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我捧起他的臉。
「阿君能不能不把自己畫成麻子？」
他的耳尖有些紅，掙扎著閃開，跳下屋檐。
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孫紫雲生辰宴這天，陽光正好。
「還沒換好啊？」
我不想出醜，仔仔細細打扮了一下，阿君在門外等了好久，忍不住催促我。
「阿君，這衣服好不好看？」
我開門，輕巧地跳出門檻，提起鵝黃色的裙擺在他面前轉了轉圈。
他靠著樹，一身墨色，束起一半的黑發插著潔白的玉簪。
他沒有畫成麻子，而是戴上了面具，看起來神秘極了。
見他不說話，我又問一遍。
「這衣服好不好看？
」
他輕咳一聲：「衣服不好看。」
「人還行。」
說完他像是害羞一樣，紅了耳尖，瞥了我一眼大步走開。
生辰宴辦得很盛大，府上張燈結彩，好不得意。
來來往往許多人，大多都是孫紫雲的朋友。
孫紫雲和姐姐一起上學堂，與好多世家公子小姐是同窗。
一進去他們就抱團圍在一起。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牽著阿君的手躊躇不前。
忽地，她們齊刷刷轉頭看向我。
「那就是柳嫣的妹妹？倒是貌美。」
「美是美，隻可惜無才無藝，是個傻子。」
「她身旁那個就是她養的乞丐？聽說滿臉麻子膿瘡，怪不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傻子配乞丐聽起來還不錯。」
她們掩著嘴笑，
但嬉笑的聲音還是傳進我耳朵。
這麼多雙眼睛讓我不敢直視，趕忙垂頭拉著阿君走。
「那是誰啊，這麼沒禮數？」身後傳來孫紫雲的聲音，「都不跟主人家打招呼，道個賀？」
隨之而來的，是姐姐嚴厲拔高的聲調。
「柳素素！你過來。」
「平日教你的規矩呢？！」
一時間，我覺得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視著我。
心就像被一雙大手捏得發麻。
我松開了阿君的手。
我垂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緩慢挪步到她們面前。
我縮進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摳起指甲蓋，不爭氣地紅了眼眶。
阿君幾步趕上來牽住我，伸手撫開我攥緊的手，垂頭吹了吹我的手心：「都掐紅了。」
他安慰似的捏了捏我的手心，
擋在我身前。
從袖中拿出準備好的禮盒遞給孫紫雲。
「孫小姐，生辰快樂，這是素素給你的禮物。」
手在半空她遲遲沒接，還出言嘲諷道：「喲，今日怎麼不以真面目示人？」
「戴著面具倒是人模狗樣，但那面具之下可就不好說咯。」
我不敢看他們猶如豺狼的眼，垂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們哄笑了一番，孫紫雲才打算接阿君手中的禮盒。
可她指尖剛碰到木盒，阿君就松開手。
哐當一聲，木盒摔到地上裂開。
「手酸了。」
阿君轉了轉手腕，輕描淡寫。
他站在孫紫雲面前高出許多，身姿挺拔。
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孫紫雲瞪大雙眼：「你敢在我面前耍威風？
！」
「區區乞丐！」她抬手就去。
阿君輕巧閃開，伸腿輕輕勾了勾她的腿，她重心不穩重重摔倒在地。
孫紫雲龇牙咧嘴地看著自己手掌擦破的地方，大喊：「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還不把這個乞丐給我抓起來！」
7
侯府小廝舉著棍子就圍上來，卻聽大門外傳來一聲：「國公府小郎君來了。」
國公府陸朝齊，果然很大排場。
孫紫雲立馬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衫。
隨行的那些小姐也嬌滴滴地捋了捋頭發。
「都說小郎君眉如墨翠，目若星辰，美如冠玉，稱天下之最。」
「今日終於能見到了。」
「小郎君從不參加這些宴會。」孫紫雲得意地揚起下巴，「若不是我爺爺和國公爺有過命的交情，
你們還未必能見他。」
「還是託我的福。」孫紫雲側頭變了嘴臉，「還不快把這乞丐給我打殘了扔出去，別髒了小郎君的眼。」
見那些小廝舉著棍子，我雙手張開擋在阿君身前，「姐姐你快說句話呀。」
可姐姐隻是掃了一眼，快步跟上孫紫雲去迎接小郎君，並沒打算理會我。
我心一橫，將頭伸出去。
「要打打我好了！」
身後的阿君將我拉入他的懷中，語氣冰冷又刺骨：「我看誰敢。」
他一隻手護住我，一隻手擋住了他們所有的攻擊。
一個轉圈的工夫，那些小廝手中的棍子全被阿君奪了去。
動靜太大，爹和侯爺他們都急急忙忙跑出來。
侯爺氣得臉漲紅，雙手叉在腰間：「我看是誰在鬧事！」
「還不把他拖出去！
」
他轉頭看了一眼爹：「這就是將軍府養的好夫婿？在侯府的地盤鬧事？」
爹眉眼擰成一塊，正張嘴打算說話，卻被在人群簇擁下走來的小郎君出言打斷。
「侯府這是演了一出什麼戲？」
這小郎君，說是染了風寒，戴著一頂帷帽，垂下的白紗把他擋嚴嚴實實。
孫紫雲連忙解釋：「將軍府三小姐帶來的乞丐鬧事，我們正準備將他請出去，擾了小郎君興致，實屬無意。」
侯爺也連忙附和：「今日小女生辰，本是好意邀請三小姐，但三小姐帶人擾亂宴會，還對家丁大打出手。」
「來人，請他們二人出去。」
家丁都圍過來，小郎君急迫地伸出手制止。
「住手！」
孫紫雲本笑得眉眼彎彎，突然就僵住了：「小郎君這是？
」
「咳……今日之事我想定是有誤會，貿然請人出去實屬不妥，傳了出去怕是以為侯府不待見乞丐。」
眾人是欲言又止。
一陣沉默後，侯爺臉色不悅地開口：
「既然小郎君說是誤會，那就是誤會。」他側過身對爹不滿道，「看好你的女兒，別再生什麼亂子！」
不知為何，爹掃了阿君一眼，眼神裡竟沒有生氣的怒意。
隻是淡淡地轉身。
8
事情就這樣算了，那些小廝也散開。
小郎君走上前，身旁的侍衛遞出木盒。
孫紫雲嬌羞地接過：「謝謝，我很喜歡。」
「禮物是下人隨便挑的，你喜歡就行。」
這個陸朝齊聲線平淡，但說出的話倒是挺刺耳的。
孫紫雲臉上的表情變了變，隻得僵硬地扯著笑容。
姐姐上前去，什麼才女之類的頭銜介紹了自己一番。
隨後走到我身邊將阿君擠開，溫柔地拉起我的手：「這是我的妹妹。」
「她有些傻，不太懂規矩。」她瞥了一眼阿君，「方才也是這下人不懂事，還望沒有衝撞小郎君。」
小郎君整理了一下帷帽，俯身湊近我，「你叫什麼名字？」
「柳素素。」我咬住唇瓣，生怕他怪罪我。
「哦……」他聲音拖得很長，似乎還看了阿君一眼，輕聲道，「挺可愛。」
他抬手想揉揉我的頭發，阿君卻在身旁重重咳了一聲，他的手頓了一下又訕訕收了回去。
有種錯覺，這個陸朝齊害怕阿君。
侯府在院中搭了個舞臺。
酒過三巡，孫紫雲換了身好看的衣裳上了臺。
「多謝各位賞臉光臨侯府，紫雲在此為各位獻舞，望各位吃好喝好，度過愉快的夜晚。」
她跳完之後，姐姐和同窗那些女子也組了團上臺獻藝。
各種樂器都搬上去了，好生熱鬧。
大家都很開心，我也跟著鼓掌。
可我沒想到她們表演結束之後，孫紫雲會在臺上喊我的名字。
「素素，聽你姐姐說，你也準備了才藝表演。」
她一邊說一邊下來挽住我的手，被阿君攔住。
「孫小姐，不如我上臺如何？」而後湊近她低聲威脅道，「你若再想讓她出醜，我不會放過你。」
也不知怎麼她就被阿君的氣勢唬住，直到阿君上了臺，孫紫雲才反應過來。
她碎碎念，一臉嫌棄，
隨即大聲嘲諷：「還不知三小姐的未來夫君有何才藝？難不成是教人如何討飯？」
臺下一陣哄笑，議論紛紛。
陸朝齊拍桌而起，大聲呵斥：
「夠了！堂堂大小姐，出言誣蔑，這難道是侯府的教養？」
周圍靜了聲，今日陸朝齊一共沒說過幾句話，但出言這幾句都是在幫我和阿君。
他們也感覺到了。
四面八方，世家公子小姐，宮裡宮外的貴族齊刷刷地盯著一臉不解的我。
9
正當靜聲時，一陣悠揚的樂聲緩緩回蕩至各個角落。
阿君從容地立於臺上，玉簫輕貼著他的薄唇，樂聲不斷傳出，周圍更靜了。
就連我這一問三不知的人，都能聽出此曲非凡，阿君的能力更加非凡。
孫紫雲驚得合不攏嘴：「一個乞丐怎麼會……不可能……」
「定是你僱人來戲耍我們，
怪不得此人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她說完，眾人都紛紛附和。
一個乞丐怎會有如此高的技藝，就連此曲，也非尋常人家能習得。
在輿論聲中，有人打破局面道：「早年有幸在國公府聽過小郎君吹簫，和此曲頗為相似，不知這位公子師承何處？」
我瞧見阿君看向陸朝齊的方向，陸朝齊忽地起身鼓掌。
「竟不知將軍府還有人精通音律，今日能聽此曲榮幸至極，至於師承何處就不必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吧。」
誰都看得出陸朝齊今日事事幫著阿君，其他人就是想問也都憋了回去。
有人附和著稱贊，爹的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獻醜了，獻醜了。」
他們還在對酒當歌，阿君卻悄悄帶我在侯府後院的石橋上，往平靜的水面上扔石頭。
映在水面的燭光搖曳起來。
「若我今日不在，有些小傻子不知道會被欺負成什麼樣。」
他雙手抱胸靠著望柱，傲嬌地抬起下巴：「想誇我可以誇了，多少贊美的話我都聽得進去。」
我也沒想過阿君這麼厲害，將糖果掏出來。
我撥開糖紙將整顆奶糖塞進他嘴裡，指頭滑過他的唇，他的耳尖泛起紅暈。
「阿君這麼厲害，為什麼還要去討飯呢？」
阿君：「……」
他咦了一聲，嚼著嘴裡的糖：「誇我還是損我？」
孫紫雲嗒嗒的腳步聲從遠到近。
今日她的風光被搶了去，找到我們時面色鐵青。
「傻子你給我記住！」
「今日也就是小郎君為人和善，幫了你大忙，等我當上國公府郎君夫人，我定要你好看！
」
阿君將我護在身後，鼻腔冷哼：「哦，依我看，你可做不成這郎君夫人。」
阿君面色不改：「他可看不上你。」
孫紫雲不惱反笑，笑得彎下了腰，許久之後她妖娆地將發絲撫到耳後。
「你算什麼東西？你別以為今日出了風頭你就與眾不同。」
「你不過就是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貌如豬狗上不了臺面的乞丐。」
「她不過就是個不受待見的傻子，你們兩個下等人，還妄圖揣測小郎君的心思，看不上我，難不成看上這傻子？」
「我有的是花樣整你們。」
阿君身子輕輕一動，靠近了孫紫雲半步，隨後摘下面具。
「你，可以試試。」
10
「你怎麼……」孫紫雲面色蒼白了一瞬。
阿君將面具重新戴上：「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否則我很難保證你的頭還能在脖子上待著。」
孫紫雲面色慘白地退後幾步，嘴中碎碎念叨，轉身跑開。
跑遠之後她回過頭，不甘心地吼出聲：「憑什麼！她隻是個傻子，憑什麼你要幫她。」
阿君說孫紫雲因為家裡的關系見過陸朝齊幾面。
大概是覺得阿君像他，被唬住了。
「阿君會覺得我傻嗎？」
我撇著嘴，豆大的淚珠滾出來，砸在石板地上，發出細微啪嗒的聲音。
我知道自己傻，學東西比別人都慢。
以前皺紋縱橫的醫館爺爺摸摸我的頭，說：「往後心智至多七八歲。」
有老師教我詩詞歌賦，他說：「S記硬背是下下策，天生愚笨，教不來……教不來。
」
教姐姐跳舞的舞娘指導了我一天，說：「四肢僵硬，實在不該強求。」
教我練劍的師傅說：「嘖，就爬樹強。」
所以爹娘都放棄了，幹脆別學了，活著就行。
他們都說我是傻子，我也樂呵。
因為蓮花說，開心沒煩惱。
但我真的怕阿君也覺得我傻。
因為阿君長得好看不說，還樣樣都會。
他這樣聰明的人，一定不會喜歡傻子吧。
「還行吧。」阿君聳聳肩，「反正我也不喜歡太聰明的。」
我擦去眼角的淚，剛才模糊的眼又清明起來。
「那阿君的意思是你喜歡我咯？」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我的額頭。
「你猜。」
這天之後阿君又消失了好些天。
他回來的時候我跳到他身上：「你怎麼才回來！
」
他打趣地從懷中掏出一包桃酥。
「想我了？還是想吃桃酥了？」
我欣喜地咬了一口桃酥，嘿嘿一笑：「當然是想你和桃酥咯。」
我早就習慣了阿君的存在，他不在的這幾天，我茶飯不思。
他像老師一樣嚴厲，每天會監督我寫字。
陪我遊湖，邊看我跳笨拙的舞蹈邊捂著嘴偷笑。
他還是一如既往會消失幾天再回來。
11
冬日裡，初雪落了牆頭，白白一片。
阿君離家七日後回來。
他站在松軟的白雪中，戴著絨毛披風。
眉間落了白雪，歪著頭對我笑。
這一次，他沒有穿破衣裳，沒有畫麻子。
這是他第一次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幹幹淨淨。
夜裡吃飯的時候，
我拉著他穿過長廊，繞著將軍府走了兩圈。
耳邊都是他們驚呼和小聲的感嘆。
飯桌上，爹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阿君從未變過。
倒是姐姐，驚得合不攏嘴：「這這這，爹，是你請來的貴客？這是哪家公子？」
得知他是阿君，姐姐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碎裂的聲響。
半晌之後，她才輕笑出聲：「長得不錯，可惜是個乞丐。」
爹皺皺眉頭：「嫣兒，住口！」
姐姐氣憤起身，揚起披風：「爹這是實話！還不讓人講。」
12
叮咚一聲脆響，姐姐身上掉落了什麼東西。
我伸著脖子去看，隻看見是一枚雕琢精細的玉佩。
「這塊玉看起來不錯。」
我還沒出聲，阿君搶先開口。
這是他頭一次主動開口跟姐姐說話。
他修長的指節在茶杯口掃了一圈，隨後悠闲地拿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