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很是沉靜地搖頭說：「我相信柳導你的專業水準和你對電影的敬畏之心。」
我眯著眼笑了笑，開始期待起跟她的合作來。
電影有條不理地進行著拍攝，方芷的演技很好，甚至總是幫著調教新人。
她平時虛聲虛氣，像是一支快要沒電的電池，可演起戲來，又像是要用光身體裡所有的電力。
我被她真誠的演技打動，不自覺地愈發投入在拍攝之中。
她好像就是電影裡那個被侵犯的、被暴力對待的、怕被輿論吞沒的女孩。
拍戲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方芷暈倒了。
我們火急火燎地送她到醫院，得到的卻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診斷結果。
她不是低血糖，而是胃癌。
胃癌晚期。
「她這個情況我們建議回家休養，
好好度過最後的一點時光。」
「她還能活多久？」
「情況好的話，一年左右，情況不好的話，三四個月。」
三四個月……
我看著她蒼白憔悴的病容說不出話。
她醒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怎麼了，而是說要出院拍攝。
「方芷，你現在是什麼情況你知道嗎？」
你就剩幾個月生命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柳導，正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我們得加緊拍攝了。」她緩緩撐起身體。
「柳導你放心。在我S之前，我一定把電影拍出來。」她露出極其堅定的眼神。
我怔怔地說不出話。
她要用這部電影作為她生命最後的聲響嗎？
我回過神，局促地開口：「那個……電影其實也快拍完了。
你S之前我還有件事情想問你。」
「什麼？」
「你那水軍哪裡請的？能介紹給我嗎？」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請她的水軍當公關，我是真的想啊。
她呆了一瞬，蒼白的臉上隨之露出了明媚的笑。
「好啊，明天就介紹給你認識。」
12
第二天開拍前，方芷帶了一個笑起來甜甜的、有梨渦的女孩子到我面前。
「柳導，這就是你要的水軍。」
我看著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心想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女孩名叫宛梨，是方芷的好閨蜜。
見我第一秒，她視S如歸地打了個招呼：「柳導你好。」
下一刻她「撲通」跪在地上，哭喊著：「我對不起你啊柳導，其實我好愛好愛你和沈影帝的作品的，
可是芷芷真的很需要熱度，讓大家把視線集中在她和她現在要拍的這個電影上。」
我看懵了，聽懂了。
方芷是故意蹭熱度。
蹭這熱度是為了讓大家注意到她和她要拍的這個電影。
「有這麼需要蹭嗎？」我疑惑。
「黑紅也是紅嘛，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快的出圈方式。其實那天懟你小號的言論都是我想的，嗚嗚嗚嗚我對不起你啊柳導。」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其實不亞於網暴，被女明星親自下場懟，如果我隻是個普通人，我可能承受不住網友對我的謾罵。」
「對不起……」宛梨呆滯地看著我。
「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什麼！」兩個小姑娘活可真多，還想到黑紅這條路子。
此話一出，方芷也跪到了宛梨旁邊，
她說：「是我求著宛梨讓她幫我……柳導，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圈子裡你也知道，我沒多少天可活了。想讓大家看到我，隻能用這麼卑劣的方式。」
「道歉沒用……」我垂眸看著她們，又在她們悔過的眼神中輕笑說，「但錢有用。」
我彎腰扶起兩人：「我等著電影上映拿錢的那天。」
「嗚嗚嗚嗚柳導，你真是人美心善作品好。我真的為我做的那些事情抱歉。以後你有什麼事情，知會一聲，上刀山下火海我宛梨在所不辭。」宛梨目光如炬。
想要的公關，這不就來了嗎？
我輕笑說「好」，轉頭對上方芷說：「還沒S呢，哪知道有沒有生命的奇跡發生？」
她眼皮輕顫，眸子裡漆黑無光：「生命的奇跡或許有，但心靈的救贖永遠不可能發生。
」
我這才看到，她恬靜假面下瘋狂的漩渦是什麼。
是殊S一搏，是用盡生命最後發出一次吶喊。
安慰的話在我心頭打了一轉又一轉，還是收回了喉嚨。
我拍了拍她的肩說：「這會是一部好電影。我保證！」
13
這確實是一部好的電影。
可卻不是一部受歡迎的電影。
盡管沈琛不計前嫌為方芷做宣傳，當然主要是支持他老婆我的事業嘛，但網友們因為方芷的豔照門對她並不買賬。
「可惡的劉林，他說什麼芷芷給他錢他就把照片刪掉，結果一直捏在手裡。渣子！」宛梨義憤填膺。
「柳導你是不知道，那個人渣用這些照片控制了芷芷好久。芷芷要跟他分手，他就威脅說要把照片發出去。芷芷要是跟男演員有對手戲，
他就打罵芷芷。他還要芷芷跟老男人睡，幫他拉投資……」宛梨越說越激動。
「小梨，你別說了。」方芷越來越虛弱，嘴唇發白，輕聲制止了她。
「方芷，你跟他的男女朋友關系是自願的嗎？」我說出了許久的疑惑。
方芷演戲時，被侵犯的表情太真太真，讓我不得不懷疑。
「不是……」方芷虛弱地說著，眼裡滿是悲切。
「芷芷……」宛梨愣愣看著自己的好友，這才驚呼出聲，「當年你跟他在一起，是被他強迫了？」
「他……迷暈了我。」
方芷這才說出連宛梨都不知道的真相。
當年她年輕貌美又小火一把，本該前途無量，
卻被劉林盯上S纏爛打。
她屢屢拒絕，卻又礙於劉林導演的身份不能鬧得太僵。
可在一次酒局上，她被他迷暈侵犯了。
劉林下的藥劑量淺，方芷在中途清醒了過來……可不管她怎麼喊打叫罵……他還是沒有放過她……
照片就是在那時拍下的。
我和宛梨靜靜聽完這些，誰也沒有說話。
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個電影會火的，一定會的！」
我隻能想到說這個，隻能想到要不我拉下面子去求求那些跟我關系不太好的男導演。
「嗯。」她點點頭，眸中是堅定的光。
跟方芷告別前，她喊住我又說了一句。
「柳導，風信子的花語還有一句：點燃生命之火。」
我沒聽懂，叫她好好休息，電影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14
那晚，我正想動用我所有的人脈宣傳電影，忙完才看到方芷給我發了消息。
她說：「查出這個病的那一刻，我的人生好像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我都是要S的人了，還在乎什麼名聲呢？他的威脅我不怕了，我跟他分手了。」
「電影早就想拍了，可這種悲劇電影不賣座。我沒人氣也沒錢宣傳，隻好想出蹭熱度的方法。讓大家看看我，看看我的電影。」
「對不起啊柳導，我隻能想到蹭熱度的方法。這個圈子多荒誕啊，不能紅就得黑。」
「我知道說再多『對不起』也沒用……其實我更想說謝謝你啊，柳導，真的謝謝你。
」
「我想蹭到熱度就退出節目拍電影，這樣大家都會看著我了。可是他真的是要我S啊，要把我毀得一幹二淨。」
「如果不是你願意幫我拍這部電影，我的人生已經徹底完了。所有的光都熄滅了。」
「柳導，謝謝你。是你又照亮了我，給了我又一次生命。」
「我，沒有遺憾了。」
我看完消息，這才反應過來她喊住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點燃生命之火，她想燃燒她自己……
我急忙撥打她的電話，可無論怎麼撥打都是無人接聽。
焦急難耐的時候，沈琛一臉凝重地走進來告訴我：「方芷S了。」
他把方芷跳樓自S的消息放在我眼前。我看到模模糊糊的照片裡，方芷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血泊中血肉模糊的她，
純潔得如同一隻白蝴蝶。
方芷，飛走了……
我的淚，洶湧滑落。
沈琛抹掉我臉頰上的淚，輕輕吻我：「老婆，不哭。她隻是離開了這個骯髒的世界。」
我沒有告訴過沈琛方芷的遭遇，他怎麼知道的呢？
我努力收著淚問他。
他拿出網上各種熱搜，是方芷被侵犯的自白，她的控訴和證據。
可自白無用，網友還是對她加以詆毀。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被侵犯還不是你想走關系往上爬？」
「她那發燒的樣，肯定是自己爬床。」
「惡心，裝什麼受害者。」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些，她站在了高高的樓頂，在冷冽的風中，如同一隻白色的蝴蝶翩翩墜落。
唯有S亡，
能洗去世間汙濁。
方芷S了……她的清白回來了……
人們這才認真去看她的自白，去可憐心疼惋惜她。
這是她最後想點燃的生命之火。
用生命將《蝶落》捧上至高無上的寶座。
如她所願，電影火了……
沒有一個人能帶著笑臉看完這部電影，他們噙著淚到方芷的微博下面發了一排又一排白色的蠟火。
15
《蝶落》一舉成名。
隨之而來的還有人們對性侵事件的關注。
方芷用她孱弱瘦小的翅膀，扇出一場風波。如同蝴蝶效應裡那隻蝴蝶，將巨大的龍卷風引向不為人知的角落。
在她自白身亡後，越來越多的女孩站出來發聲。
她們紛紛敘說著自己被侵犯被威脅的事件。
方芷那個人渣前男友，甚至迫害的不止她一個，還有好幾個涉世未深的女生。
其中竟然還有未成年的女孩子。
在網友們的呼籲舉報下，他因為涉嫌強J未成年被逮捕了。
不見黑暗的世界裡，終於照進了光。
他的下半輩子都要在陰冷黑暗的牢房裡贖罪，都將活在人們的唾罵聲中。
得知他被判刑的那天，我來到了方芷的墓前，為她送上一束白色風信子。
方芷，你看到了嗎？
你用生命點燃的火光，照亮了黑暗。
指引著迷途的蝴蝶們飛出了並不該存在的牢籠。
你一定看到了吧！
16
我拿到最佳導演獎的時候，主持人問我有什麼話想說。
我捧著沉重的獎杯，想起拍攝《蝶落》時我同方芷說：「這個女孩才是受害者，她卻隻能在花一樣的年紀墜落。太難受了。」
方芷帶著笑回我：「或許對這個女孩來說，墜落是她的新生。她帶著生來的純潔離開這個汙濁的世界，這是最好的結局。」
點燃生命之火。
她的S亡也或許是她的新生。
主持人見我發愣，又輕推了推我。
我回過神，站在璀璨的領獎臺上說：「我想感謝一個人。盡管她永遠地離開了我，她卻像一隻純白的蝴蝶，永遠在我心頭盤旋。」
轟轟烈烈的掌聲響起，在奪目的閃光燈中，我仿佛看到了方芷。
她噙著笑看我，又消散在人群中。
後來也有記者問我，為什麼會不計前嫌和她一起合作拍電影。
我說：「因為我見到了一個掙扎的不屈的純潔的靈魂。
」
方芷的生命之火還在延續，《蝶落》產生的所有收益我都以她的名義捐給了貧困山區的女孩們。
至於我心心念念的粉寶石項鏈？
沈琛說他去拍幾部戲送給我。
《蝶落》的故事還在不停上演。
願女孩們純潔的靈魂，永遠不困於這世間汙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