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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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原本兵荒馬亂叫囂著的心,在看見純兒腰間的玉佩時,戛然而止。


 


……


 


宴席一直持續到凌晨。


 


陸砚修將我裹得嚴嚴實實,跟我同乘一車準備回宮。


 


黑暗中,他腰間的香囊熠熠生輝。


 


我看不真切,如飛蛾撲火。


 


從獵場回宮,必定要走一段山路,白天還好些,夜裡總是有些嚇人。


 


陸砚修也怕黑。


 


但至少能看見,所以一直握著我的手輕哄。


 


「別怕,這段路很快就過去了。」


 


「我知道你等得急了,這段日子我也著實是忙…父王身子不好,二哥又不行事,我總得幫忙分擔些…」


 


「還有一天,等過完明晚,

我們就舉行大婚…阿離你高不高興…」


 


我撇撇嘴,沒有答話。


 


陸砚修喝了不少酒,早就有了醉意,被寒風一吹便開始發作。


 


他半倚在我懷裡,露出罕見的軟弱模樣。


 


「阿離,我好愛你。」


 


「我是真的想娶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這麼想了…」


 


「大婚在即,我是真的高興。」


 


心口的融融暖意漫上來,又被深冬的寒風吹冷。


 


耳邊風聲漸歇。


 


「阿離,你的手怎的這樣冷?」


 


我大氣也不敢喘,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下意識抓緊了身旁的陸砚修。


 


「跑!」


 


隨行的侍衛長大喝一聲。


 


沾著鮮血的長刀刺破車簾,在我鼻尖停了下來。


 


4


 


我們遭遇了刺客。


 


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是陸砚修那堆兄弟派來的人。


 


但懷王府不比從前。


 


並非無力還擊。


 


陸砚修豢養了一批府兵,若是今夜他不能平安歸來,府兵們定然會循著馬車走過的路徑尋找。


 


但前提是,我們得活到那時候。


 


侍衛長護著我們跳車。


 


駕車和隨行的宮人都S了,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其中也有對方的人。


 


密林森森。


 


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藏在暗處。


 


我方戰力僅存侍衛長一人,還有受傷的葳梁、陸砚修和我。


 


侍衛長斷後。


 


葳梁披著陸砚修的鬥篷,往另一個方向奪命奔逃。


 


陸砚修拉著我,在密林的縫隙裡四處穿梭。


 


突然腳底踩空。


 


我們跌進一個獵人設置的捕獸洞裡。


 


慶幸的是,裡頭的捕獸夾已經被取出。


 


不幸的是,坑洞太深無法通過徒手攀爬到達地面。


 


外面全是追兵。


 


我隻能吹熄燈籠,用石頭、雜草和樹葉將洞口SS堵住,隻留一條喘息的縫隙。


 


漆黑的坑洞裡不見半點光明。


 


寒冬凌晨的氣溫凍得嚇人。


 


葳梁穿走了陸砚修的鬥篷,他又冷又怕,渾身都開始抖動起來。


 


恍然便想起了九歲那年被困冰窖時的場景。


 


陸砚修便是這般嚇得嘴唇發白,呼吸急促渾身冒汗,幾近昏S過去。


 


這次,我依然緊緊抱著他。


 


但不會再像當年那樣脫光自己的衣服。


 


我不想他S。


 


也同樣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阿離…我們會S在這兒嗎…」


 


陸砚修的體溫急速下降,因為過分恐懼黑暗而開始失溫。


 


我將隨身攜帶的夜明珠裝進他的香囊。


 


塞進他手裡。


 


「阿修別怕,我們會回家的。」


 


他會回到他的懷王府,他的朝堂,我會回我的南疆去。


 


「別離開我…阿離…」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S活不肯松開,像很多年前那樣弱小又無助,蜷縮在我懷裡。


 


那時我拼了這雙眼和這副身子去救他。


 


重來一次,我依然想要他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葳梁帶著滿身傷痕和殿下府的府兵找到了我們。


 


陸砚修已經神志不清。


 


卻還是SS拉著我不肯放。


 


「別走…阿離…我怕…」


 


「你別離開我…」,他努力睜著眼,試圖看清我的臉,「陪我回家好嗎…」


 


我沒有回答。


 


也沒有松開他。


 


隻是默默跟著馬車回了殿下府,一直守在他床邊直到天明。


 


太醫說,陸砚修沒什麼大礙隻是嚇著了。


 


我跟著太醫去開藥、煎藥,熬得眼睛都花了,才端了藥親自喂他服下。


 


陸砚修躺在我懷裡,嘴裡喃喃地說著對不起。


 


我不想深究。


 


他卻一把扯住我的衣袖,雙眼緊緊閉著。


 


「阿離…我們會完婚的,對嗎…」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

總歸該有個圓滿的結局,是不是…」


 


他的眼角淌出淚水。


 


很快,呼吸又變得平緩,攥著我的手輕輕松脫,沉沉睡去。


 


因為那藥裡加了東西。


 


我給他掖好了被角。


 


貼心地吹滅燈盞,掩門,囑咐好守夜的宮人。


 


然後趁著夜色出宮。


 


乘上了城外那駕父王派來接我的馬車。


 


什麼也沒帶走。


 


包括陸砚修送給我的那顆夜明珠。


 


5


 


我在路上發了寒症。


 


車隊被迫在距京城八十裡外的客棧留宿,足足熬了三天三夜。


 


我才堪堪能起身。


 


剛睜眼,就看見葳梁急匆匆闖進來,二話不說拉起鬥篷就往我身上蓋。


 


湯婆子一塞,拉著我就要走。


 


「怎麼了?」我不解道。


 


他神色匆忙,東張西望壓低聲音,「趕緊走吧主子,大晟皇宮出大事了。」


 


我愣了愣。


 


心頭湧過一陣不安,而後劇烈地咳嗽起來。


 


葳梁見狀,迅速掃了掃我的後背。


 


「殿下瘋了。」他說。


 


心口咯噔。


 


蹙眉抬眼,葳梁臉上的表情諱莫如深。


 


三天前的清晨,我偷摸離開殿下府。


 


陸砚修醒來後找不見我,幾乎把整座京城都翻了個遍。


 


他急得連早朝都沒去。


 


把自己困在房裡苦思冥想了兩個時辰,便把ẗúₕ我消失這事算到了二皇子頭上。


 


「殿下他…他在昨日早朝…讓手底下的言官彈劾了二皇子…」


 


「什麼?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冬獵遇刺一事二皇子嫌疑確實很大,但短短一日陸砚修不可能有完備的證據。


 


大晟陛下遲遲不立儲,正是因為他舍不下二皇子這個沒用的兒子。


 


陸砚修再勤勉,能力再高,也始終是瘋貴人生的兒子,比不得二皇子是皇後所生。


 


他費盡心血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表面上始終跟二皇子相安無事,如今突然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陛下不會對二皇子做什麼的。」


 


「主子慧眼如炬。」葳梁繼續道,「可殿下急瘋了,竟在金鑾殿上撂了挑子。」


 


「他威脅大晟陛下,若此番不對二皇子加以懲戒,這西南的蟲患、西北的旱災,他都不管了。」


 


陛下身子不好,朝堂上的事一直是二皇子和陸砚修在分管。


 


他沒有辦法。


 


隻能下旨先將二皇子收監。


 


可沒想到陸砚修居然在聖旨上添了幾筆,直接把二皇子府抄了。


 


我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要知道在大晟,抄皇族的府邸必須有陛下親筆諭旨,二品以上欽差隨行。


 


陸砚修一樣都沒有。


 


竟這麼大張旗鼓地帶了人去,把剛封了王的二皇子丟進了大牢。


 


「這是欺君啊!」我捂著胸口,咳嗽不止。


 


臉色也越發蒼白起來,葳梁立馬給我泡了杯熱茶。


 


「不僅如此,殿下還將二皇子府的一百多口人全部投進了慎刑司,指了嬤嬤日夜拷問。」


 


「就為了問出主子的下落。」


 


說這話時,葳梁的語調低了下來,目光閃躲不敢看我。


 


如今大晟京城人心惶惶。


 


原本被稱頌為萬民典範的懷王殿下陸砚修,

開始失去民心。


 


這個位置他爬了那麼多年,多少次命懸一線。


 


縱使我與他已經緣盡,也不想他像古往今來的那些暴君一樣,被萬民唾棄。


 


我騰地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大而頭暈目眩。


 


葳梁扶住我。


 


「你…你趕緊找人…去牢裡把二皇子先救出來…」


 


隻要他活著,一切都好說。


 


「晚了。」葳梁嘆氣,「二皇子S在牢裡了。」


 


「什麼!」我猛地咳出一口血,頹然倒地。


 


陸砚修給二皇子上了刑。


 


帶血的供狀寫滿了兩人爭鬥的這些年來,二皇子所做的一切齷齪事。


 


唯獨沒有關於我的消息。


 


陸砚修怒火攻心,一杯毒酒送了他上路。


 


「那…陛下呢…」


 


「陛下得知了二皇子的S訊,

一口鮮血噴在金鑾殿上,已經駕崩了。」


 


我捏著手裡的湯婆子到指節發白。


 


心口亂成麻。


 


陸砚修假傳聖旨在前,逼S父兄在後。


 


加上慎刑司裡頭那半數的S屍。


 


每一樁每一件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趕緊走吧主子!」


 


葳梁急哄哄地來拉我,「大晟陛下今晨走的,夜裡京郊都開始宵禁了,主子的畫像貼滿了城裡的各個角落。」


 


從窗口望去能看見城樓。


 


城門口多了很多巡邏的士兵,所有出城的人都要經過排查。


 


「我要回去。」


 


「主子你瘋了!」葳梁瞪大雙眼,「咱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我不是留戀陸砚修。


 


而是不想看著他一錯再錯,萬劫不復。


 


如今這個境地再發展下去,

他再尋不到我的蹤跡,保不齊會把京城裡見過我的人都抓起來。


 


現在朝中所有與我相識的大臣都閉門不出。


 


陸砚修荒廢政事,朝臣人人自危。


 


至少,讓我跟他說清楚,也為我們這二十年的情誼做最後告別。


 


我站起身來。


 


卻感到一陣頭暈,四肢無力,慢慢滑落在床邊。


 


「葳梁你…你給我的茶水…」


 


「對不起了主子,葳梁不能違抗命令。」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6


 


我是在營帳中醒來的。


 


睜眼看見的第一張臉,模糊中透著闊別多年的熟悉。


 


我垂眸,笑笑。


 


原來葳梁說的,不能違抗命令,指的是姐姐所託。


 


「醒了?


 


耳畔傳來卸甲的鏗鏘聲。


 


模糊人影走近將我扶起。


 


「這是在哪裡?」


 


「距離京城十裡外,我的軍營裡。」


 


「姐姐!」我驚呼出聲,「你把軍隊開拔到了大晟天子腳下!」


 


「阿妹,我開疆擴土的野心你不是不知道。」


 


姐姐坐在我跟前,「從前是因為顧忌你,如今你都要回南疆了,我還有什麼可考慮?」


 


「這麼多年來,他大晟仗著國強勢大,從我們南疆拿走了多少東西!如今我們吞並了數個邊陲小國,再不是軟弱可欺。」


 


我知道。


 


當年父王送我去大晟做質子,就是為了止戰。


 


如今南疆ťüₒ強大起來,與大晟、西周共成三足鼎立之勢。


 


西周地處偏僻,有群山格擋,

不可貿然舉兵。


 


姐姐想攻陷大晟已經很久了。


 


每每在父王傳與我的家書末尾,總要填上一句。


 


「可否?」


 


「不可。」


 


我每次都是同樣的答案。


 


「雖然我不知道陸砚修那小子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但現在你決定回來就好,我們姐妹倆又能並肩作戰了!」


 


「你回南疆繼承皇位,我用手裡的刀為你徵戰沙場…」


 


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已經收了手勁,我卻還是被打了個趔趄,身子重重一晃。


 


想伸手扶著床沿,卻因為眼前模糊不清,將床邊滾燙的茶湯掃落在地。


 


手背頓時紅了一片。


 


「阿妹你…」


 


姐姐發出一聲驚叫,

立馬扶住我,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像被發現秘密似的,垂下頭去。


 


「你的眼睛…」


 


他心疼地咬緊了牙,「那個賤男人,我S了他。」


 


「姐姐,這是我自己…與陸砚修沒有關系…」


 


我默然。


 


姐姐捏緊我的肩膀,「阿妹,你從前可是南疆出了名的文韜武略,天才少女啊!」


 


「你沒了這雙眼,怎麼繼承皇位,怎麼實現雄才偉略!」


 


「到現在,你還護著他嗎!」


 


我不知道如何跟姐姐解釋我在大晟這二十年。


 


我與陸砚修的關系,不是三言兩句就能說明的。


 


姐姐為人魯莽不懂變通,但內心赤誠,很疼愛我這個妹妹。


 


我揚起頭,看著他。


 


用小時候那種爭玩具時懇求的眼神。


 


姐姐的怒火漸漸消退。


 


她坐了下來。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可能班師回朝。」


 


「如今大晟皇帝剛駕崩,朝中一片混亂,陸砚修民心漸失,是攻打京城最好的時機。」


 


「想來不用多久,京城的守軍都會打開城門迎接我。」


 


我明白姐姐的恨。


 


因為大晟讓她跟我這個親妹分別二十年,自己的鄉土被人不斷侵佔。


 


可士兵何辜,百姓又何辜!


 


「姐姐還記得十裡街鋪子賣豆腐的孫阿娘嗎?」


 


姐姐怔了怔,點頭。


 


那娘子是我們在南疆民間結識的第一個朋友。


 


她家做的豆腐腦滑嫩鮮甜。


 


在母後過身的很長一段時間裡,

孫阿娘家的豆腐腦成了我們姐妹二人的慰藉。


 


可後來一次戰爭,孫阿娘被亂刀砍S了。


 


姐姐再也沒吃過豆腐腦。


 


「若是鐵騎踏破大晟城門,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血流成河。」


 


「到時候會有多少像孫阿娘那樣的本分老百姓遭殃?」


 


「姐姐,天下老百姓不分家,他們的心願都是一樣的,希望安居樂業,生活富足。」


 


我的話似乎打動了姐姐。


 


她緩了好一會兒。


 


「所以阿妹,你想怎麼做?」


 


「我要回去。」


 


回到大晟皇宮裡去。


 


給天下萬民一個最後的交代。


 


7


 


姐姐猜得一點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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