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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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很期待吧?」我扭頭問他。


然而我的腦袋才偏過去一寸,隻覺得有什麼陰影從旁壓了上來。


「我!」


少年的兩手撐在我頭邊,黑眸緊緊追隨著我的唇。


「我。」


我忍不住睜大眼,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然而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隻俯下身,輕輕吻上我的額頭。


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溫柔、生澀、虔誠。


讓那個吻輾轉至眉心,又沿著鼻梁往下,最後停在唇上。


唇上。


那薄薄的一點距離,幾乎要把我的全部呼吸掠奪。


我緊張地閉起眼。


但他卻撐起身,坐在我身邊。


沉甸甸的烏雲遮蔽日光,將人壓得喘不過氣。


全天地仿佛隻剩下一束光,獨獨照耀在我與他之間。


而他看著我笑,說:


「我……很期待。」


我一下睜開眼。


「你夢見了什麼?」


陰沉的天不見了,刺目的水晶燈懸掛在包廂。


將無情的光照耀給所有人。


「膽小鬼。」


7


陸邵的失憶,

在日漸好轉。


果真應驗了嚴伊伊的話,醫生們的辛苦治療有了成效。


陸邵對待嚴伊伊的態度開始緩和,不再將人直接轟走,而會滿臉不耐地聽她多說兩句。


嚴伊伊也學了乖,不再大吵大鬧,而是委委屈屈撒嬌訴苦。


「阿邵,當初我都是為了你才改了大學志願,浪費十幾分報了這個不擅長的專業……」


「小時候是你答應我,會娶我做新娘,照顧我一輩子的,你不能言而無信……」


陸邵家有私人影院,可我還是習慣商場裡的影院,喜歡與陌生人默契相處的感覺。


因為熱度太高,《瘋小孩》延長上映,陸邵便又買了兩張電影票。


我在媽媽的催促中下樓,剛走近陸邵停在樓下的車,就聽見嚴伊伊的聲音。


遠遠的,我看見陸邵背靠著車門,低著頭,垂著眸,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而嚴伊伊挨在他身前,拉著他的一截衣袖,哭得梨花帶雨。


我逐漸慢下腳步,仰頭看向樓上。


卻見媽媽趴在筒子樓的圍欄,向下看,原本歡歡喜喜的笑一下僵住了。


惶恐與不安再次堆上她蠟黃的臉,仿佛一撕就碎的單薄紙人。


對上我的視線,媽媽拼命搖頭,無聲地哀求我不要上前揭穿這一切。


就當做沒看見,就當做不知道,就這麼忍下來。


就和她以前對我的父親一樣。


最終,我還是停下腳步。


不光是因為媽媽的哀求,還因為我看見了那個人。


「月……」


話剛出口,我就被她拽住手腕,兩三步拉上她的車。


高跟鞋噠噠噠的急促敲擊地面,被不遠處的陸邵聽見。


他看見我,眼中閃過慌亂,下意識抬手推開身前的嚴伊伊。


「寶寶?」


然而那時我已經被月小姐推上副駕,順帶連安全帶都幫我扣上了。


陸邵追來幾步,卻被月小姐一油門甩在身後。


我望向後視鏡,就見陸邵轉而焦急上車,嚴伊伊也想上車卻沒來得及。


我再轉向左邊的駕駛座,出奇地不為這場「綁架」而害怕。


想了想,我還是問出口。


「月小姐,你要帶我去做什麼?」


月小姐一腳油門踩到底,方向盤打出火花。


「做夢。」


我先一怔,隨後才想起月小姐是入夢師,帶人做夢倒也正常。


隻是那晚我在酒席上就得知,她的服務費用極其昂貴,至少以我的工資,幾個月也負擔不起一次基礎做夢。


我頓時有些忐忑:「那個,月小姐,我的錢可能不夠……」


卻見月小姐側顏冷淡,一擺手:「我不缺錢,缺德。」


「啊?」


「啊什麼,積德的德,我缺德,不明白?」


我又愣了許久,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月小姐瞥我一眼,依舊面無表情:「終於真心實意笑一回了,一直看你假笑,給我腮幫子都看酸了。」


我不由訕訕:「抱歉……」


「道什麼歉,你這人有時真憋悶到叫人想打人,你以前明明不是這個性格吧。」


我沉默下去。


月小姐腳下猛踩,將車輛急剎在隱蔽的路邊:「終於甩掉礙事的家伙了。


她看向我,眼睛亮亮的:


「既然你自己都記不清以前的自己是什麼樣,就讓我幫你回憶回憶吧。」


8


我想起來了。


以前的我,是個問題少女。


一周七天,媽媽能被請到學校八次給老師賠禮道歉的問題少女。


因為我會把被故意塗抹撕爛的課本和作業拎起來。


然後走到始作俑者前,一把砸在她臉上,再搶過她的課本也全部撕爛。


因為我會在因為揍了造我黃謠的男生,被班主任要求公開道歉時。


挺胸抬頭站在講臺後,大聲說「我沒錯,請大家向我學習!」


因為我會把封清河抽屜裡的死老鼠徒手抓出來。


然後找到把死老鼠放進他書桌的那人,掰開那人的嘴,然後一拳塞進去……


對了,封清河。


高中時的封清河與我同病相憐,也是常被欺負的對象。


隻是他那時心理和身體素質都太差,打不過別人,我便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而那時的封清河還留著一頭茂盛的頭發,

遮住大半張臉。


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殺馬特一個。


說來也怪,被人圍毆時封清河能一聲不吭忍下,但倘若有人想剪短一根他的頭發。


不管對方是老師還是霸凌者,封清河都會立刻發瘋,尋死覓活到讓誰也不敢靠近。


所以高中上了兩年,我都沒完整看過封清河的正臉。


就像現在,我被他拉著在泥濘的小巷裡狂奔。


雨水打湿他過長的黑發,嚴嚴實實擋住他的全部側顏。


我被拽著跑,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斑斑駁駁的校服。


這是……清醒夢?


我還記得,自己閉眼前還在月小姐的車裡,被她放倒椅背躺下。


清醒夢,就是知道自己在做夢,知道周圍一切不過是夢境。


不像上回,完全沉浸在夢中給自己安排的身份與記憶裡。


隻是這次做夢,又是根據我的哪段記憶呢?


天好黑,雨好大,豆大似的砸在臉上。


細窄的破巷裡磚石泥濘,腳也跑得好疼,像是快被積水泡爛掉。


可這不是夢嗎?夢裡怎麼會感到疼,怎麼會這般真實?


出神的瞬息,我腳下一個沒注意,被翹起的磚石絆倒。


「小菊!」


我重重摔倒在地,聽見一個少年的聲音。


我懵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那是封清河在喊我。


小菊,顧菊,我叫……顧菊。


我記起來了。


高中時我被霸凌的起源,就是因為我的這個名字啊。


開學第一天,剛封的班長在點名時就直接笑出了聲。


課後一群男生更是給我起了個「菊花妹」的綽號。


圍著我擠眉弄眼,還「菊花殘菊花殘」地鬼叫。


我也Ŧúₐ沒忍,上去就揍歪了領頭班長的下巴。


然後在開學第一天,我就被找了家長。


我在泥水裡坐起身,膝蓋火辣辣的疼,封清河想來拉我,我卻推開他。


「我……跑不動了……歇歇……你先跑吧……」


我氣ẗůₖ喘籲籲,心想我一個二十六的成年人怎麼跑得過你一個小年輕。


就算是在夢裡,也不能白日做夢啊。


誰料封清河卻突然跪下,緊緊抱住我:「我不跑!」


我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隨著劇烈的呼吸不斷起伏,晃得人心慌。


「別怕,我不會走的,我保護你,這次換我保護你,換我保護你……」


他將臉埋進我的肩窩,魔怔似地一遍遍呢喃,聲音被大雨澆透。


封清河在顫抖——他在害怕。


一種強烈的不安壓縮我的心髒,逼著我快點想起這段記憶。


可比記憶更先追來的,是一個衣衫褴褸、神色癲狂的男人。


而當男人看見我裸露在外的小腿,就像餓狼看見綿羊,竟直接流出了口水。


「小妹妹……陪叔叔睡覺……睡覺……」


男人痴笑著,就要撲上來。


而封清河一把推開我,自己猛衝向男人,一頭狠命撞在男人肚子上。


「啊!」


男人登時慘叫一聲,接著面露兇光,一拳砸向封清河的臉:「死去!」


「封清河!」


我尖叫著,分明聽見鼻梁斷裂的聲響。


可封清河一聲不吭,

趔趄著又衝向男人。


他手裡抓著地上的磚石,全力拍在男人的太陽穴。


「嘭!」


男人晃了晃,終於如泰山崩塌似的倒下。


我睜大了眼,大腦一片空白,任由雨水混雜淚水。


而瘦削的少年佝偻著背,大喘著氣。


他轉過身,看向我,鼻血打湿他的下巴和衣襟,卻澆不滅他眼底燃起的火焰。


那火越來越旺,也越來越炙熱,炙熱到仿佛要把他的全部生命都燒光。


「我、贏了……」


他朝我咧出一個血淋淋的笑,黑眸卻亮得驚人:「我終於能……保護……」


然而下一秒,原本躺屍在地上的男人猛地彈起,手裡攥著啤酒瓶碎片,直撲向封清河。


「不要——!」


不要,讓我醒來!快讓我醒來啊!!


9


我睜開眼,雨停了,天卻更黑了。


我沒有回到月小姐的車裡,我還沒有醒來。


但我想起來了。


高二下學期近期末,我和封清河離家出走了。


準確地說,是我打算離家出走,

而封清河知道後非要和我一塊。


至於我離家出走的原因,是我被家暴得實在受不ţū́⁻了了。


不喝酒的父親是人,而喝酒後的父親,就是怪物。


我們一家人,像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彼此咬著對方,死死不肯松口。


所以我下定決心遠走高飛,永遠離開那個泥沼般的家。


我想要自由,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我不想被束縛在一個地方。


封清河是離異家庭,媽媽偏愛二胎,繼父對他不冷不淡,但至少沒人虐待他。


可他還是堅持要陪我離家出走。


於是我們帶足了水、幹糧、零錢,還準備了地圖和指南針。


卻遠遠沒準備好面對這個世界的陰暗面。


在離家出走的第三天夜裡,我被一個精神異常的流浪漢盯上。


為了保護我,封清河被那瘋子用碎酒瓶連捅五六下。


直到我撕心裂肺的尖叫引來一個夜班大叔,才趕跑那個瘋子。


萬幸那啤酒瓶的碎口比較鈍,刺的地方也不是致命處。


在住院四個月後,封清河才強撐著回到學校。


而我也終於清楚意識到。


我保護不了封清河,封清河也保護不了我。


我們都太天真、太幼稚、太自以為是了,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能闖出命運。


但其實,眼下的命運,就已經是上天最仁慈的安排了。


因為情況惡劣,我和封清河離家出走的事上了新聞,父親家暴我的事由是也曝光。


警方上門調查後,將父親拘留。


回來後的父親估計是嚇怕了,不敢再打人罵人,酒也喝得少了。


那段時間的媽媽是最開心的,丈夫終於不再家暴她,日子也好過了。


偏偏也就在這時,父親出了車禍,在病床上痛苦掙扎一月後,還是去了。


葬禮上,我一滴眼淚沒流,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也就在那時,媽媽第一次打了我。


一個清脆極致的耳光。


她哭著說,都是因為我不乖,在學校裡老惹事,成績不好才導致現在這樣。


如果我能乖一點、忍讓一點,

學校就不會有人為報復我而欺負我,家裡父親也就不會老喝酒打人。


還說我怎麼還敢離家出走,有沒有想過她,想過她會擔心,會傷心。


從我出走第一天起她就再也沒合過眼,頭發大把大把地掉,眼睛都哭出血來。


為了找我,她每家每戶地去問,一雙鞋底踩爛了就光著腳走,走得滿腳水泡。


「你到底還要媽媽擔心多久?媽媽就你一個女兒,你是媽媽的血肉啊!你為什麼就不能乖一點呢?啊?」


媽媽就這樣在葬禮上抱著我哭到崩潰。


不乖。


一切都是因為我不乖。


如果我是個乖孩子,父親也許會更喜歡我一點,就不再打我和媽媽。


如果我是個乖學生,忍下班長和同學對我的嘲弄,就不會有愈演愈烈的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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