魚缸裡不肯冒頭的灰藍色章魚：「快出來，我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揚揚手裡的文具袋，小章魚又往回縮了一點。
「陳無恙，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你做成章魚小丸子！」
「噗嘰噗嘰！」陳無恙連忙從水面探出半個頭,控訴道,「誰家章魚還要高考啊！」
「我家的！」我比他更理直氣壯。
陳無恙默了默，身體逐漸變粉：「好哦,那我去考吧。」
真好哄。
考試持續了三天，陳無恙連炫了三天的甜食，
從蛋糕到奶茶,整整三天！「真的不會得糖尿病嗎？」我擔心地摸摸他的肚子。
這幾天維持人形消耗了很多力量,ŧṻₚ 他一到家就變成了章魚,這時正從我手上拿走又一塊小蛋糕。
「邪神不會得糖尿病的！」他振振有詞，又拿了一塊。
「好吧好吧,你吃吧。」我枕著手臂,趴在桌子上看他吃東西。
「江禾上大學之後也要愛我哦！」小章魚噗嘰噗嘰地說。
「知道了。」
「死了也要愛我哦！」
「知道了。」
「變心會吃掉江禾的！」
我笑著說：「知道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