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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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將它託起來,放到了我的膝頭。


 


這是我第一次抱這隻貓。


 


在周哲鳴的控訴裡,這隻貓很不親人。


 


所以我從前從沒有嘗試過靠近他。


 


但第一次將它抱起來,我才發現,它罕見地柔軟。


 


它似乎也有些無所適從。


 


很不穩、很不安地窩在我腿上。


 


微跛的後腳在我的膝頭打顫。


 


我摸到它身上幾塊沒有毛發的地方,問它:「冷嗎?」


 


貓仰臉窩在我懷裡,輕輕搖了搖頭。


 


我又往上,輕輕撫上它出血的耳朵:「痛嗎?」


 


貓湊我更近,頰邊的胡須都蹭到了我臉上。


 


它那雙幹淨的藍色瞳仁映著天上的月亮、


 


它再一次搖了搖頭。


 


我卻突然落下淚來。


 


離得太近,我清楚地看到貓眼重重顫了顫。


 


它明明用後腿緊張又不穩當地站在我懷裡。


 


卻仍舊探出前掌,擱到我眼下。


 


要用自己毛茸茸的掌心給我接眼淚。


 


我低頭時,看到它的指甲上還沾著下午的血。


 


它的指甲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我。


 


隻用貓爪上稀疏的毛輕輕蹭著我。


 


原來貓說的沒錯。


 


它的貓爪可以是鋒利的武器,用來保護我。


 


也可以為我撐起一把傘,安慰陪伴我。


 


12


 


我吸了吸鼻子。


 


摟住了貓圓圓的腦袋。


 


我將下巴搭在它頭頂,輕聲說:「我爸媽從小就對我很嚴厲。」


 


「但他們的要求太高了,我總是不能讓他們滿意。


 


「剛認識周哲鳴的時候,他很陽光、很開朗,他總是誇我,總是浪費自己的時間來陪我。」


 


莫名其妙地,我抱著貓蹲在地上,開始朝它訴委屈。


 


貓也安靜,它歪著腦袋靠在我肩頭,不錯眼地盯著我。


 


它的眼睛像汪湖。


 


眨都不眨一下。


 


「所以我很快地……淪陷在他的甜言蜜語裡,我沒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個人。」


 


「今天在警局,我被我媽媽扇了一巴掌,她嫌我丟人,說自己推了下午的重要會議,不是來替我解決這種……醜事的。」


 


「小貓,我媽媽說這是醜事,我做錯了嗎?」


 


可惜貓不會說話。


 


它隻努力從我頸窩裡探出腦袋。


 


它用自己的圓腦袋使勁蹭了蹭我。


 


又用自己的前掌搭到了我的肩頭,給予我溫度和支撐。


 


這是它所能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了。


 


小貓不騙人。


 


它能保護我。


 


也能陪伴我。


 


13


 


夜間的風越來越大了。


 


我抱著貓站起來。


 


卻沒往背後家的方向走,反而往前離開。


 


貓窩在我懷裡,掏出我包裡的手機,刷我的臉解鎖屏幕。


 


它低頭,飛快地用指甲尖打了三個字:「去哪裡?」


 


我臉上的淚早已被小貓用前掌擦幹。


 


所以我朝它露出個笑來:「帶你去醫院啊。」


 


我說:「你不知道自己傷得很嚴重嗎?」


 


貓窩在我懷裡,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凌晨四點半,貓被人推出了手術室。


 


護士小姐遺憾地跟我說貓左側後腿傷到了骨頭,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恢復正常走路了。


 


我低頭,看著仍在麻藥餘韻中昏迷的小貓。


 


輕輕摸了摸它暖熱的貓臉。


 


14


 


貓在醫院裡待了四天。


 


它尤其地乖。


 


很配合地吃藥治療,也並不掙扎。


 


跟臨床那些需要被主人按著做手術治療的貓狗全然不同。


 


醫生誇它格外通人性的時候。


 


我跟貓對上了眼神。


 


它哪裡是通人性,它那是太聰明了。


 


我沒敢接醫生的話。


 


貓也安靜,隻慵懶地咧嘴,用粉紅舌尖舔了舔頰邊已經完好的傷口。


 


那是貓常見的動作。


 


但我第一次,在它臉上看出一種慵懶的英俊。


 


我朝它笑笑,用指尖捏了捏它的前掌。


 


貓低下了頭,依戀地用貓臉靠到了我的手臂上。


 


貓出院以後,我沒跟任何人商量,就往公司遞交了辭呈。


 


周哲鳴對我的影響太大。


 


他幾乎是掌控著我的一切信息。


 


我不想再跟他有多的糾纏。


 


所以在跟好友吃過一頓飯後,就帶著貓,低調搬到了另一座南邊的小城。


 


15


 


我換了聯系方式,不跟過往的熟人聯系,甚至很少問候冷心冷情的父母。


 


所以在南邊,我跟貓過了兩年罕見平靜的生活。


 


不是沒有男人追求我。


 


但跟周哲鳴那場戀愛傷筋動骨,讓我對戀愛這件事,再也沒有了期許。


 


兩年過去,我經常抱著書研究如何養好一隻貓咪。


 


我也做得很好。


 


將貓養得胖了好幾斤。


 


有時候,它壓在我腿上的時候。


 


我的腳都會發麻。


 


晴日的午後,我抱著貓坐在庭院裡。


 


曬著太陽給它清理指甲和耳朵。


 


它慵懶地將眼睛眯成一條縫,自下而上地睨著我。


 


我撥撥它的耳朵,問它晚上想吃什麼。


 


貓往我懷裡鑽了鑽,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它總愛看我。


 


將它身上的皮毛打理得柔順光亮後,我將它放到了地上:「你需要運動一下了。」


 


我戳戳它的腦袋:「跑一跑吧。」


 


但貓太粘人了。


 


它就勢蹲下,仍依偎在我腳邊。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你是世界上,最懶的小貓咪了。


 


周一的時候,我抱著貓去店裡上班。


 


南邊的生活節奏相對悠闲,我在家附近開了家咖啡店。


 


走去店裡的路上,我再次敏感地回了回頭。


 


這兩天,我總覺得自己背後有種被凝視的感覺。


 


我轉過身,再次仔細看了看身後。


 


貓從我懷裡無聲躍下,瞳仁拉成到細線,踩著腳輕盈地躍到了房頂。


 


它的動作遠不如以往絲滑。


 


畢竟它的右後腿永遠無法痊愈,連走路都是小跛子。


 


這是我永遠的遺憾。


 


所以在它每個腿痛的陰雨天,我都將它緊摟在懷裡,扶撫著它的傷腿度過。


 


16


 


貓在房頂排查了一遍,才終於躍進我懷中。


 


那之後,那種如跗骨之蛆的窺探又緩緩消失了。


 


所以我漸漸放松了警惕。


 


隻以為那些敏感,隻是錯覺。


 


直到我在深夜,被人堵在暗黑巷道,被人注射藥物迷暈之際。


 


我看到了很久很久沒見的、周哲鳴的臉。


 


他將我摟進懷裡,溫柔地用指尖撫摸我的下巴。


 


他靠在我耳邊,溫柔又涼薄地說:「舟舟,我終於,找到你了。」


 


徹底陷入昏迷之前,我的腦中隻有我的貓的刺耳的尖叫。


 


周哲鳴把我的貓怎麼了。


 


那是我腦海中,最後一個念頭。


 


周哲鳴給我注入迷藥的量毫不手軟。


 


我像是昏迷了很久很久。


 


再次醒來,我甚至半分鍾都沒能清醒、反應過來自己是誰。


 


然後我就嗅到了房間裡濃烈的血腥味。


 


我抬起眼,看向奢華的房間,也看向身下陌生的床,

視線再往前走。


 


我的心髒重重一停。


 


我看見了躺在床底下的、睜著眼睛的周哲鳴。


 


下意識一驚,飛快從床上起身。


 


站起來的視野更加開闊。


 


我看見了床邊的全貌。


 


是周哲鳴,和一隻貓。


 


我的貓。


 


我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湊到貓面前,輕輕去撫摸它溫暖的腹部。


 


過往兩年,每當我靠近它。


 


它就會很溫順地蹭到我的掌心。


 


但這一次沒有。


 


貓的身體冰涼,一點溫度也沒有。


 


貓S了。


 


我抬起手,看見自己滿掌心的血。


 


也看見視角餘光裡。


 


周哲鳴被殘忍咬破的喉嚨。


 


17


 


貓S了。


 


又是因為我。


 


又是因為保護我。


 


我愣愣站在房間裡,抱著貓的屍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我懷裡的貓抿著唇,低頭在深夜裡按著手機屏幕,說自己可以保護我。


 


說自己可以照顧我。


 


那時的我嗤之以鼻,毫不相信。


 


後面幾年,貓沒有再說那種話。


 


但它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身體力行地證明那句話。


 


我抱著懷中貓早已冰涼的屍體,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隻有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一隻毛茸茸的貓爪,顫巍巍地抬起來,替我擦眼淚了。


 


我沒有貓了。


 


18


 


在警局待了一周。


 


他們將事件調查清楚後,

終於松口放了我離開。


 


離開前,有人將我的手機還給了我。


 


我愣愣地接過來。


 


聽見身後有人在感嘆:「這案子報上去宋局都不信,你說一隻跛腳貓怎麼能鬥贏一個人呢?還是個大男人。」


 


有道淡淡的聲音接了他的話:「被逼急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就算它隻是一隻貓,行了,快幹活吧。」


 


我緩緩抬腳走出警局。


 


望見漂亮的藍天白雲。


 


以往這種天氣,我總會抱著貓在外面曬一下午的太陽。


 


但這一次……


 


我低頭看向自己懷中。


 


也回頭看向身後。


 


那道永遠追著我的毛絨身影消失了。


 


並且永遠,也不會再出現。


 


遲來的眼淚爆發。


 


我蹲在警局門口,嚎啕大哭。


 


19


 


那天夜裡。


 


我在自己的手機裡看到一條一周前的備忘錄。


 


貓有時候會在備忘錄裡給我留言。


 


這是我們這兩年常有的。


 


但這一條,我並沒有看過。


 


眼淚率先滴到屏幕上,替我點開了那條備忘錄。


 


貓的語言一如既往地幹澀,卻溫柔。


 


它在備忘錄上寫:貓的一生隻有短短十年。


 


它寫:我總會離開。


 


它寫:你好好的。


 


我想起這半年來,它總是放在我身上目不轉睛的眼神。


 


它太聰明了。


 


它聰明到甚至能預感到自己的S亡嗎?


 


所以它提前留下了這句話。


 


它到S了。


 


想的都是我,都是在安慰我。


 


可是貓已經S了。


 


永永遠遠地S了。


 


我再也不會好了。


 


20


 


那天夜裡,快一周沒閉眼,我哭著睡著了。


 


睡著了也不踏實,我做了許多夢。


 


夢裡景象格外凌亂。


 


有時是悽壯悲慘的古戰場。


 


有時是繁華奢靡的上海灘。


 


有時是熟悉卻看不見臉的男人的低聲耳語。


 


有時是那隻高傲睥睨的緬因貓。


 


我做了許多夢。


 


但醒過來一看時間,我才躺下不到半分鍾。


 


那之後幾天。


 


我凌亂的夢不停。


 


但我始終看不清夢裡人,聽不見夢裡的聲音。


 


第五天的早晨,

我將貓火花後的骨灰盒帶到了山上的一座寺廟。


 


當地人說寺裡有得道高僧。


 


貓走得太慘烈。


 


我想替它做場法事。


 


白天做完法事已經很晚了。


 


我沒有再下山。


 


就留在了寺裡。


 


那夜我又做了夢。


 


而這一次,夢境終於清晰。


 


這一次的夢,格外的長,格外的久遠。


 


我夢見自己是亡國的公主。


 


自小伴我長大的竹馬搖身一變,成了敵國大勝的將軍。


 


城破那日,將軍低調潛回城,要將我救出去。


 


他許諾我許多。


 


許諾我榮華富貴、許諾會伴我一生。


 


我抬眼靜靜問他:「那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兄弟姐妹呢?」


 


將軍不語,

隻摟緊了我,說:「吾會伴你到老。」


 


我用將軍幼年做給我的木簪刺破了將軍的肩膀。


 


我在將軍眼前隕了樓。


 


將軍沒拉住我。


 


那是我們的第一世。


 


第二世,我是養在閨閣的富家千金。


 


他是留洋歸國的大少爺。


 


家族聚會上,我對他一見鍾情。


 


繁華的上海灘街頭,我捧著束花大膽對他示好。


 


燈火隱隱綽綽,大少爺歷來英俊的臉上似有不忍。


 


但他終究接了我那束花。


 


終於得償所願嫁給大少爺的第二天。


 


我家族的企業覆滅在少爺手中。


 


但我已成少爺妻。


 


少爺總在深夜來到偏院,來到我床邊,說自己有苦衷,說自己是迫不得已,說自己愛我。


 


但他愛我的表現。


 


就是將我的父母送進監獄。


 


就是在後院填充了別的女人。


 


就是讓別的女人懷上了他的孩子。


 


嫁給少爺的第二天。


 


我病S在後院。


 


S前,我見到的是少爺崩潰的臉。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少爺臉上的淚。


 


也是第一次看見少爺臉上的血。


 


他用一把槍,自刎在我床前。


 


跟我一起走了。


 


那是我們的第二世。


 


第三世,我是村裡的地主女。


 


他是下鄉的窮學生。


 


我看上了他。


 


拼了勁對他好。


 


我想留下他。


 


我有錢,村裡也沒什麼不好的。


 


但窮學生有抱負。


 


他顯然不這樣想。


 


他最後還是走了。


 


走得毫不留情,絲毫沒有回頭。


 


他走後我才發現自己懷了孕。


 


我沒能生下那個孩子,就病S在了榻前。


 


我S後,又隔了一年。


 


窮學生才再次回了村。


 


那時,窮學生已經不是窮學生。


 


他成了闊老板。


 


身後跟著秘書和開汽車的司機。


 


但留給他的。


 


隻有一方長滿枯草的冰冷墳墓。


 


這是我跟他的第三世。


 


21


 


我坐在虛無的黑暗中,淡淡出聲。


 


「他是誰?」


 


黑暗中有道衰老的聲音在回應我,跟白天那位高僧的聲音尤其像。


 


他說:「你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是貓。

」我說。


 


高僧不語。


 


我又追問:「他為什麼……成了貓。」


 


遲疑許久,高僧才緩緩出口:「你命格帶煞,天生早夭。」


 


「所以他負你三世,你為了他S了三世。」


 


「第四世,你們的糾葛本該了斷,但他執念太深,硬要在紅塵中尋你,就算是淪為你身邊的一條狗、一隻貓,也要尋你。」


 


高僧的話止於此。


 


我頓了很久,才再次追問他:「那我……那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高僧高深莫測,隻給我留下一句:「有緣自會再見。」


 


話落,他獨留我在深沉的黑暗中。


 


徹底沒了蹤影。


 


我仰頭望著毫無邊際的黑暗。


 


還要再見嗎?


 


就算我們之間累積幾世,也隻有誤會、傷害、眼淚和血。


 


還是再見吧。


 


我還想見你。


 


我閉上眼睛輕輕想。


 


我還是,想要再見到你。


 


這讓我對來生,都有了勇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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